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转向简,指望这个最听话的女儿能说点什么。
简放下茶杯,想了想,轻声说:“达西先生可能只是不太习惯和陌生人相处。”
班纳特太太彻底绝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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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几天,达西先生在班纳特太太嘴里的形象急转直下。
一开始只是“那个傲慢的德比郡人”。后来变成了“那个脸拉得比驴还长的”。再后来,只要有人提起内瑟菲尔德,她就冷笑一声:“哦,那个达西啊,我知道,一年一万镑,了不起,但有什么用?又不娶我女儿。”
宾利小姐来串门的时候,还试图帮达西说几句好话,说他人其实不坏,只是不太会交际。班纳特太太听了,冷笑得更大声了。
“不会交际?我看他是懒得交际。懒得跟我们这些乡下人交际。”
宾利小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玛丽在旁边看着,心里想:宾利小姐大概不知道,她那些“善意”的传话,已经把达西在班纳特太太心里的地位钉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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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几天,班纳特太太的名单上发生了一次重大调整。
那天下午,卢卡斯太太来串门,两个人坐在客厅里喝茶,聊着聊着就聊到了内瑟菲尔德那几位。
卢卡斯太太压低声音说:“我听说啊,那位达西先生,不光看不上你们家莉齐,连玛丽也不放在眼里。他说玛丽‘样貌平平。”
班纳特太太的茶杯停在半空。
“他真这么说?”
“真这么说。宾利小姐亲口跟我家夏洛特说的。”
班纳特太太把茶杯往桌上一放。
那一刻,玛丽刚好从楼梯上下来,听见这句话,站在楼梯口没动。
她看见母亲的背影僵了一瞬,然后转过头来,对上她的目光。
那目光里没有同情,没有安慰,只有一种……怎么说呢,一种“我就知道”的无奈。
然后班纳特太太转回头,对卢卡斯太太说:“算了,那种人,不稀罕。他爱怎么想怎么想,反正他又不娶我女儿。”
卢卡斯太太点点头,两个人继续喝茶,聊起了别的事。
玛丽站在那里,忽然有点想笑。
母亲的反应,和她预想的一模一样。
在班纳特太太的价值观里,一个男人再有钱,只要他不娶她的女儿,就等于零。不,比零还差——因为他浪费了她的期待。
现在达西先生不仅不娶她女儿,还公然说她的女儿“不够漂亮”“样貌平平”。那他在班纳特太太心里的地位,就不仅仅是零了,是负数。
玛丽下了楼,从她们身边走过,去厨房倒了杯水。
她听见母亲还在说:“……那种人,以后别在我面前提他。宾利先生才是真好,又和气又热情,对简也好。那个达西,爱哪儿哪儿去。”
一个男人再有钱,不娶她女儿,就对她没有价值。
这是班纳特太太的逻辑,也是这个时代无数母亲的逻辑。听起来功利,听起来势利,但仔细想想,她们有什么办法?女儿们没有独立财产,没有事业,没有独立生存的能力。她们的未来,就系在婚姻上。
所以班纳特太太不是势利,是焦虑。
玛丽喝完那杯水,把杯子放回厨房。
迟了几天的宴席,终于还是举行了。
一大早,朗博恩的厨房里就忙得不可开交。玛丽站在灶台边,袖子挽到手肘,眼睛盯着锅里的汤。汉娜在旁边切着葱姜,时不时抬头看她一眼,等着下一个指令。
“那个鸡,冷水下锅,放姜片,大火煮开转小火,最后别忘了过冰水,那样皮才脆。”玛丽说,“不能煮老了,骨头里带点血丝最好。”
汉娜点点头,把收拾好的鸡放进锅里。
玛丽又去看那锅番茄炖牛腩。这是她最拿手的,做过无数次了,但今天还是得多盯着点。宾利先生倒还好说话,那位达西先生……谁知道他会不会挑三拣四。
狮子头已经团好了,码在盘子里,等着下锅。白切鸡的蘸料也调好了,姜末、葱末、酱油,还有一点点糖提鲜。
玛丽把每样东西都检查了一遍,才直起身,擦了擦额头的汗。
“行了,按我刚才说的做,别出差错。”
汉娜应了一声,又低头忙去了。
玛丽这才离开厨房,匆匆上楼换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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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换好裙子下来的时候,餐厅里已经坐满了人。
宾利先生坐在简对面,正笑着和她说些什么。宾利小姐坐在他旁边,手里摇着扇子,眼睛却在打量着屋里的陈设。赫斯特太太和赫斯特先生坐在另一边,赫斯特先生已经端起了酒杯,闻了闻,又放下。达西坐在宾利旁边,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从桌上的餐具扫过,又移开。
玛丽悄悄从侧门溜进去,在伊丽莎白和基蒂中间坐下。
伊丽莎白看了她一眼,压低声音:“又去厨房了?”
玛丽点点头,没说话。
班纳特太太正站在主位上,满脸堆笑,声音比平时高了两度。
“宾利先生,达西先生,各位,今天可一定要好好尝尝我们家的特色菜。不是我夸口,这些菜式别处可吃不着。”
宾利笑着点头:“班纳特太太太客气了,我们一定好好品尝。”
宾利小姐的扇子摇得更快了,脸上带着那种礼貌的、但明显在忍着的笑。她旁边的赫斯特太太低着头,不知在看什么。
玛丽注意到,宾利小姐的目光从桌上的餐具扫过,又看了看那些盘子,眉头微微皱了皱。
赫斯特太太轻轻扯了扯她的袖子。
宾利小姐的眉头松开了一点,扇子摇得慢了些。
玛丽忍住笑,低下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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菜一道道端上来。
番茄炖牛腩,狮子头,红烧肉,还有一盘白切鸡。
班纳特太太亲自端过那盘鸡,放在宾利面前。
“宾利先生,这道菜可得重点介绍一下。”她说,“这是我们家的独家做法,叫白切鸡。别看它白白的,没什么颜色,味道可好着呢。”
宾利低头看了看那盘鸡。
鸡皮是白的,肉也是白的,切得整整齐齐码在盘子里。骨头边上还带着一点粉红色的血丝,看着像没熟透。
他愣了一下,筷子停在半空。
宾利小姐的扇子停了,眼睛也盯着那盘鸡。
达西的目光也扫过来,在那盘鸡上停了一瞬,又移开,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
班纳特太太没注意到那些表情,还在热情地介绍。
“吃的时候要蘸这个料汁,姜末葱末伍斯特酱调出来的。蘸一下,再吃,味道就全出来了。”
宾利看了看那块鸡,又看了看那个小碟子里的料汁。
他犹豫了一下。
但人家主人家这么热情介绍,不尝尝实在说不过去。
他夹起一块,蘸了蘸料汁,放进嘴里。
咬下去的第一口,他的眼睛亮了一下。
那鸡肉嫩得不像话,轻轻一咬就化开,汁水混着蘸料的香味在嘴里散开。和他吃过的那些烤鸡、炖鸡完全不一样,没有那种柴柴的感觉,只有嫩,滑,香。鸡皮更是脆爽,他从没想到皮还能有这种口感。
他嚼了嚼,又嚼了嚼,然后点点头。
“好吃!”他说,脸上带着惊喜的笑,“班纳特太太,这是我吃过最好吃的鸡。”
班纳特太太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宾利先生喜欢就好,喜欢就好。来来来,再尝一块。”
宾利又夹了一块,这次蘸了更多料汁,吃得更开心了。
旁边的人也开始动筷子。
简夹了一块,轻轻尝了尝,脸上带着温柔的笑。伊丽莎白也夹了一块,吃了之后看了玛丽一眼,那眼神里有一点“难怪你忙了一早上”的意思。
达西也夹了一块。
他吃得很慢,像是在品。然后他点了点头,很轻的,几乎看不出。
但玛丽看见了。
她低下头,假装在吃自己盘子里的东西,嘴角却弯了弯。
宾利小姐也夹了一块,吃了一口,没说话。但她又夹了第二块,这就说明问题了。
赫斯特太太尝了尝,也点点头,对班纳特太太说了句“很不错”。
班纳特太太的脸已经笑得快开花了。
“还有这个番茄炖牛腩,这个狮子头,你们都尝尝,都尝尝!”
玛丽坐在那里,安静地吃着自己的饭。
达西瞧着盘子里那个圆滚滚的东西,手里的刀叉停了一下。
这叫什么来着?班纳特太太刚才介绍过,狮子头。名字倒是挺唬人,可这卖相……就是一个大肉丸子,棕红色的,躺在汤汁里,旁边衬着几片青菜叶子。
他从来没见过这么做肉的方式。
英国的肉丸子他吃过,小小的,圆圆的,烤得焦黄,配着肉汁和土豆泥。可这个,个头太大了,一个人吃一个都够呛。而且这个做法,像是炖出来的,不是烤的。
他犹豫了一下,拿起刀,轻轻切下去。
刀锋很顺利地切开了。比他想象的要软得多。里面不是那种紧实的肉馅,而是有些松散的,能看到一些细小的颗粒。
他切下一小块,用叉子叉起,送进嘴里。
那一瞬间,他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点。
味道一下子在嘴里散开——肉的鲜香,酱汁的浓郁,还有一种若有若无的甜。肉是软的,几乎是入口即化,不需要怎么嚼就化在嘴里。那些细小的颗粒咬起来脆脆的,给那种软糯的口感加了一点惊喜。
他嚼了嚼,又叉起一块。
这次他蘸了更多的汤汁,味道更浓了。
达西放下叉子,看着盘子里剩下的半个狮子头。
其貌不扬。
这个词从他脑子里冒出来。
确实其貌不扬。棕红色的,圆滚滚的,摆在盘子里一点都不起眼。和那些精致的法式菜肴没法比,和那些摆盘讲究的英式烤牛肉也没法比。
但味道……
他想起那个弹巴赫的女孩。样貌平平,坐在角落里,和谁都不亲近。她弹的那些曲子,没人听得懂。
可她说的话,让他想了一晚上。
他又叉起一块狮子头,放进嘴里。
一样的味道,一样的口感。
他忽然觉得,这东西和那个人有点像。
都其貌不扬。都让人意想不到。都让他想再尝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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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后,大家一起打了几局牌。
班纳特太太热情地招呼着,宾利笑呵呵地玩得很开心,简坐在他旁边,偶尔指点他出牌。宾利小姐的牌技很好,但表情一直淡淡的,偶尔瞥一眼达西,看他没什么反应,又收回目光。伊丽莎白和玛丽坐在一起,两个人偶尔交换一个眼神,不知在笑什么。
达西打牌的时候不多话,但每一张牌都出得很稳。他注意到玛丽不怎么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手里的牌,偶尔皱一下眉头,偶尔轻轻点头。她的牌打得不错,不输不赢,恰到好处。
天色渐渐暗下来的时候,宾利站了起来。
“班纳特太太,今天真是太感谢了。”他说,脸上带着真诚的笑,“这顿饭吃得我都不想走了。”
班纳特太太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宾利先生太客气了,以后常来,常来!”
宾利小姐也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裙摆,脸上带着那种礼貌的、但明显在忍着的笑。
“班纳特太太,多谢款待。”她说,声音淡淡的,“在乡下能吃到这样的饭菜,确实很出乎意料。”
这话听起来像是在夸,但语气里总有点别的意思。
班纳特太太没听出来,还在笑着点头。
达西站起来,朝班纳特先生微微欠了欠身,又朝几个姑娘点了点头。他的目光从玛丽脸上扫过,停了一瞬,然后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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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往回走的时候,天边的云被夕阳染成橙红色。
宾利靠在座位上,脸上还带着回味的神情。
“班纳特家的伙食真是不错,”他说,语气里满是赞赏,“比我想象的好太多了。那个鸡,那个肉丸子,还有那个炖牛肉——我从来没吃过那种做法的牛肉。你们觉得呢?”
赫斯特先生点点头,打了个嗝。
赫斯特太太没说话,只是看了丈夫一眼。
宾利小姐的扇子摇了摇。
“在乡下算是不错了。”她说,语气淡淡的,“不过你也别太夸张,伦敦随便一家好点的餐厅都比这强。”
宾利看了她一眼。
“卡洛琳,你刚才可是吃了两碗。”
宾利小姐的扇子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摇。
“那是因为早餐没吃好,饿了。”
宾利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达西一直没说话,只是望着窗外掠过的田野。
宾利转过头,看着他。
“达西,你觉得呢?”
达西沉默了一下。
“那肉丸子,”他说,“叫狮子头那个。”
宾利等着他往下说。
达西想了想,只说了一句:“不错。”
宾利笑了。“能让你说一句不错,那可真是难得。”
达西没有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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