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日,朗博恩的早晨和往常没什么两样,玛丽刚刚将书稿寄到伦敦。
班纳特太太坐在客厅里,手里拿着针线,嘴里絮叨着镇上那些家长里短。伊丽莎白坐在窗边,手里捧着一本书,却半天没翻一页。玛丽坐在角落里那张她常坐的小凳子上,也在看书。
柯林斯先生从楼上下来,脚步比平时重了些。
他站在客厅门口,扫了一眼屋里的人,目光落在伊丽莎白身上,停了一瞬,然后转向班纳特太太。
“班纳特太太,”他开口了,声音比平时正经,还带着一点郑重其事的意味,“我想和伊丽莎白表妹单独谈几句话,不知您是否同意?”
班纳特太太手里的针线停住了。
她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亮得压都压不住。那脸上的笑,像是捡到了金子。
伊丽莎白的脸腾地红了。
她猛地抬起头,看看柯林斯,又看看母亲,手里的书差点掉下来。
“母亲——”她开口,声音比平时快了些。
班纳特太太已经站起来了。
“当然同意,当然同意!”她笑着,一把拉起玛丽的手,“玛丽,我们上楼去,让他们单独说会儿话。”
玛丽被母亲拽着站起来,只能看了伊丽莎白一眼。
那眼神里写满了“我也没办法”。
伊丽莎白急了。
“母亲!”她站起来,声音都变了,“您别走——柯林斯先生,您要说什么,大家都可以听的——”
班纳特太太已经拽着玛丽走到楼梯口了。她回过头,脸上的笑纹都堆起来。
“莉齐,柯林斯先生要和你说的话,我们听不合适。”她说完,拽着玛丽上了楼。
伊丽莎白站在客厅里,看着母亲和玛丽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
客厅里只剩下她和柯林斯先生。
柯林斯先生往前迈了一步,脸上带着那种志在必得的笑。
玛丽跟在母亲身后,一步一步往上走。
她听见楼下传来柯林斯先生的声音,开始长篇大论地说着什么。她听不清具体的词,但那语调,那种自以为是的调子,她太熟悉了。
原著里这一段,她读过。
柯林斯会列举他求婚的理由——他是牧师,有稳定的收入;凯瑟琳夫人赞成这门亲事;他想通过这门亲事弥补将来继承财产的愧疚。然后他会说,伊丽莎白应该感到荣幸,因为像他这样的条件,可不是随便什么姑娘都能得到的。
玛丽在心里叹了口气。
可怜的莉齐。
班纳特太太上了楼,脸上的笑还没散。
“玛丽,你猜柯林斯先生会说什么?”
玛丽看着她,没有回答。
她知道母亲心里清楚得很。母亲从头到尾都在等着这一天。
她只是说了一句:
“莉齐不会答应的。”
班纳特太太愣了一下,然后摆了摆手。
“小孩子懂什么。”
玛丽没有再说话。
她站在走廊里,望着楼下那扇半掩的门。
柯林斯的声音还在继续。伊丽莎白一直没有说话。
玛丽忽然有点好奇,这一世的莉齐,会怎么拒绝他?
楼下面正如玛丽所知道的那样,柯林斯刚刚将自以为合适的理由说完。
“你太性急了吧,先生,”伊丽莎白叫了起来。“你忘了我根本没回答你呢。别再浪费时间啦,让我这就回答你。谢谢你对我的恭维。你的求婚使我感到荣幸,可惜我除了拒绝之外,别无办法。”
“我早就知道,”柯林斯先生刻板地挥挥手,回答道,“年轻小姐遇到人家第一次求婚,即使心里想答应,嘴里总是要拒绝,有时候还要拒绝两次,甚至三次。因此,你刚才说的话决不会叫我灰心,我希望不久就能把你领到教堂举行婚礼。”
“说实在话,先生,”伊丽莎白嚷道,“我已经表了态,你还抱着希望,真是太奇怪了。老实跟你说,如果天下真有些年轻小姐那么胆大,居然拿着自己的幸福去冒险,等着人家提出第二次请求,那我也不是这种人。我是郑重其事地拒绝你。你不可能使我幸福,而且我相信,我也绝对不可能使你幸福。再说,假使你的朋友凯瑟琳夫人认识我的话,我相信她会发觉,我无论哪方面都不配做你太太。”
“即便凯瑟琳夫人真会这么想,”柯林斯先生一本正经地说——“不过我想她老人家决不会看不中你。你尽管放心,我下次有幸见到她的时候,“一定要好好夸赞一下你的贤淑、节俭以及其他种种可爱的优点。”
“说真的,柯林斯先生,对我的任何夸赞都是没有必要的。你应该允许我自己来判断,并且赏个脸,相信我说的话。我希望你生活美满,财运亨通,我拒绝你的求婚,就是竭力成全你。而你呢,既然向我提出了求婚,对我家里也就不用感到过意不去了,将来朗伯恩庄园一旦落到你手里,你也就可以受之无愧了。因此,这件事就算彻底了结了。”
她一边说,一边立起身来,若不是柯林斯先生向她说出下面的话,她早就走出屋了:“等我下次有幸跟你再谈起这个问题时,希望你给我的回答能比这次的令人满意些。我这次并不责怪你冷酷无情,因为我知道,你们女人照惯例总是拒绝男人的第一次求婚,你刚才说的话也很符合女性的微妙性格,足以鼓励我继续追求下去。”
“你听着,柯林斯先生,”伊丽莎白有些气恼,便大声叫道,“你太让我莫名其妙了。我把话说到这个地步,你还觉得是在鼓励你,那我真不知道怎么拒绝你,才能让你死了这条心。”
“亲爱的表妹,请允许我说句自信的话:你拒绝我的求婚,不过照例说说罢了。我之所以会这样想,主要有这样几条理由:我觉得,我的求婚总不至于不值得你接受。我的家产总不至于让你无动于衷。我的社会地位,我与德布尔府上的关系,以及与贵府的关系,都是我极为优越的条件。你还得进一步考虑一下:“尽管你有许多吸引人的地方,不见得会有人再向你求婚。你不幸财产太少,这就很可能把你活泼可爱的地方全抵消掉。因此,我不得不断定:你并不是真心拒绝我,我看你是在仿效优雅女性的惯技,欲擒故纵,想要更加博得我的喜爱。”
“我向你保证,先生,我决没有假充优雅,故意作弄一位堂堂的绅士。我倒希望你给我点面子,相信我说的是真心话。蒙你不弃,向我求婚,真叫我感激不尽,但是要我接受,那是绝对办不到的。我感情上绝对不许可。难道我说得还不明白吗?请你别把我当作一个优雅的女性,存心想要作弄你,而把我看作一个明白事理的人,说的全是真心话。”
“你始终都那么可爱!”柯林斯先生带着尴尬讨好的神气叫道。“我相信,只要令尊令堂做主应承了我,我的求婚就决不会遭到拒绝。”
伊丽莎白看着他,忽然觉得说什么都没用了。
这人不是听不懂拒绝,是他根本不想听。在他的脑子里,一切都在按他预设的剧本走——他会求婚,她会推辞,最后她会答应。所有不符合剧本的东西,都被他解释成“矜持”“害羞”“欲拒还迎”。
她不再说话了。
柯林斯先生还在说,说他以后会如何善待她,说凯瑟琳夫人会如何喜欢她,说他打算在亨斯福德建一个什么样的家。
伊丽莎白悄悄往门口挪了一步。
他没注意到。
她又挪了一步。
他还是没注意到,还在说凯瑟琳夫人的花园有多少扇窗。
伊丽莎白挪到门边,轻轻推开门,侧身闪了出去。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柯林斯先生的声音还在里面嗡嗡地响,隔着一扇门,听不清在说什么。
伊丽莎白站在走廊里,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她靠在墙上,望着楼梯口的方向。
母亲和玛丽就在楼上。母亲肯定在等着听好消息。玛丽大概也在等,但不是等好消息,是等着看她怎么收场。
她站了一会儿,理了理裙摆,往楼上走。
走到一半,她忽然停下来。
她想起柯林斯那张脸,想起他那副“我懂你”的表情,想起自己说“不”的时候他脸上那层雷打不动的笑。
她忍不住想,如果她再回去,再说一次,他会怎么反应?
大概还是那句话——“表妹说笑了。”
伊丽莎白摇了摇头。
她不想再回去了。
可柯林斯不会死心的。他那种人,不得到她点头,或者不得到比“拒绝”更有力的东西,会一直缠下去。
她想到父亲。
父亲的话,柯林斯总该听了吧。
父亲是家里的男主人,是柯林斯要继承产业的那位表叔。他的话,不会被当作“女性的装腔作势”,不会被当作“矜持”,不会被当作任何需要被解释的东西。
班纳特太太躲在楼梯拐角,耳朵竖得老高。
她听不见客厅里具体说了什么,但那断断续续的声音一直在响。柯林斯先生那嗡嗡嗡的调子,伊丽莎白偶尔插一句,然后又是柯林斯。她听着,心里像揣了一只兔子,跳得欢快极了。
后来,声音停了。
她探出半个脑袋,正好看见伊丽莎白从客厅里走出来。那张脸上没什么笑,步子也不慢,直接往楼上去了,连往她这边看一眼都没有。
班纳特太太愣了一下。
这是什么意思?成了还是没成?
她正琢磨着,楼下传来柯林斯先生的声音。
“伊丽莎白表妹?表妹?”
没人应。
班纳特太太心里一喜——不管成没成,这可是个好机会。她连忙整了整帽子,理了理裙子,三步并作两步下了楼。
柯林斯先生站在客厅门口,正往外张望。看见她下来,他转过身,脸上带着那种志得意满的笑。
“班纳特太太!”
班纳特太太快步走到他面前,脸上堆满了笑。
“柯林斯先生!真是恭喜恭喜!我们以后就是亲上加亲了!”
柯林斯先生愣了一下,随即笑得更开了。
“太太太客气了!不过说起来,确实有喜事要告诉您。”
他清了清嗓子,双手交叠在身前,又开始了他那套长篇大论。
“我刚才和伊丽莎白表妹谈了很久。我把我之所以选她做终身伴侣的理由,一条一条都说清楚了——我作为牧师的稳定收入,凯瑟琳夫人的殷切期望,还有我将继承这份产业的补偿心意。表妹虽然一开始有些推辞,但我知道,这是姑娘家的娇羞,是性情温柔的体现,万万不能当真。”
班纳特太太连连点头,脸上的笑都快溢出皱纹了。
柯林斯先生继续说下去,越说越得意。
“我完全有充分理由相信,这次谈话的结果非常令人满意。表妹的推辞,正是她贤淑的证据。我见过的姑娘多了,像她这样矜持的,往往是最真诚的。待我再和她谈几次,她自然会明白我的心意,欣然应允。”
这消息让贝内特太太吓了一跳。假如女儿果真是嘴里拒绝他的求婚,心里却在鼓励他,那她倒会同样感到高兴,但她不敢这么想,而且不得不照直说了出来。
“柯林斯先生,你放心好啦,”她接着说道,“莉齐会醒悟的。我要马上亲自跟她谈谈。她是个非常任性的傻姑娘,不懂得好歹,不过我会教她懂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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