十五年老员工被裁,七个部门瘫痪了
公司投票“高薪低产边缘人”。
七个部门,208人。
我满票。
HR总监张坤宣布结果时。
我正把影响公司订单系统的Bug修复完。
他看着一脸茫然的我笑了一下。
是那种就知道是她的笑。
“那个谁——林静姝,按规定,优化边缘人,你被辞退了。”
边缘人。
我盯着屏幕上这几个字。
我入职公司十五年。
订单系统的基础维护是我在做。
核心技术的底层代码是我写的。
市场部数据汇总、财务部的报表校验系统是我开发的。
法务部的合同,行政部的用印我在管理。
还有公司最大客户的订单,我签成的。
七个部门,我一个不差。
我扫了一圈会议室。
208双眼睛,516道目光。
没有同情、没有惋惜,没人觉得不公平。
我没有抱怨,没有申诉。
而是默默摘下工牌。
“我会尽快交接。”
“交接?”张坤嘲讽地低笑:“你什么都没干,用得着交接吗?”
三天后,105页交接清单送到老板办公室。
老板越看脸色越黑。
“林静姝呢?让她赶紧回来!”
1
从会议室到办公区,短短几十米。
是我入职这十五年,受注目最多的一次,
全公司庆祝单日成交额破亿时,没人知道是我在后台修复Bug。
技术部攻克最大难关时,没人在意是我的28个数据库,7个自制脚本工具,从十五万行精简到十万行的代码,夯实了地基。
没人记得,我升级的财务软件,十年没发生过一次错误。
我投其所好熬夜学围棋,拿下最大客户三千万订单,功劳是销售部的。
“林静姝”这个名字。
十五年,在公司就是“那个谁”。
可现在,却被全公司208人牢牢记住。
不是因为业绩,不是因为表彰。
更不是因为我一个人干了七个部门的活。
而是因为末位淘汰。
淘汰我这个默默奉献,不爱社交、不会汇报,年薪八万的“高薪低产边缘人”。
我挺直了背,在那些冷漠、嘲讽的目光和细细碎碎如玻璃碴子一样的议论中,回到角落里最不起眼的工位旁。
这里很窄、很乱。
因为脚下、四周,都是维护公司基础运行,我自费购买的电脑。
刚坐下,HR荣姐发来一条通知。
【那个谁,今天下班之前走完离职流程】
我看了下时间,上午10:00整。
距离五点下班还有六小时,7个部门,十五项交接清单我根本做不完。
【荣姐,我今天交接不完,能不能延迟两天】
【谁跟你交接?你的工作要是有用,你还能被优化?来我这签字,我先走系统】
嘲讽的意味隔着屏幕扑面而来。
我沉默了两秒。
电脑弹出一条系统修复提示。
每天这样的提示上百条,不及时修复,会导致后台崩溃。
我点进去,三分钟解决他们说的没用的工作。
站起身,去人力办公室。
刚到门口,听到里面传出荣姐戏谑的笑声。
“林静姝可真不要脸,拿交接不完这种借口想要拖延离职,就她干那点屁活,我一根手指头就能戳咕。”
接话的是去年入职的关依。
“不想走呗,她快四十了吧?这个年纪的老女人还一无是处,在公司混日子当了十五年米虫,哪家公司瞎眼了要她。”
我心里轻轻一抽。
关依实习期时,工资数据怎么都对不上,第二天就是发薪日,她吓得躲在卫生间哭。
是我熬夜帮她校验数据,才没耽误第二天的薪资发放。
那时,她还感激涕零地叫我林姐。
现在,就成了老女人。
我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关依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荣姐扔给我一张离职申请表,眼皮都没抬。
我填好递给她,她扫了一眼,满是鄙夷的眼神看着我。
“林静姝,离职原因不是个人原因,你是被公司辞退的,改了。”
手指无意识地蜷缩在一起,刺得掌心生疼。
我盯了她两秒。
面无表情地拿起笔,划掉个人原因,在旁边重新写下公司辞退。
转身走到门口,她叫住我。
“小林,你这个岁数,又没有履历,找工作可不容易,保洁阿姨不干了,用不用我跟领导说说,让你去?”
四周响起嗤笑声。
我顿住脚步,没回头。
“不用。”
她撇撇嘴:“还瞧不上保洁,也是,去别的公司当保洁没人认识,不丢脸。”
嗤笑声变成哄笑。
我手压在门把手上,拉开门,转头说了一句。
“职业无贵贱,贱的是人心。”
说完,我闪身出去。
2
回到工位上,我开始整理交接清单。
技术部的工作最重要,数据的基础运行每天都要更新,清理缓存。
如果系统磁盘空间不足,会导致系统后台不稳定,采购系统出现404异常,客户无法正常下单。
我找出代码文档,这是经过我反复测试从十五万字精简到十万字,熟记于心的代码。
我在文档名称上特别备注:【每天开机第一时间更新日志】
我用了三个小时时间,整理好技术部的交接清单,打印出来,起身去找技术部的刘鹏。
他负责后端,这项工作本应是他的。
“小刘,这是核心系统基础运行操作,重点的我都画了红线,你每天盯着点”
刘鹏淡淡地瞥了我一眼。
“你说采购系统?那个系统不是自己会跑数据吗?”
“系统跑数据那是因为……”
“林姐,”他不耐烦地打断我:“人力没通知我跟你交接,你就别找存在感了,我可不像你,高薪低产,我够忙了,你找找别人吧。”
说完,直接扔进旁边的废纸篓里。
我愣住。
我的工作岗位比较特殊,说是统筹,但就我一个人。
说得不算,也没人听我的,杂活累活,别人不愿意干的活都甩给我。
我入职第二年,年薪涨到八万,十四年,一分没涨过。
第七年的时候我找人力调薪,张坤说:“那个谁啊,你的工作内容比较模糊,看不出业绩,你要是想涨薪,得七个部门总监评价都是A。”
我去找七个部门的总监,几个总监说他们部门不能有D,只能把我评为D,下个月给我调。
直到去年,我的评价依然是D。
上个月,我又去找人力,张坤靠在椅背上打官腔。
“林静姝,说实话,你这个统筹的岗位就是打杂的,是个人都会干,八万不少了,一个可有可无的岗位,不给你降就不错了。”
可有可无的岗位。
我查出来的法务部合同漏洞,为公司规避了上千万的损失。
我升级的财务系统,精准到小数点后六位,提高40%的工作效率,财务十年没加过班。
公司三家大客户,一年销售额过亿,只认我的策划方案。
我精简的代码稳定核心系统运行十四年,一次错误没有过。
我自制的脚本工具,让CPU占用率从100%降到了15%,3000条手工录入数据,3秒钟自动完成。
而刘鹏,每天上几个新品,设置几个抢单模块,年薪十五万。
我僵硬地转过身,推门出去。
第二份交接清单是财务的。
财务升级系统的三大核心我都列了出来。
自动记账,自动校验,自动生成成交报告。
这些都是每天我在维护,密钥只有我知道,我没保留,写在里面。
还有最关键的,操作证据链。
每一笔进出账目都清楚地记录着操作时间和操作者的名字。
这次我直接发给了财务部长郑冬梅。
我没去财务部,只给她发了一条消息。
【郑总,财务交接清单发你邮箱了,请查收】
等了十分钟后,郑冬梅才回复。
字里行间透着轻蔑。
【林静姝,手伸得太长了吧?财务部的事跟你有什么关系?用你一个边缘人来教我做事】
我手指僵在键盘上。
她是忘了,年前审计部门来查账时,急得火上房的样子了。
那时上传到财政局系统里的数据与财务部留存数据对不上,审计部门直接裁定偷税漏税,面临巨额罚款。
郑冬梅急得都快哭了,可原始数据丢失,无法自清。
技术部全体出动都没修复成功,
她站在公共办公区问大家,声音抖得不行。
“还有谁能修复?”
所有人都低下头,没人敢接话。
她把目光投向我,不抱希望地问:“那个谁,你行吗?”
我看了她一眼,点点头:“我试试。”
两个小时以后,原始数据恢复,危机解除。
老板在全员大会上公开表扬郑冬梅,说她遇事冷静,处理果断,当场奖励三万元。
全体财务部,每人奖励5000元。
我,名都没提。
我退出聊天界面,在财务升级系统里撤回自制脚本工具。
3
下午四点,我给跑腿打了个电话,半小时后来取我的电脑。
路过茶水间时,听到几个部门总监在议论我。
“林静姝可真逗,平时看不到一点贡献,辞退她了反而来劲了,给财务部发了十几项交接清单,我看都没看,直接删除。”
销售部总监韩勇嗤笑一声:
“她也给我发了,好几项呢,什么客户活动策划方案,进销存分析,最可笑的是,那三个核心客户的喜好和忌讳,跟客户沟通的技巧,真以为会下个围棋客户就听他的了?客户选择我的是品牌,是平台,我看着标题就恶心够呛,直接扔垃圾箱里了。”
法务部总监笑得不行:“你应该看看,是不是在网上抄的小作文,以她那个文盲水平,能写出啥来?虚张声势罢了。”
“没给你们法务部发吗?”
“没有,涉及法律,估计是实在编不出啥来。”
“听说先给技术部送的,让刘鹏直接扔纸篓了,你说她可够不要脸的了,都没让她交接,签完字赶紧滚就完了,以为这么做,公司就认为她有用,撤回辞退她的决定了?”
“7个部门都想交接,还真把自己当隐形中枢了?”
茶水间传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像钢钉一样,一个一个钉在我身体里。
我靠在墙上,脊背传来透骨的寒意。
我执意交接,不是找存在感,也不是想留下。
而是因为,那是我的责任。
回到工位上,我看着“客户活动策划方案”文件夹,这里,是我根据每一个核心客户的进销存,一客一议的春季销售方案。
十年,公司套用的活动模板都来自我的方案。
我拖进垃圾箱,又拖回来。
点开核心客户群,发了过去。
【各位老板,友情赠送】
夏总第一个回:【哪次不是友情赠送】
【这次是纯的,以后没有了】
马总:【什么情况】
【我被辞退了】
群里发来一连串惊讶的表情,问我怎么回事。
我简单地讲述了经过,夏总为了方便,直接发起了群聊语音。
“你们公司是不是有毛病?你走哪都背着个电脑,时刻处理系统问题,他们是瞎吗?说你不干活?”
马总也很气愤:“以前我就说你别干了,八万块干着八十万的活,干了十五年,还成了边缘人了,就说这方案,销售部那些废物哪个能做出来?”
刘总也看到了群消息,惊讶之余十分义愤填膺。
“白嫖了你那么多技术一分没给,临了还辞退你,这还叫人干的事吗?小林,你就是太老实了!”
我点开语音,只无奈地叹了一声。
夏总问:“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说实在的,我有些迷茫。
在这家公司干了十五年,就算不被认可,不被重视,我也从没想过离开。
看着那些软件系统,在我设计的脚本工具下平稳运行,我有浓浓的满足感。
我愿意默默去守护。
可就是这份简单的想法,都不能被接受。
“先休息吧……”
夏总直接打断我:“休息什么啊?明天你就来我这,我给你年薪二十万,年终奖另算,让那些瞎眼的看看,就你一个销售技能就值二十万,7个,得多钱?他们是有眼无珠。”
马总也说:“我不能跟老夏抢,但我话说到这,你想来随时来,老夏给你啥待遇,我给你啥待遇。”
刘总说:“对,我们这随时欢迎你,你如果想去大公司,我这有认识的,给你介绍。”
刚才的寒意瞬间烟消云散,心里暖暖的。
“谢谢三位老板,我会慎重考虑的。”
下午四点半,跑腿的把电脑拿走。
我从公司服务器上,把我个人自制的脚本撤了下来。
数据处理脚本,自动校验脚本,报表生成脚本,数据自动化脚本……
一共七个,一个一个撤了下来。
这些脚本是我个人开发,不在公司技术产权里,我有权收回。
这些年,公司一直在免费使用。
我撤掉,不会马上出现问题。
没了这些脚本的支撑,修复的时长会由原来的三分钟,延长至十几小时,到最后甚至无法修复。
将电脑格式化。
下午五点,我抱着箱子,一步一步走出办公室。
眼角余光看到那些注视的目光。
有同情,有不屑,有茫然。
我没回头,走到公司楼下。
保安大叔看着我露出稀奇的笑。
“小林啊,今天特殊啊,没加班呢?”
我笑了笑:“嗯,以后都特殊。”
最后看了一眼,我工作了十五年的地方。
七个部门,七个个人脚本。
每天上百个系统修复。
最后的下场是——
全票,高薪低产边缘人。
我苦笑一下,转身走了。
4
回到家,难得的清静。
没有警报,没有@我打杂的消息。
我取消每一小时一次的闹钟提醒,一觉睡到自然醒
算算时间,系统已经报警至少几十次了。
没人修复,没人重新跑日志,不出三天,磁盘空间必然会不足。
我离职的第一天,也是春季启动会线上抢单的第一天。
夏总在群里抱怨。
【到付款环节网页卡死了,我退出来再去抢,毛都没了,逗我们玩呢】
刘总发了一连串的哭脸。
【以前抢单,都是小林在后台维护系统,现在她走了,这活都没人干了,养一群白吃饱】
马总直接发来一张截图,是全体客户群消息。
【怎么回事,一个都抢不到,抢单到底是不是真的】
【肯定是真的,就是系统不稳定,我使劲盯着呢,能抢到】
刘鹏在群里回了一句:
【已经好了,大家可以抢了】
夏总@我:【这活这小子能干】
我回:【现在还能干】
我没说,明天就难说了。
离职第二天,早上九点起床,收到三条微信,都是刘鹏发来的。
【林姐,你那天给我的交接清单有备份吗】
【你平时用什么工具清理日志,我在网上下载的都不行】
【林姐,备份失败怎么办?log_cleaner工具,在代码库吗】
我扣下手机没理他。
打开电脑,继续我没完成的交接清单。
十点,他发了个朋友圈。
【总算解决了,也没有多难】
十点半,客户群炸了。
【网页显示404了,怎么回事】
【我负卖了几十万的货,抢不到我换品牌了】
十一点半,刘鹏说系统恢复了。
中午十二点。
【上不去款,怎么回事】
【这系统可真是愁人,十几年了,没这样过,你们到底行不行啊】
郑冬梅出面解释:【正在排查,大家稍等】
下午两点,郑冬梅在群里发:【已解决,可以正常上款】
离职第三天,早上八点半。
刘鹏发了朋友圈,配图是七杯咖啡。
【熬了一宿,总算稳定了】
上午十点,系统崩了。
【上款被打回,没返回我账户,钱呢】
【我上了八百万,转眼就没了,你们这是骗钱呢】
郑冬梅慌了,电话直接打到我这。
“林静姝,客户上款失败,钱无法原路返回,咱们公司账上也没有,这是怎么回事?”
我顿了两秒。
“是系统与银行系统连接失败,没清理日志,磁盘满了,不工作了。”
“怎么清?登录密钥呢?”
“我给你的交接清单里都有。”
她卡了一下壳。
“我删了,你再发我一份。”
“行。”
挂了电话,我没动。
我会发,但不是发给她。
十分钟后,订单部打来电话。
“林静姝,订单汇总数据出现异常,第一遍数据重复,第二遍数据缺失,第三遍没型号,这个怎么回事?”
我盯着手机屏幕两秒钟。
“校验系统的脚本撤了。”
“为什么撤了?谁撤的?”
“我撤的,因为,那是我个人工具。”
挂了电话,我打开电脑,将105页交接清单,发送老板邮箱。
五分钟后,老板亲自打来电话。
“林静姝,你来一趟公司,我们谈谈。”
5
下午两点半,我坐在了老板办公室。
老板李龙坐在我对面。
他并没有多少焦虑,脸上还是带着那种上位者的姿态。
“那个……”
“林静姝。”
我自嘲地介绍。
看吧,即使七个部门面临瘫痪,即使我发了他105页交接清单。
即便现在所有总监开口闭口都在找林静姝,他依然不记得我的名字。
他没有一点尴尬,好像一个站在顶端的领导者,记不住一个底层员工的名字,是多么稀松平常的事。
他看着我,眼里带着狐疑。
“小林,这105页交接清单都是你做的?”
我点点头:“是的,这些都是我日常的工作。”
他眉头皱在一起,似是在极力搜索公司核心骨干员工名单,不记得有我这号人物。
“你是哪个部门的?”
“统筹。”
“统筹?”
他眉头皱得更深了,似乎不记得公司有这么一个部门了。
“对,十四年前建立的,我是从技术部调到这个部门的,您最初的目的是成立一个能够覆盖全公司各个部门工作内容的全能部门,起到协调、统筹并主导的作用,我是这个部门的第一个员工,也是唯一一个。”
他哦了一声,似乎是想了起来。
“我当初确实有培养全能型骨干员工的想法,开始各部门都很重视,后来好像……”
“后来变成了打杂的。”
他愣了一下,这回有些尴尬了。
毕竟,这也是他为自己的梦想建立的部门,最后却成了可有可无。
不,现在是彻底没了。
“也不能这么说,杂也好,精也罢,都是为了工作嘛。”
“可我被优化了,以高薪低产边缘人的身份被辞退了。”
他向后靠在椅背上,手自然而然地抱在胸前,以一种审视的目光看着我。
“所以,我一直不明白,你能写出105页交接清单,为什么会被优化?”
他还是不相信我干了那105页清单上的活,甚至在心里怀疑,我是为了保住饭碗,做的莫须有的挣扎。
“那是因为他们觉得我没用。”
“我看了你的考评,各部门都是D。”
我没否认。
他笑了一下,脸上带着那种这不就证实了吗的表情。
我没正面回答他,而是问:“李总,您就不好奇,为什么七个部门只有我一个评价D吗?”
他一怔,有些不相信地去翻评价表。
翻着翻着,脸色凝重了起来。
“你的意思是,每个部门的D都给了你,就可以保住团队每一个人不被末位淘汰?”
我苦笑一下。
“我也很不理解,各部门发奖金时,没我份,评级了,我就重复地出现在七个部门的名单里,为他们的不得罪人扛下所有的D。”
他不说话了,眼神变得深沉。
“那这105页交接清单,离职的时候为什么不交接?”
“我交接了。”
我拿出手机,找出与荣姐的聊天记录。
“人力说没人跟我交接,她说我的工作没用。”
李龙看着那条消息,脸黑了几分。
“所以,你就发给了我?”
“我先发给的是技术部,刘鹏说没接到通知,给扔纸篓里了,全技术部的人都看到了。”
“我离职第二天,他找我要过。”
李龙的脸更黑了。
“这是我给财务总监发的邮件,她说我手伸得长,不用我教做事,看都没看给删了。”
“今天,她让我再发她一份。”
他的脸,黑如锅底。
过了好一会儿,他拿起内线电话打给秘书。
“通知所有部门总监,小会议室开会。”
6
小会议室里,七个部门总监按座位围在长条会议桌旁。
见我跟着老板一起进来,脸上不约而同地现出疑惑的表情。
李龙坐下后,指了指一个位置让我坐下,正与那七个总监相对。
这是我第一次坐在管理层会议室与公司管理层共同开会。
本该代表统筹部,与七个部门平等地坐在这里开会。
可十四年,没给我资格。
现在,我离职了,有资格坐在这里了,却不是为了工作。
李龙将那105页交接清单甩在桌子上。
“来,你们七个,谁来跟我解释一下?”
他声音不大,却威慑力十足。
总监们拿走自己部门的清单,脸色都难看起来。
气氛一度陷入沉闷。
行政部总监率先开口。
“这些工作我们都有人负责,根本不用交接……”
“不用交接?”李龙语气加重了些:“那怎么昨天会议室开会撞车,销售部和订单部差点动手打起来?”
“你到底有没有看交接清单?会议室使用提前一周报备,林静姝是不是把排出来的表格发你了?”
行政总监脸色一僵,低着头不说话了。
“技术部!”
他眼神看向技术部总监。
技术部总监浑身一凛,硬着头皮解释。
“这些活,我们也有人承接。”
“谁承接?刘鹏?”李龙脸色黑得吓人:“他人呢?你让他给我滚进来!”
技术部总监赶紧给刘鹏打电话。
不多时,刘鹏战战兢兢地推门进来。
看见我,脸霎时就白了。
“刘鹏,系统不稳定多久了?”
他哆嗦着嘴唇回答:“十六个小时了……”
“十六个小时?”
我听见李龙咬牙的声音:“十六个小时多少钱你知道吗?”
刘鹏嗫嚅着回答:“一千五,五百万……”
“什么时候解决?”
“正在解决……”
“我让你给我个具体时间!”
李龙经营这家公司快二十年了,从十几人的草台班子,到现在两百多人的大公司,他身上那种杀伐决断的气息不说话都瘆人。
更别说这么威严的态度,我在公司十五年,今天是第一次见。
刘鹏瑟缩一下,鼓起点勇气说:“log_cleaner工具找不到。”
“为什么找不到?”
“在,清单里。”
“清单呢?”
“扔,扔了……”
李龙拿起手边的茶碗,猛地撇了出去。
茶碗擦着刘鹏的额角飞过去,砸在地上,摔得粉碎。
茶水泼了刘鹏一头,狼狈至极。
满室一片死寂。
李龙脸色难看至极。
“为什么扔了?你都会了?你在公司负责后台吧?这些是你应该做的工作吧?这些年你在公司都干什么了?”
“你知道你扔的是什么?你扔的是公司三天五千万的营业额!”
刘鹏冷汗混着茶水流了满脸,一声不敢吭。
李龙目光冷冷地扫视一周。
“七个部门,105页交接清单,我请问各位管理层,你们一共有多少活?是不是我交给林静姝一个人就够了?”
七个总监,七只鹌鹑,都低着头,谁也不敢开口。
“谁组织投的票?208人全票,人力!你保证绝对公正吗?”
人力总监张坤抖着声音说:“是,是大家选的……”
李龙重重地哼了一声。
“你们欠林静姝一个公平!”
我静静地看着他,看着他表演。
他是一个混迹商场二十年的老狐狸,他脸上的盛怒,不过是谈判前的伪装罢了。
看似是为我抱不平,实则一石三鸟。
敲山震虎,整肃团队,收买人心。
我静静地等着他下一句话。
果不其然。
“刘鹏,技不如人就虚心请教,你前辈就在这呢,还要什么清单,现场请教!”
7
刘鹏眼里燃起了希望,卑微的语气问我。
“林姐,log_cleaner工具找不到,备份总是失败,反复重启也不管用。”
“对,那是日志清理工具,我自制脚本,我离职时撤了。”
“撤,撤了?那怎么办?”
“你可以自己写,或者手动清理。”
他蒙了。
“手动写,文件多大?”
“每天3G”
他崩溃地抱住头。
技术总监问我:“这样的脚本,你撤了多少个?”
“七个,确切地说是十六个,还有辅助脚本。”
技术总监脸都绿了。
财务总监郑冬梅不可置信地问:“校验脚本也是你撤的?”
我点点头:“对,自动生成、自动对账,我都撤了!”
“林静姝!”
郑冬梅猛地一拍桌子。
“你这是蓄意破坏公司系统,打击报复,你要承担公司所有损失!”
李龙与法务总监眼神短暂地相交一瞬。
法务总监严肃的语气说:“林静姝,这些脚本属于公司资产,你在职的时候可以用,但离职了不能带走,现在,请你立即归还,并尽快处理因为你造成的系统瘫痪,我们还可以考虑免予追究你责任!”
我轻笑出声,拿出手机,找出自己建立脚本的过程记录。
“那你可看仔细了,这是我私人邮箱注册,在我个人代码库,不在公司代码库里,不属于公司技术项目。我这些代码,免费给公司使用了十几年,如果要追究,也是我追回使用费。”
法务总监与技术总监快速确认真实性。
脸色由白转青,他一句话没说,却已经说明了一切。
满室又陷入死一般的沉寂。
一声急促的铃音打破了寂静。
刘鹏慌手慌脚地接起电话,脸上的血色褪了个干干净净。
“系统彻底崩溃了……”
财务总监郑冬梅的手机也响了起来。
对面焦急的声音传了过来:“郑总,不好了,客户上款消失了,怎么也找不回了,都来财务闹了……”
销售部总监韩勇接到客户投诉电话:“韩总,我是老夏,我对你们公司的活动方案非常不满意,这次的签约取消吧。”
法务部那边也出了问题:“哥,用印系统上不去,林静姝撤走了脚本,电子签无法使用,今天返利合同上传最后一天,传不上去,客户损失几百万返利,咱们担不起啊。”
订单系统的问题更大:“oms订单混乱,大库导出来的数据与前端显示完全对不上,发货全乱套了……”
办公室里乱成了一团,所有总监焦头烂额。
李龙稳如泰山的脸上终于现出一丝裂缝。
到了这个时候,他不得不面对一个事实。
七个部门的运行,全部瘫痪了。
而导致这场灾难的,
是全员,208票,
淘汰了他们认为的“高薪低产边缘人”,
实则是公司“隐形中枢”的林静姝。
他看向我,眉峰柔和了几分。
“小林啊,我就不转弯抹角了,系统的事需要你的帮助。”
“李总,我已经离职了,公司208人,全票淘汰。”
他嘴角抽了抽。
“投票的事我代表大家跟你道歉,那个决议作废,只要你回来,现在立刻入职,薪资待遇我肯定不会亏待了你。”
“你原来年薪多少?”
不等我开口,人力部长张坤抢先报出:“8万。”
“那就翻倍,16万。”
所有人都看着我,等着我兴高采烈地答应。
我看着李龙,笑了笑。
“李总,谢谢你。”
他松了口气,刚要笑。
“但我不回来了。”
8
他笑容凝固在脸上。
“林静姝,你听清楚没?我说决议作废,给你年薪翻倍?”
“嗯,我听明白了,但我说不回来了,也很清楚。”
李龙脸色变了变,身体向前,压低了声音。
“你要是嫌16万少,你说个数,我现在就批。”
我摇头:“不是钱的事。”
“那是因为什么?”
“你知道我这十几年的考评都是几级吗?”
张坤又开始抢答了:“是D”
李龙瞪了他一眼,他立刻捂住了嘴。
“对,”
我说:“是D。”
“十四年前我被当成培养全能员工扔在统筹部,我秉承你的思想,学习每一个部门的工作内容,我一个学计算机编程的理工女,学写策划方案,学做财务报表,学法律的条条框框。”
“十四年,为了系统的正常运行,我自制十几个脚本,每天修复上百条系统漏洞,自费买了两台电脑,出门背着,睡觉放在床边,闹铃一响我像备战的士兵,随时起来修复、更新,闭着眼睛敲代码。”
“夏总、马总、刘总这三大客户,是我一次次修改方案、一次次碰壁,一次次试行,最终得到客户的认可,不是我下个棋,送包茶叶就能解决的,那都是我上千份方案换回来的。”
我停顿几秒,缓了口气。
“可考评还是D,技术部拿奖没有我,销售部分红没有我,财务部发奖金没有我,我兢兢业业脚踏实地干了十五年,工资八万,新人入职就是十万。就因为我不会奉迎,不懂拒绝,任劳任怨,就可以被随意定位高薪低产边缘人?”
“李总。”
我看向他:“如果我没被辞退,如果公司没出现这么大纰漏,如果我还默默无闻奉献我的脚本工具,你会知道我是谁吗?你会给我涨薪吗?你会因为我,在这个会议室里真正地跟他们发火吗?”
李龙紧抿着唇不说话。
我笑了笑:“你不会,你依然像以前一样,以为系统稳定是技术部的技术,以为大客户是销售部的功劳,以为法务和财务的危机是总监的能力。”
“说到底,你们就是欺负我是个老实人,可我,不想再继续被欺负了。”
我说完,没一个人说话。
整个会议室,陷入诡异的沉默。
李龙在低头思索,我知道,他在想成本最低的解决方案。
这时,手机进来一封邮件。
我点开一看,是前两天刘总给我的名片。
来公司前, 我发了简历
我没有亮眼的学历和履历,我只是实事求是地写了我十五年,七个部门的工作。
和薪资要求——十五万。
发邮件的,那家公司的HR。
【林女士,您对自己的要求太低了,以您这样的工作经历,是难得的全能型稀缺人才,我们这边年薪给到80万—100万】
我惊到了。
百万年薪。
我原来的年薪8万,十二倍不止。
现在李龙承诺的十六万,也是六倍不止。
愣了一会儿,我问:“你们给我什么岗位?”
“暂定技术副总,如果你带着脚本过来,看试行效果,我们可以买断,七个脚本,预估50万—100万吧。”
我眼眶有些发热。
不是总监,是技术副总。
在公司干了十五年,被贴上“高薪低产边缘人”的标签。
在别家公司,我是稀缺人才,是被重视的技术副总。
我白奉献了十几年的脚本,一百万。
我真的很想抽自己几个嘴巴。
林静姝,看看你这十五年都干了什么。
没什么好犹豫的了。
“好,可以谈谈。”
9
李龙像是下了很大决心一样,说出了一个数。
“二十万,小林,在技术部也算高薪了,总监才四十万。”
我笑了笑:“现在系统发生了这么大的事,你还愿意给他四十万吗?”
技术总监脸红了一下,又白了,看我的眼神带着怨毒。
李龙表情没变,但是语气听得出来有些着急了。
“你不是没找到工作吗?那就回来,你在公司干了十五年了,也有感情了,去新公司还得磨合。”
张坤又插话:“是啊,小林,二十万不少了,你想想,你这个岁数了,也不好就业,差不多得了,老板亲自挽留,你得知足。”
他二十万,已经是给我莫大的恩赐了,别不知好歹。
我笑了:“我记得你说过,我这工作,是个人就会干,八万都给多了,二十万,你们能雇仨。”
他猛地僵住,不自然的低下头去。
我缓缓起身,看向李龙。
“李总,谢谢你的好意,不过不用了,我明天就入职新公司了,年薪一百万。”
满室的人仿佛听了一个天大的笑话,不约而同地嗤笑出声。
韩勇嘲笑地看着我:“林静姝,天还没黑呢,做梦早了点吧?还一百万,做梦都不敢想!”
李龙也有些讥讽地摇摇头。
“小林,我理解你的心情,你是想谈薪资,但一百万可太离谱了,咱们这不是菜市场,薪资也不是这么谈的,得看自身价值。”
“自身价值?”
我拿出手机,找出刚才那封邮件。
“在你说给我十六万时发来的,年薪80—100万,技术副总,脚本买断,50—100万,你说我这个自身价值,值吗?”
李龙看着邮件,表情僵在脸上。
韩勇瞄了一眼,立刻惊住。
红着脸不再说话。
我收回手机,推开门,向外走去。
经过办公区,全体假装忙碌的人齐刷刷地抬起头,目光里满是错愕与复杂。
三天,足以让他们知道,我这个被全票淘汰的边缘人,掌握着他们的就业命脉。
与三天前不同,再次走出这个门。
没有鄙夷、没有轻视,只有敬畏与反思。
我很快入职了新公司,我给自己争取了最高100万的年薪,那些脚本我选择了技术入股。
新老板很赏识我的能力,给了我更大空间。
我入职第一个月,在系统方面就为公司节省了几十万的投资。
再次听到原公司的消息时,我正坐在宽敞的新办公室里。
听说技术部、财务部和销售部总监都引咎辞职了。
刘鹏是被辞退的,荣姐是被劝退的。
我拒绝了李龙后,他不得不重金三百万,聘用第三方团队重新搭建底层架构。
整整三个月,才算稳定。
当初,舍不得一年八万的散碎银子,208票淘汰我这个“高薪低产边缘人”。
却舍得三百万,三个月,搭建一个底层架构。
我看着窗外明媚的阳光,只觉得有一句话最贴切。
苍天饶过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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