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劳德的心脏猛地一跳,几乎要撞出胸腔。他强迫自己将视线从那张令人不安的面孔上移开,假装专注地整理着桌上的零钱,指尖却微微有些发凉。
艾森巴赫·冯·施特莱茵。帝国宰相。那个用一封措辞恭谨、逻辑严密的信,差点把他和特奥多琳德那点微薄的希望扼杀在摇篮里的男人。那个代表着帝国庞大、坚韧、几乎无法撼动的官僚体系和守旧势力的终极化身,自己成为皇室顾问后要面对的最终大boss
他怎么会在这里?
克劳德的大脑飞速运转,试图为眼前这极不协调的一幕寻找合理解释。这里是维也纳咖啡馆,以学者、文人、艺术家和中上层知识分子聚集闻名,氛围轻松雅致,带着点布尔乔亚的闲适与书卷气。
而艾森巴赫,帝国宰相,年近七旬,日理万机,是帝国政治最核心的权力符号。
他就算需要放松,也该在他那间堆满卷宗的宰相书房里抽着雪茄,对着壁炉沉思;或者在他那位于蒂尔加滕区的官邸里与心腹密谈;又或者是在那些老派容克、高级将领、工业巨头云集的私人俱乐部里进行着不为人知的利益交换和政治协商。
维也纳咖啡馆?这里和他的人设简直是两个次元!画风怪得离谱。
太诡异了。要么这位宰相大人有着不为人知的充满小资情调的隐秘嗜好,喜欢在忙碌的公务之余溜达到这种地方,观察一下帝国的未来和思潮的脉搏?这并非完全不可能,但这老头怎么看也不像是会有这种闲情逸致的人。要么……他来这里,有别的目的。
克劳德的神经瞬间绷紧了。难道是冲着自己来的?自己刚刚发表了那篇夹枪带棒的《居安思危》,宰相这么快就收到了风声,甚至亲自出马来观察或者敲打了?这效率未免太高,也未免太掉价了。
以艾森巴赫的身份和行事风格,若真要对付自己,有无数种更隐蔽、也更有效的方式,何必亲自跑到这种公共场合?更何况他怎么知道自己在这里?
就在克劳德心中疑窦丛生、暗自戒备时,咖啡馆的门铃再次清脆地响起。
这一次进来的,是一个让克劳德更加意想不到,也让眼前这诡异画面瞬间合理化了的身影。
艾莉嘉·冯·施特莱茵。
宰相的女儿,那位在科赫咖啡馆有过一面之缘、在沙龙里对他流露出崇拜与亲近、向他倾诉兄长烦恼的美丽少女。
她今天没有穿那身淡鹅黄色的春装,也没有穿沙龙的晚礼服,而是换了一身更显文静、也更适合这个场所的装扮:一件剪裁合体的浅蓝色羊毛连衣裙,领口和袖口装饰着简单的白色蕾丝,外面罩着一件同色系的薄呢短外套。
淡金色的长发没有盘成复杂的发髻,而是自然地披散在肩后,只在额前别了一枚小巧的珍珠发卡。她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看起来像是乐谱或者诗集的大册子
她站在门口,碧蓝色的眼眸快速扫过咖啡馆内部,很快就锁定了坐在僻静处的艾森巴赫
她的脸上立刻绽开一个明亮而温暖的笑容,瞬间驱散了身上那点属于贵族少女的矜持与距离感。她脚步轻快地朝着父亲走去,裙摆微微摆动,像一只归巢的雏鸟。
“父亲!” 她走到桌前,微微屈膝,行了一个礼,但动作自然亲昵,显然父女间的私下相处并不拘泥于刻板礼仪。
艾森巴赫抬起头,在看到女儿的瞬间,脸上那层仿佛万年不化的、属于帝国宰相的冰冷与威严,如同阳光下的冰雪,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消融、软化。
他灰蓝色的眼眸中闪过极其罕见的温和光芒,嘴角甚至向上牵动了一下,虽然弧度微小,但确实是一个微笑。他放下摩挲杯壁的手,微微颔首。
“艾莉嘉。坐吧。事情办完了?”
“嗯!乐谱已经给施塔恩夫人送去了,她很高兴,还留我喝了杯茶,聊了会儿天。” 艾莉嘉在父亲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将手里的大册子小心地放在旁边的空位上,语气轻快,“她说下个月她的沙龙音乐会,希望我能去演奏一首舒伯特的即兴曲呢。”
“是吗?那很好。” 艾森巴赫点点头,示意侍者可以上给艾莉嘉点的饮料了,显然他早就为女儿点好了她喜欢的。“舒伯特的曲子你弹得一直不错。不过要注意练习的强度,别伤了手指,也别忘了你母亲叮嘱的,晚餐前要按时回家。”
“知道了,父亲。” 艾莉嘉乖巧地应道,接过侍者送来的热巧克力,小口啜饮着,脸上洋溢着被父亲关怀的满足感。她偷偷抬眼看了看父亲,发现他面前只有一杯清咖啡,忍不住微微蹙了蹙秀气的眉头
“父亲,您又只喝黑咖啡?塞巴斯蒂安叔叔说,您最近睡眠不好,应该少喝点咖啡因的。要不要尝尝这个?这家的热巧克力很香,而且不算太甜。” 她说着,将自己的杯子往父亲那边推了推
艾森巴赫看着女儿推过来的、冒着热气的杯子,又看了看女儿那双写满关切和一点点撒娇意味的碧蓝眼眸,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在克劳德几乎以为他会像想象一样,用一句简短的不用拒绝时,这位帝国宰相却做出了一个让克劳德差点惊掉下巴的举动。
他居然……真的微微倾身啜了一小口那杯在他看来大概甜得发腻的热巧克力。
那位以铁腕、冷酷和官僚智慧著称的帝国宰相,在女儿面前竟然会放下身段,顺从地尝了一口少女的热饮。
“嗯,确实不错。” 艾森巴赫坐直身体,表情依旧平静,但语气里似乎多了点……无奈?或者说是某种甘之如饴的妥协?
“不过,一杯就够了。你喝吧。”
艾莉嘉见父亲真的尝了,而且没有露出不悦的神色,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了,仿佛完成了一件了不起的壮举。
她收回杯子,心满意足地继续小口喝着,还偷偷用眼角瞟了父亲一眼,那眼神里带着小小的得意
“今天在施塔恩夫人那里,还遇到什么有趣的事吗?” 艾森巴赫重新端起自己的黑咖啡,语气随意地问道
“也没什么特别的啦,就是听夫人和几位太太聊了聊最近柏林的新鲜事。” 艾莉嘉想了想,忽然眼睛一亮,“哦,对了!她们好像都在谈论鲍尔先生,就是那位克劳德·鲍尔顾问,今天在报纸上发的新文章呢!”
不耗!
听到自己的名字被以这种方式提起,而且是从艾莉嘉口中,克劳德的后背瞬间挺直了,耳朵也竖了起来。
来了!果然!话题还是绕到了这里!而且是在这位宰相大人面前!艾莉嘉会怎么说?艾森巴赫又会是什么反应?
“鲍尔顾问?” 艾森巴赫的语气听起来没什么变化,“他又写了什么?”
“是一篇叫《居安思危,鉴往知来》的文章。” 艾莉嘉努力回忆着,她显然没有仔细看,或者看不太懂那些复杂的论述,只能复述个大概
“好像……是在说西边那个法国,嗯,法兰西至上国,很坏,很坏很坏,他们在搞什么很可怕的武器,我们要提高警惕,不能太……太安于现状什么的。施塔恩夫人她们都说,这篇文章写得很有道理,很清醒,提醒了大家不能只顾着眼前。”
她顿了顿,偷偷看了一眼父亲的脸色,见他没什么表示,才又小声补充了一句:“我觉得……鲍尔先生看问题,总是看得很远,想得也深。虽然他有些想法听起来有点……吓人,但好像都是为了帝国好。就像他之前那篇关于钢铁战车的文章,虽然好多人骂,但我二哥看了,就说好像看到了光,重新振作起来了呢。”
她说起二哥时,语气自然,显然在家中也经常谈论,并未察觉这个话题在父亲面前的敏感性。
(艾森巴赫:已红温……)
艾森巴赫静静地听着,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灰蓝色的眼眸在镜片后微微闪动了一下,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窗外,又落回女儿脸上。他没有立刻对文章内容或鲍尔先生做出评价,而是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
“你二哥……最近在参谋部,情绪好些了?”
“嗯!好多了!” 艾莉嘉用力点头,脸上露出真心的笑容,“自从看了鲍尔先生那篇文章,他好像一下子想通了,不再整天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唉声叹气了。虽然还是忙,但回家的时候,会……嗯,和我们讨论一些战术上的新想法,说觉得以前的打法可能真的有问题,需要改变。他说鲍尔先生的一些思路,虽然实现起来很难,但方向可能是对的。”
“年轻人,有想法是好事。” 艾森巴赫缓缓说道,声音听不出喜怒,“但战争不是儿戏,战术革新更非一朝一夕之事。需要周密的论证,严谨的试验,充分的准备。盲目跟风,或者被几句新奇的口号煽动,只会带来灾难。”
这话听起来像是在教导女儿,也像是在……评价某种现象。
“我知道,父亲。” 艾莉嘉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但对父亲的教诲总是全盘接受,“二哥也说,实现起来很难,有很多问题要解决。但他觉得,至少有人在思考这些问题,在提出不同的可能性,总比大家都装作看不见,或者明明看见了却不说要好,对吧?”
艾森巴赫没有直接回答对或不对。他只是看着女儿那双纯粹因为兄长振作而感到高兴的碧蓝眼眸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伸手轻轻拍了拍女儿放在桌上的手背
“你能关心兄长,为他的进步高兴,这很好。” 艾森巴赫的声音比刚才更温和了些,“至于其他的事情……交给该操心的人去操心吧。你的任务是好好弹琴,好好读书,注意身体,别让父母担心。”
典型的父亲式糊弄和转移话题。但其中不希望女儿过多卷入复杂政治和军事争论的保护意味却清晰可辨。
“嗯!” 艾莉嘉乖巧地应道,显然对父亲的话深信不疑,也满足于此刻父女独处的温馨时光。她不再谈论那些沉重的话题,转而说起最近在练习的一首新曲子,说起母亲打算在花园里新种什么花,说起表姐下个月要举行的婚礼……
艾森巴赫静静地听着,偶尔回应一两句,目光大部分时间落在女儿生动讲述的脸上,那眼神复杂难明
艾莉嘉正兴致勃勃地描述着婚礼上可能出现的漂亮婚纱式样,碧蓝色的眼眸亮晶晶的,沉浸在少女对浪漫与美好的憧憬中。艾森巴赫静静地听着,直到她说到“表姐的未婚夫虽然只是个男爵家的次子,但人真的很好,对表姐可上心了”时,才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下,放下了手中的咖啡杯。
艾莉嘉的声音下意识地停住了,有些困惑地看向父亲。
“你也到年纪了,艾莉嘉。”
艾莉嘉微微一怔,脸颊瞬间飞起两朵红云。她当然明白父亲在说什么。谈论婚嫁,对于她这个年纪、出身的女孩来说,是再正常不过,也是无法回避的话题。
只是,被父亲如此直接地提起,尤其是在这样一个看似轻松随意的咖啡馆午后,还是让她感到一阵猝不及防的羞赧和心跳加速
“父、父亲!” 她慌乱地低声叫道,手忙脚乱地去拿餐巾擦拭,但手指却不听使唤地微微颤抖,头垂得低低的,几乎要埋进胸口,完全不敢看父亲的眼睛,“您……您怎么突然说起这个……”
艾森巴赫将女儿的反应尽收眼底。看着女儿那副羞窘得恨不得原地消失的模样
“艾莉嘉,你已经十九岁了。在你这个年纪,你母亲已经生下了你大哥。你大哥在你这个年纪,也已经在近卫军服役两年。结婚,建立家庭,是人生必经的阶段,没什么可害羞的。”
他顿了顿,灰蓝色的眼眸透过镜片,审视着女儿泛着红晕的侧脸和微微颤抖的睫毛,语气放缓了一些:
“施特莱茵家不需要用你的婚姻去攀附更高的门第,或者换取什么政治筹码。我们家传的田产、在军中和政府的人脉、以及为父这些年攒下的一些薄产,足以让你一生衣食无忧,过上体面且优渥的生活。”
“你的丈夫不需要是什么公爵、侯爵,也不需要拥有多少领地。只要他为人正直,有担当,真心对你好,能给你一个安稳、幸福的家,哪怕他只是个普通军官,或者有前途的公务员、学者,甚至……嗯,从事一些体面的行业,只要他不是什么道德败坏之人或是什么亡命之徒,我和你母亲都不会反对。”
这番话,如果从别的容克家长口中说出,简直是离经叛道,不可思议。门第、爵位、政治联姻,是容克贵族维系地位、扩张势力的不二法门。但艾森巴赫·冯·施特莱茵,这位帝国宰相,似乎真的在向女儿传达一种超越了传统联姻观念、更注重个人幸福的选择。
这或许是他身居高位、权势稳固带来的底气,或许是他对这个小女儿发自内心的宠爱,也或许……是他内心深处对那个日益僵化、却不得不由他竭力维持的旧体系的疏离?
艾莉嘉猛地抬起头,碧蓝色的眼眸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光芒,呆呆地看着父亲。她完全没想到,父亲会说出这样一番话。
不看重门第爵位,不要求政治联姻,只要“为人正直,有担当,真心对你好”……这在她的认知里,几乎是童话故事里才有的开明父亲形象!
她一直以为,像她这样的家庭,婚姻必然与家族利益、政治联盟紧密捆绑,这是身为贵族之女无法逃避的宿命。可父亲竟然说……不在乎?
一股暖流瞬间冲垮了她刚才的羞窘。她的眼眶微微发热,鼻尖有些发酸。不是因为难过,而是因为被理解、被珍视、被给予前所未有的选择自由的感动。
“父亲……” 她声音哽咽,带着浓浓的鼻音,想说些什么感谢的话,却发现喉咙堵得厉害,只能紧紧抿着嘴唇,努力不让眼泪掉下来。
艾森巴赫看着女儿眼中闪烁的泪光和那副深受触动的模样,脸上严肃冷硬的表情,似乎又有一丝极其细微的松动。
但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拿起餐巾,轻轻擦了擦嘴角,然后将话题轻描淡写地拨转了方向:
“至于你最近总挂在嘴边、甚至拿来劝慰你二哥的那个什么……克劳德·鲍尔,”
“他写的东西,人还不错,我承认,有点想法。能看出点门道,不是那种只会夸夸其谈的绣花枕头。”
艾莉嘉听到父亲居然承认鲍尔先生有点想法,眼睛更亮了,几乎要破涕为笑。但艾森巴赫接下来的话,却像一盆温水,将她刚刚燃起的热情悄然浇熄。
“不过,那些东西,打打杀杀,机器钢铁,什么国家战略,西方威胁……是写给你们二哥那样的容克军官,写给那些将军、参谋、还有议会里那些闲得发慌、总想找点事情彰显自己远见的先生们看的。让他们去研究,去争论,去操心。那是他们分内的事,是男人的事,是军国大事。”
“你一个女孩子了解这些干什么?德皇陛下启用他自然有陛下的道理和考量。陛下圣心独运,非我等臣下可以妄加揣测。但这些东西离你的生活太远,也太……复杂,甚至危险。你不需要懂,也不需要过多关注。看看就好,别当真,更别学你二哥那样,钻进去出不来。”
“你的世界应该是音乐,是诗歌,是绘画,是下午茶,是漂亮的裙子,是计划下周去哪里骑马,是关心花园里的玫瑰开得怎么样,是想着给母亲准备什么生日礼物。是安稳、宁静、美好的生活。这才是你应该关心的。”
他说着,抬手,似乎想习惯性地去抚摸女儿的头,但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更加柔和,却也更加不容置喙:
“好好过日子,艾莉嘉。开开心心,健健康康的,比什么都强。那些外面吵吵闹闹、纷纷扰扰的事情,自有该操心的人去操心。你父亲我,还有你母亲,还有你大哥,都会为你安排好一切,保护好你。你只要做我们最快乐、最无忧无虑的小公主,就够了。明白吗?”
这番话,与其说是劝诫,不如说是一种温柔的保护与隔离。他将女儿彻底划出了那个由政治、军事、阴谋、风险构成的男人的世界,将她安放在一个由家庭、艺术、闲适、美好构成的安全无虞的玻璃罩里。
这是爱,是宠溺,但何尝不是一种基于对那个残酷世界清醒认知的圈禁?他不想让女儿沾染一丝一毫那个世界的尘埃与血腥。
艾莉嘉静静地听着,脸上的红晕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似懂非懂的顺从。父亲的话,听起来那么有道理,那么为她着想。
是啊,那些打打杀杀、机器钢铁,离她好远。她确实不懂,也不想懂。她喜欢弹琴,喜欢画画,喜欢和表姐聊天,喜欢无忧无虑的日子。
父亲说得对,那些是男人们、将军们该操心的事。陛下用鲍尔先生,自然有陛下的道理,但和她有什么关系呢?她只要过好自己的小日子就好了……
可是……心里为什么又有一点点……空落落的?好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又迅速被一层柔软的棉花,严严实实地包裹了起来,什么感觉都模糊了。
“嗯……我明白了,父亲。” 艾莉嘉最终,顺从地点了点头,声音低低的。她不再去想那些复杂的问题,只是乖巧地应承下来。
父亲总是对的,父亲是为她好。至于鲍尔先生……他确实很厉害,很有趣,但他的世界,好像真的和自己没什么关系。
“乖。” 艾森巴赫似乎对女儿的反应很满意,脸上重新露出一点极淡的温和。他招来侍者结账,然后站起身,拿起手杖和大衣。“时间不早了,该回去了。你母亲还等着我们一起用晚餐。”
艾莉嘉也连忙站起身,拿起自己的乐谱册子和外套,像只温顺的小鸟,跟在父亲身边。
父女两人一前一后,朝着咖啡馆门口走去,艾森巴赫背习惯性的挺得很直,看得出来他从军的底子没有被公务消磨殆尽,艾莉嘉则乖巧地落后半步,微微低着头,似乎在消化着刚才的对话。
就在父女两人即将走到咖啡馆门口,侍者已经殷勤地拉开了厚重的玻璃门,傍晚略带凉意的空气和街市隐约的喧嚣即将涌入室内的刹那
走在前面的艾森巴赫,脚步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
他并非刻意停步,他只是无意识地朝着咖啡馆内部那个相对僻静的角落方向,随意地扫了一眼。
那一眼只是漫不经心的一瞥,任何即将离开的客人都会下意识地最后环视一下自己停留过的环境
目光掠过深色的木质墙板,舒适的座椅,低声交谈的客人,以及……那个坐在角落、面前摆着一杯早已凉透的黑咖啡、似乎正在独自沉思的年轻男子身影。
克劳德在那对父女起身时就已经微微垂下了头,目光专注地盯着自己杯底残留的深褐色咖啡渍,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杯壁,仿佛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对周围的动静浑然不觉。
(这咖啡可真咖啡啊……)
他竭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呼吸平稳,心跳却不受控制地悄然加速。
然而,就在艾森巴赫那看似随意的一瞥即将掠过他,转向门外街道的瞬间……
艾森巴赫的身体定在了门口。他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愕然的裂纹。
走在后面的艾莉嘉,因为父亲的突然停步而差点撞上他的后背。她疑惑地抬起头,顺着父亲的视线望去,碧蓝色的眼眸中充满了不解。
“父亲?怎么了?” 她轻声问道
艾森巴赫没有回答。他仿佛没有听到女儿的问话。他的全部注意力,似乎都被角落里那个身影牢牢攫取。
克劳德能感觉到那两道目光如同实质的冰锥刺在自己的皮肤上。他知道,自己暴露了。
尽管他极力隐藏,但自己的面容也不是没被人熟知,不知道哪个孙子把他开了,导致某个自由派报刊社出现了他的大头照,一部分了解过他的人还是认得他的
他缓缓地抬起了头。他的目光平静,甚至带着被陌生人长久注视而产生的不解与询问,迎上了艾森巴赫的目光
四目相对。
对视持续了大约两三秒,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克劳德能清晰地看到艾森巴赫镜片后那双灰蓝色眼眸中飞速变幻的神色:震惊、审视、荒谬、冰冷、警惕……最终,所有这些激烈的情绪,都被艾森巴赫强行压回了眼底。
就在克劳德以为这位宰相会径直走过来,质问你在这里做什么时,艾森巴赫却做出了一个出乎意料的举动。
他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然后他的表情重新恢复了那种惯常的平淡,他移开了目光,不再看克劳德
“没什么。” 他侧过身,对身后一脸茫然的艾莉嘉说道:“看错了。走吧,你母亲该等急了。”
说着,他不再停留,率先迈步,走出了咖啡馆大门。傍晚微凉的风立刻涌了进来,吹动了他大衣的下摆。
艾莉嘉被父亲这突如其来的停顿和一句含糊的看错了弄得更加疑惑。她顺着父亲刚才注视的方向,再次好奇地望向咖啡馆深处的那个角落。这一次,她的目光落在了那个独自坐在那里的年轻男子身上。
克劳德在艾森巴赫移开视线的瞬间,就做出了反应。他下意识的伸手,拿起了桌上那份被他随手放在一边用来掩人耳目的《柏林日报》晚刊。
他没有刻意遮挡,只是很寻常地将报纸举到面前,仿佛刚刚结束沉思,正准备继续阅读新闻。
报纸展开,恰到好处地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露出额头和拿着报纸的手指。(666修道院行动)
从艾莉嘉的角度看过去,只能看到一个穿着体面深灰色西装的年轻男子,正专注地阅读着报纸,身形被报纸和咖啡馆略显昏暗的光线勾勒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报纸的头版标题隐约可见,正是那篇引发热议的《居安思危,鉴往知来》,但艾莉嘉的注意力显然不在这里。
她只是觉得那个身影……似乎有一点点眼熟?但这种感觉转瞬即逝。柏林城里穿着体面西装、在咖啡馆看报纸的年轻男子太多了,她不可能每个都认识。而且,父亲都说是看错了,大概真的是自己多心了。
她最后疑惑地瞥了一眼那个被报纸遮住的身影,没看出什么特别,便也收回了目光。父亲已经走出门外,正站在人行道上等她。她连忙小跑几步,追上了父亲,很自然地挽住了他的手臂。
“父亲,您刚才在看什么呀?真的没什么吗?” 她仰起脸,还是有些好奇。
“真的没什么。认错了,原本以为是一个我很看好的年轻容克军官。” 艾森巴赫淡淡道,目光直视前方街道,脚步不停。他拍了拍女儿挽在自己臂弯里的手,“走吧,回家。”
父女两人的身影,很快融入了选帝侯大街傍晚熙攘的人流和渐起的暮色中,消失不见。
直到他们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街角,克劳德才无声地吐出了一口一直憋在胸腔里的浊气。后背的衬衫不知何时已经被冷汗浸湿了一片,紧贴在皮肤上,带来冰凉的触感。
他放下报纸
好险。
他几乎可以肯定,艾森巴赫认出他来了。尽管只是一瞥,尽管他用报纸及时遮挡,但以艾森巴赫那种人物的观察力和记忆力,不可能认不出他这个刚刚在柏林搅动风云、其女还曾在家中提到过的鲍尔顾问。那一瞬间宰相眼中的审视,绝非错觉。
但艾森巴赫选择了没认出,或者说,选择了无视。
为什么?
克劳德的大脑飞速运转。是因为在女儿面前,不想节外生枝,破坏父女难得的温馨时光?是因为在这种公共场合,以宰相之尊,与一个御前顾问发生直接冲突或质询有失身份,也容易引发不必要的猜测和流言?
还是说……这位宰相大人,在那一瞬间,权衡利弊,认为此刻与他正面冲突并非最佳选择,甚至可能打乱他自己的某些布局?
又或者,是艾莉嘉的存在,无形中成了一个缓冲?艾森巴赫不想让女儿看到父亲与一个她口中有点想法、让二哥振作的人发生不愉快,甚至冲突?
无论如何,这场猝不及防的、几乎要演变成直接对峙的偶遇,被艾森巴赫用一句轻描淡写的看错了和克劳德及时的报纸遮脸给化解了。表面平静无波,底下却暗流汹涌。
克劳德知道,这次偶遇,绝不会就这么过去。这事已经扎进了艾森巴赫的心里。这位宰相大人回去后,必然会重新评估他克劳德·鲍尔这个变量
他频繁出入公共场所,他发表的那些看似温和实则暗藏机锋的文章,他与年轻军官阶层的隐形互动,甚至……他恰好出现在宰相与女儿私下会面的咖啡馆,这一切在艾森巴赫眼中恐怕都会被重新解读,赋予更复杂的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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