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劳德·鲍尔惯常使用的书桌擦拭得一尘不染,钢笔摆在桌上,几份过期的报纸整齐地叠放在一角。唯独那张宽大舒适的扶手椅里,空空如也。
海因里希·穆勒如同他昨日领命时一样,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顾问室门口。他依旧穿着一身黑色制服,面容肃穆,手中拿着一个封有宰相府私人火漆印的白色信封。
他扫视房间。目光掠过空椅,整齐的书桌,以及窗外那片沐浴在晨光中的静谧花园。没有目标。
按照阁下的吩咐,他一早就来到无忧宫,时间拿捏得恰到好处,正是这位鲍尔顾问通常结束早餐、开始一天工作或外出的时刻。
他甚至还特意在走廊“偶遇”了两个低声交谈似乎提及鲍尔先生的女仆,从她们含糊的对话和指向宫门方向的手势中,隐约捕捉到又出去了、可真早之类的只言片语。
但亲眼看顾问室空无一人,还是让他感到一丝计划外的……脱节。这位顾问,似乎并不按常理作息,这个点跑出去干什么呢
他转身沿着铺着厚实地毯的华丽走廊,向着这片区域负责日常管理的女官长办公室走去。
塞西莉娅女官长的办公室位于东翼一个相对僻静的角落,装饰规则而不花哨,与其主人的气质浑然一体。穆勒敲门,得到允许后进入。塞西莉娅正坐在一张样式古板的橡木书桌后,面前摊开着一本厚重的宫廷日志,手中的笔悬在半空。她抬起头,灰蓝色的眼眸平静无波地看向穆勒,没有起身,也没有任何寒暄,只是微微颔首,示意对方可以说话。
“日安,塞西莉娅女官长。” 穆勒依礼问候,语气恭敬但疏离。他直接道明来意,将那个白色信封双手呈上,“奉艾森巴赫宰相阁下之命,有私人信函一封,需面呈克劳德·鲍尔顾问本人。请问鲍尔顾问现在何处?”
塞西莉娅的目光在那枚独特的宰相府私人火漆印上停留了零点一秒。她放下笔,双手接过信封。她没有拆看,也没有询问内容,只是用她那惯常的平淡语调回答:
“鲍尔先生已于清晨外出,并未说明具体去向与归时。”
穆勒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瞬间恢复平整。“阁下有令,此信需交予鲍尔顾问本人。女官长可知他大概何时返回?或者,是否有紧急联络方式?”
“不知。” 塞西莉娅的回答简洁到冷漠,“鲍尔先生行动自主,无需向宫廷事务处报备详尽行程。亦无紧急联络方式。”
这话半真半假。克劳德作为御前顾问确实享有相当的行动自由,塞西莉娅也无权干涉其去向。但不知归时和无联络方式,则更像是她不愿多事,或者……对这位麻烦顾问行踪的一种刻意漠视。她巴不得这家伙整天在外面,少在无忧宫里惹是生非,最好干脆别回来。
穆勒沉默了。他盯着塞西莉娅那张毫无破绽的脸。他深知这位女官长在无忧宫,尤其是在内廷事务上无与伦比的权威和对陛下的绝对忠诚。从她这里,恐怕得不到更多信息,也休想让她通融或协助。
他必须完成阁下的命令。将信交给鲍尔本人。但人不在。
“那么,” 穆勒再次开口,“能否请女官长代为保管此信,待鲍尔顾问返回,务必确保他本人亲自拆阅?此乃宰相阁下亲笔,事关重大。”
他将宰相阁下亲笔和事关重大稍稍加重,意在强调。
塞西莉娅灰蓝色的眼眸静静地看了穆勒两秒,仿佛在衡量这封信和这个要求的重量,以及可能带来的后续麻烦。最终,她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
“可暂放此处。待其返回,我会转告。” 她将信封放在桌面上一个不起眼的角落,与那些宫廷日志和日常备忘录并列,并没有给予特殊对待的意思。至于“务必确保本人亲自拆阅”,她没有承诺。她只负责“转告”,至于那位顾问先生是立刻拆了,还是扔一边,甚至直接拿去垫桌脚,那不在她的职责范围内,她也懒得管。
穆勒显然也听出了这层意思。但他知道,这是目前能得到的最好结果。强求塞西莉娅做出更多保证是徒劳的,甚至可能引发不必要的冲突。他微微躬身:“有劳女官长。告辞。”
他转身离开,但背影透出一丝未能完全达成任务的、细微的紧绷。他需要立刻将情况回报给宰相阁下,并启动对克劳德·鲍尔今日行踪的追踪——虽然阁下已经吩咐“盯着他”,但目标从一大早就脱离预定接触范围,这本身就意味着变数。
塞西莉娅目送穆勒离开,房门无声合拢。她的目光重新落回桌上那封白色信件。宰相的亲笔信,私人火漆印,指名交给克劳德·鲍尔……这意味着什么?是警告?是招安?还是新一轮政治博弈的开端?
她收重新拿起笔继续在宫廷日志上书写起来。她不会拆看那封信,也不会表现出任何好奇。这是她作为女官长的本分,也是她的生存之道——不介入,不表态,只执行。
然而,那封信终究是个“异物”,一个被宰相心腹亲自送来、强调“亲自拆阅”、“事关重大”的异物。就这么搁在自己桌上,等着那个行踪不定、惹是生非的顾问不知何时返回,终究不妥。倒不是怕信丢了,无忧宫里还没人敢动她桌上的东西。而是……这东西代表着麻烦,代表着外界政治风雨试图侵入这片她竭力维持着秩序与平静的内廷领地。她不喜欢麻烦,更不喜欢任何可能打扰到陛下安宁的东西。
最好的处理方式,是尽快让它离开自己的视线,交到该拿的人手里,然后,这件事就和她,和无忧宫内廷,再无瓜葛。
交给谁去等那个神出鬼没的鲍尔?
塞西莉娅的脑海中迅速闪过几个负责东翼这片区域洒扫、传递物品的低阶女仆名字。她们中的任何一个都可以胜任“转交信件”这个简单的任务。但穆勒强调“务必确保他本人亲自拆阅”,这就需要转交者不仅负责,还得有机会、有耐心一直等到鲍尔回来,并且能确保信确实交到他本人手上,而不是被随手放在门口或者转交给其他侍从。
她的思绪,几乎是下意识地,定格在了一个名字上,格蕾塔。
那个棕发、脸上带着点雀斑、总是怯生生但手脚还算麻利的小女仆。她的工作范围恰好包括顾问室附近走廊的日常清洁。而且,塞西莉娅当然知道这个小女仆最近和克劳德·鲍尔走得稍微近了一点
在她的严格监控下,无忧宫内没有什么能真正瞒过她。她也注意到了其他仆役之间那种微妙的带着点羡慕又有点看戏意味的默认。
这很寻常,一个单身、年轻、相貌不错、还有点神秘地位的男性顾问,吸引一两个怀春小女仆的注意和讨好在宫廷里不算新鲜事。只要不出格,不影响工作,她通常懒得理会。
但现在,这个走得近或许能派上用场。由格蕾塔去等鲍尔,去转交这封敏感的信件,有几个好处
第一她本身就负责那片区域,出现在那里不突兀,第二她对那位顾问先生有好感,自然会更加上心,更愿意花时间等待,也更有机会在鲍尔回来的第一时间接触到;第三由她转交,某种程度上也算是一种隔离将宰相府的麻烦与内廷其他更核心的区域隔开,只局限在那个不安分的顾问和他身边一个无足轻重的小女仆之间。
当然,风险也有。万一这傻丫头被感情冲昏头脑,或者被那位顾问套出什么不该说的话……但塞西莉娅觉得这风险很低。
格蕾塔胆小,对宫廷规矩有着本能的畏惧,而且以她对那位顾问的崇拜程度,恐怕只会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地完成大人交代的任务,不敢有丝毫逾越。
利弊权衡,不过一瞬。
塞西莉娅放下笔,伸手拉动了一下桌边一根不显眼的丝绳。片刻后,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推开,一个穿着普通侍女服、年纪稍长的女仆垂首站在门口。
“去把格蕾塔叫来。东翼负责清洁的那个。”
“是,女官长。” 女仆应声退下。
没过多久,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在门外停下,然后是几下小心翼翼的敲门声。
“进来。” 塞西莉娅头也没抬。
门被推开一条缝,格蕾塔那张还带着点婴儿肥、此刻因为紧张而微微泛红的脸探了进来。
她的女仆装和围裙干净平整,手指紧张地绞着围裙边缘,淡褐色的眼睛里充满了不安,不知道女官长为何突然召见自己这个最底层的小女仆。是工作没做好?还是……鲍尔先生让自己送信出宫的事被发现了?!这个念头让她瞬间脸色发白,差点喘不过气。
“格蕾塔。”
格蕾塔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噤,赶紧走进房间,在距离书桌几步远的地方深深低下头,行了个屈膝礼,声音细若蚊蚋:“女……女官长大人。”
“站好。” 塞西莉娅淡淡道,目光扫过她因为紧张而微微发抖的肩膀,“有一件事和你说。”
格蕾塔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几乎要哭出来。完了,肯定是送信的事!要挨罚了!说不定会被赶出宫!
“这里有一封信,” 塞西莉娅用指尖点了点桌上那封白色信封,“是宰相府送给克劳德·鲍尔顾问的。需要交给他本人。”
格蕾塔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充满了错愕和茫然。不……不是问罪?是……送信?给鲍尔先生?还是宰相府送来的?
“你的任务是……” 塞西莉娅无视她的错愕,继续说道,“拿着这封信,去鲍尔顾问的办公室门口等着。他什么时候回来,什么时候把信交给他本人,告诉他只能由他亲自拆阅。在此之前信不能离手,不能交给任何其他人,也不能放在任何地方。明白吗?”
“等……等着?一直等?” 格蕾塔下意识地重复,脑子还有点转不过弯。
“一直等。等到他回来为止。” 塞西莉娅肯定道,“这是宰相府的要求,必须由鲍尔顾问本人亲收亲启。你今天的其他工作我会安排别人接手。你唯一要做的就是完成这个任务。”
“记住,格蕾塔。这封信来自宰相府,事关重大。你的任务只是转交,除此之外不要多问,不要多看,不要多说。把信交给鲍尔顾问,你的任务就完成了。”
“然后回来向我复命。不要向鲍尔顾问或者任何其他,提起这封信是我让你送的,也不要提起宰相府的穆勒先生来过。只说是一位信使留下,托你转交即可。清楚了吗?”
“清……清楚了!女官长大人!” 格蕾塔用力点头,小脸因为激动和紧张而涨得通红。虽然女官长的要求听起来很严肃,很吓人,但……但这意味着她能光明正大地在鲍尔先生门口等他回来了!
而且是完成一项来自宰相府的重大任务!这简直……简直像做梦一样!至于不多问不多说,她当然懂!宫廷里最忌讳的就是多嘴多舌!
“很好。” 塞西莉娅将那信封推到她面前,“拿好。现在就去吧。”
格蕾塔几乎是屏着呼吸,用微微发抖的双手,小心翼翼地捧起那封信。那枚暗红色的火漆印章在她眼中仿佛散发着神圣而危险的光芒。她将信紧紧贴在胸前,再次向塞西莉娅深深行了一礼,然后倒退着轻手轻脚地退出了办公室。
直到房门在身后合拢,格蕾塔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后背已经渗出了一层薄汗。但随即一股难以言喻的兴奋和使命感涌了上来。宰相府给鲍尔先生的信!女官长亲自交代的任务!在鲍尔先生门口等他回来!
她低头看了看怀中那封信,又抬头望向东翼顾问室的方向,淡褐色的眼眸亮晶晶的,脚步不自觉地变得轻快起来,甚至带着一点小小的雀跃。
她并不知道这封信意味着什么,也不知道它将把那位她悄悄崇拜的先生带入怎样复杂危险的棋局。她只是单纯地为能完成一项重要任务,并为能因此理所当然地更靠近那位先生一点点而感到心跳加速,脸颊发烫。
………
克劳德·鲍尔沿着熟悉的走廊,不疾不徐地走向自己的顾问室。他今天起得格外早,天刚蒙蒙亮就溜出了宫门
一整个上午,他都在柏林工人聚居区那些狭窄的街道、烟雾缭绕的小酒馆、贴着各种告示和传单的布告栏附近转悠。
他需要了解更多,关于这个世界的德国社会民主党,关于工人运动真实的脉搏,关于杰西卡·P·史比特瓦根那样的行动者所处的环境。
他有意无意地打听,旁听工人们的交谈,观察那些印着镰刀锤子或者红旗标志的、纸质粗糙的传单内容,甚至偶遇了一两个在街角低声宣传的社会民主党基层干事,听他们用带着浓重口音、却充满激情的语调,讲述着八小时工作制、普选权、反对军国主义。
他仔细分辨着那些口号、主张、对时局的评论,与自己记忆中的、原本历史线上1912年前后的德国社民党进行比对。
结果让他有些意外,又有些释然。
大体上没什么不同。依旧是那个在帝国议会中席位不断增长、却又在修正主义与革命之间摇摆、内部派系林立、对资产阶级政府和容克贵族既有斗争又有妥协的、庞大而复杂的政党。
依旧是那个在伯恩斯坦、考茨基、卢森堡、李卜克内西等人影响下,艰难探索着议会道路与阶级斗争平衡点的政党。
对战争的警惕,对帝国政府高压政策的不满,对改善工人处境的呼吁,都与他的认知相符。
当然,细微的差别总是有的。这个时空的德国似乎更早地感受到了来自法兰西至上国那种畸形意识形态的压力,这或许让社民党内关于保卫祖国与反对帝国主义战争的争论,带上了一丝更复杂的色彩。
但总体来说,主体没变。这让他心里踏实了一些,至少在社会力量这一块,他的知识储备和预判不至于出现太大的偏差。杰西卡那样的理想主义者面临的困境和选择,也和他预想的相去不远。
了解完这些,已近中午。腹中传来饥饿的抗议,克劳德决定打道回府。无忧宫的伙食虽然谈不上惊艳,但至少用料扎实,厨子手艺也非常好,最重要的是免费。
对于一个目前主要靠顾问这份没有明确定义薪水的工作、以及之前那笔安家费过活的人来说,能省则省。
他转过一个弯,顾问室那扇木门已经近在眼前。然而,门旁的情景,让他脚步微微一顿。
在他办公室门口一侧,光洁的墙壁与门框形成的角落里,一个小小的身影蜷缩在那里。
是格蕾塔,那个棕发、脸上带着点雀斑、总是怯生生的小女仆。她今天没有像往常一样拿着抹布或鸡毛掸子忙碌,而是抱着膝盖,坐在冰冷的大理石地板上,背靠着墙壁,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
淡褐色的头发有些松散,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颊。她怀里紧紧抱着一个白色的信封,即使睡着了手指也下意识地攥得紧紧的,看上去那是什么极其重要的东西。
阳光透过走廊高处的窗户,恰好有一缕照在她身上,给她蜷缩的身影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也照亮了她睫毛在眼睑下投出的浅浅阴影,和那微微张开的因为熟睡而显得格外稚气的嘴唇。她看起来像只守候在巢穴门口、因为等待太久而不小心睡着的小动物,无害,甚至有点可怜兮兮的。
克劳德放轻脚步,走到她面前,蹲下身。他没有立刻叫醒她,只是目光落在了她怀中那个信封上。信封是高级的白色厚纸,没有任何装饰,唯有封口处一枚暗红色的火漆印章格外醒目。
印章的图案他没见过,但那种质感和颜色,以及传递出的庄重与私密感,绝非寻常信件所有。是公文?私人信函?谁会让一个小女仆这样守着,在门口等他?
他的目光又移到格蕾塔脸上。这丫头睡得并不沉,或许是因为姿势不舒服,或许是因为心里记挂着什么任务。她的眼皮微微颤动,长长的睫毛像受惊的蝶翼般扑闪了几下,然后带着浓浓的睡意睁开了。
淡褐色的眼眸起初还有些迷蒙,映出克劳德蹲在她面前、带着一丝探究神情的脸。她眨了眨眼,仿佛还没从梦境与现实之间切换过来。但下一秒,当她的视线彻底聚焦,认清了眼前的人是谁时
“啊!”
一声短促的轻叫从她喉咙里逸了出来。格蕾塔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整个人猛地弹了起来,但因为蹲坐太久腿脚发麻,加上动作过猛,身体失去平衡,向后踉跄了一下,后背砰地一声撞在了墙壁上。
她顾不上疼,手忙脚乱地想要站直,却又因为腿软差点摔倒,脸上瞬间爆红,一直红到了耳朵根,淡褐色的眼睛瞪得圆圆的,里面写满了“完蛋了被先生看到我偷懒睡觉了”的绝望和羞窘。
“先、先生!对、对不起!我、我不是故意睡着的!我、我等您……等了好久……我、我……” 她语无伦次,结结巴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天啊!她居然在等鲍尔先生的时候睡着了!还被先生抓个正着!女官长交代的重要任务……她搞砸了!
“别慌,格蕾塔。” 克劳德站起身,语气平和,伸手虚扶了她一下,免得她真的摔倒,“慢慢说。你在这里等我?是有什么事吗?”
他的平静似乎让格蕾塔稍微镇定了一点点,但脸上的红晕丝毫未退。她赶紧将一直紧紧抱在怀里的那个白色信封双手递到克劳德面前,低着头,不敢看他,声音细若蚊蚋,还带着颤抖:
“先生……这、这是给您的信。是……是一位信使送来的,说必须交到您本人手里,亲、亲自拆看。”
她牢记着塞西莉娅的叮嘱,没有提宰相府,没有提穆勒,也没有提女官长。只是复述着信使和亲自拆看的要求。
克劳德接过信封。入手的感觉厚实挺括。他的目光落在那枚暗红色的火漆印上,这一次看得更清楚了。印章的图案似乎是一个简化的盾徽,中间有一道竖纹,周围环绕着某种植物的枝叶。很私人化的纹章。他心中隐隐有了猜测。
“谢谢你,格蕾塔。辛苦你等了这么久。” 他温和地说,看着眼前这个因为紧张和羞愧而几乎要缩成一团的小女仆,“吃过午饭了吗?”
“没、没有……” 格蕾塔下意识地摇头,随即又赶紧点头,“不、不辛苦!先生,我的任务完成了!我、我先告退了!” 她说着,又对克劳德行了一个仓促的屈膝礼,然后像只受惊的兔子,转身就想跑
“等等。” 克劳德叫住了她。
格蕾塔的身体瞬间僵住,缓缓转回身,脸上血色褪去,变得有些苍白,眼神里充满了不安,以为先生要责怪她睡觉的事。
克劳德看着她那副吓坏了的样子,有些无奈又觉得有点好笑。他从口袋里掏出几枚硬币,合起来快半百马克,他走到她面前,轻轻拉起她一只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的手,将硬币放进她手心。
“拿去,有机会出宫买点吃的,或者寄回去给家人添置一些衣物。下次如果等得久,找个地方坐着等,或者先吃点东西,别饿着自己。”
她呆呆地看着手心那几枚闪闪发亮的硬币,又抬头看看克劳德那张平静的脸庞
先生……先生没有怪她!还给她钱让她去给家人买东西!还关心她饿不饿!
她紧紧攥住那几枚硬币,不知道在想什么
“谢、谢谢先生!我……我下次一定不会睡着了!我、我……”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觉得心里涨得满满的
“好了,去吧。” 克劳德拍了拍她的肩膀,示意她可以离开了。
格蕾塔用力点头,用手背飞快地抹了一下眼睛,将那几枚硬币小心地藏进围裙口袋,然后再次对克劳德行了一礼。
然后,她转过身迈着轻快的步子,沿着走廊飞快地离开了,淡褐色的发辫在她脑后一甩一甩,很快消失在拐角。
克劳德看着她的背影消失,这才收回目光,重新将注意力放回手中的信封上。他走到办公室门口,用钥匙打开门,走了进去。
房间里整洁、安静,充满了阳光。他将那份从外面带回来关于社民党活动区域的粗略笔记随手扔在桌上,然后走到窗边,借着明亮的自然光,仔细端详着信封上的火漆印。
克劳德用裁纸刀,小心地划开了那枚暗红色的火漆。他抽出里面那张印有私人纹章的信笺,展开。
目光快速扫过那些用老派花体字书写的措辞客气的德文。邀请。私人晚宴。煮酒论时。
鸿门宴。
这个词几乎是瞬间跃入克劳德的脑海。如此清晰,如此贴切。
帝国宰相,邀请一个身份微妙、立场存疑、刚刚还写过文章暗讽保守麻木的平民顾问,到自己的私宅共进晚餐?仅为私人晤谈,不必拘礼?
骗鬼呢。
这绝不是一次简单的社交饭局。这是一次试探,一次招安,一次划定界限的谈判,也可能……是一次最后的通牒。艾森巴赫想看看他到底是什么成色,手里有多少牌,底线在哪里。也想看看,有没有可能将他这柄危险的剑纳入自己的剑鞘,指向自己希望的方向。
去,还是不去?
这个问题不需要思考。他必须去。不仅仅是因为无法拒绝宰相的好意,更是因为,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一个深入帝国权力最核心的密室,近距离观察那位老狐狸,并尝试在棋盘上落下自己棋子的机会
危险与机遇并存。但穿越至此,行走在刀锋之上,不正是为了寻找和创造这样的机会吗?
去,是肯定要去的。
克劳德将信纸轻轻放在桌上,窗外的阳光正好,无忧宫花园里春意盎然,但这间顾问室里,空气却带上了一丝山雨欲来的凝重
但怎么去,带什么去,回来时是站着还是躺着,是满载而归还是血本无归……得好好琢磨。
鸿门宴最大的风险是什么?不是饭桌上的唇枪舌剑,不是理念的交锋碰撞。那些都是摆在明面上的。
真正的风险在于不可控,在于对方可能掀桌子,在于你踏入那道门后就失去了对自身命运最基本的保障。
艾森巴赫的宰相官邸,那是他的绝对领域,是他的主场。
在那里,法律、规则、甚至皇帝的权威,都可能被暂时悬置。一杯毒酒,一次意外,或者干脆是永远的失踪,对于掌控着帝国秘密力量和人脉网络的宰相来说,并非不可能做到。尤其是当他认为某个麻烦已经超出可控范围,或者触碰了他的绝对底线时。
克劳德绝不相信艾森巴赫会仅仅因为一次不愉快的晚餐就对自己下杀手。那太蠢,太不宰相了。但不排除这种可能性。
尤其是在自己巧合地出现在他与艾莉嘉的咖啡馆之后,在对方可能已经对自己产生此人危险且难以预测的认知之后,在明天的晚餐上,如果自己表现得过于桀骜、不识抬举,或者无意中泄露了某些真正触及核心的秘密,那么一顿最后的晚餐或许就是最经济的解决方案。
他必须给自己留后手。一个能在最坏情况发生时保护自己,至少是让艾森巴赫投鼠忌器、不敢轻易下死手的后手。
舆论。只有舆论。在这个没有即时通讯、没有社交网络、但报纸影响力空前强大的时代,舆论是弱者对抗强者最有力的武器,也是悬在当权者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他克劳德·鲍尔现在最大的资本,除了脑子里的知识和那份虚无缥缈的御前顾问头衔,就是他在柏林舆论场中刚刚建立起来的虽然毁誉参半但绝对不容忽视的名气和话题性
如果他这个名人,在应邀赴了宰相的私人晚宴后突然失踪了,或者暴病而亡了,会发生什么?
起初或许会被压下去。宰相有足够的能量让一两个平民的意外悄无声息。但自己能让他悄无声息吗?
克劳德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取出几张空白的稿纸,又检查了一下墨水瓶和钢笔。然后,他坐下来,深吸一口气,开始书写
“……晚生鲍尔,一介布衣,蒙陛下不弃,授以顾问微职,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唯恐才疏学浅,有负圣恩。不意日前,竟蒙帝国柱石、百官楷模、艾森巴赫宰相阁下不弃,亲赐手书,邀以私邸便餐,煮酒论时。展信拜读,字字珠玑,阁下垂青之意,提携之心,跃然纸上,令晚生感激涕零,五内俱热,几不能自已。”
“宰相阁下,执掌帝国枢机数十载,老成谋国,勋劳卓著。其稳健持重之风,科学严谨之态,顾全大局之识,调和鼎鼐之能,实为帝国之定海神针,百官之学习典范。晚生虽愚钝,亦久仰阁下山斗之名,常以不能亲聆教诲为憾。今蒙阁下召唤,得附骥尾,一瞻风采,实乃三生有幸,毕生荣光。”
他用大量华美而真挚的辞藻,将艾森巴赫捧到了一个近乎完人的高度,极力渲染这次邀请的殊荣和自己无比荣幸与期待的心情。
这不仅仅是客气话,更是记录和绑定
看,是德高望重的帝国宰相主动、热情、以私人身份邀请我这个微末顾问的,我们即将进行一场友好、深入、充满期待的私人会晤。
“……窃以为,宰相阁下此举,非独垂爱晚生个人,更体现了帝国最高决策层虚怀若谷、广纳良言、求贤若渴的胸襟与气度。陛下圣明,励精图治,锐意进取;宰辅贤良,虚己听下,博采众议。此正乃帝国中兴之象,民族复兴之机。”
“晚生不才,愿效犬马之劳,于席间竭尽鄙诚,就帝国安全之忧、西方潜在之患、军事革新之途、社会团结之基等议题,斗胆呈献刍荛之见,以供阁下与诸位大人批判斟酌。纵有愚者一得,或可资于庙算;即便所言谬妄,亦足显阁下属下开明纳谏之德,与晚生报效帝国之诚。”
这段话极为关键。他将这次私人晚宴拔高到了帝国最高层广纳良言、上下同心谋发展的政治高度。
同时也明确预告了晚餐将要讨论的议题,安全、西方威胁、军事革新、社会团结。
这既是为自己可能的失踪留下伏笔,也是在舆论上给这次晚餐定性,这不是普通的社交,而是一次严肃的关乎国事的非正式咨询
“……高山仰止,景行行止。虽不能至,心向往之。能得瞻仰宰相阁下这等国之栋梁,亲耳聆听教诲,晚生幸何如之!愿以此为契机,涤荡愚蒙,开阔视野,增进识见,以期将来能更好地为陛下分忧,为帝国效力。”
“无论明日之谈,结果如何,晚生皆当铭记阁下提携之恩,秉忠贞之志,守谦退之节,继续以笔为剑,以思为犁,为帝国之繁荣安定、为德意志之光荣未来,略尽绵薄。”
“临书仓促,不尽所怀。翘首明夕,恭聆雅教。”
——克劳德·鲍尔 再拜 谨上
文末,他特意加上了再拜谨上和具体日期一九一二年四月七日下午,以强化其即时性和真实性。
这下三要素都全了
写完,克劳德放下笔,长长地舒了口气。这篇文章,通篇充满了对艾森巴赫的肉麻吹捧和对这次会面的无限期待,姿态低到了尘埃里,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是一个幸运的平民顾问对宰相垂青的感恩戴德和受宠若惊。
但在这片祥和、荣幸、感恩的迷雾之下隐藏着几重致命的后手:
它白纸黑字地记录了时间、人物、事件
宰相艾森巴赫于1912年4月6日,亲笔邀请御前顾问克劳德·鲍尔于4月7日晚赴其私邸晚宴。这是一份无法抵赖的邀请证据。
它将一次可能暗藏杀机的私人会面,定性为帝国高层广纳良言、共商国是的佳话。如果会面后克劳德出事,那么这佳话就会瞬间变成丑闻和疑案。
明确了要讨论西方威胁、军事革新等敏感议题。如果克劳德失踪,人们自然会猜测,是不是因为他在这方面的刍荛之见触怒了谁,或者知道了什么不该知道的?
全文洋溢着对宰相的无限景仰和感恩,将一个心怀感激、充满期待、一心报国的年轻顾问形象塑造得淋漓尽致。
如果这样一个人畜无害、对宰相充满敬意的顾问在赴宴后出事,舆论会怎么想?宰相的声誉将遭受何等毁灭性的打击?
全德国都会知道,是宰相请我去的,然后我就没回来。 这足以让任何老谋深算的政治家投鼠忌器。
过一会找个跑腿的给这个发了,艾森巴赫想掀桌?先考虑考虑自己政治生涯想不想结束吧
(孩子们,有挺多人问为啥这么文言文,因为在德语语境里面,对公文和公职人员的信件都有严格的格式和抬头要求,直译出来就非常人机,但这种文体在德语环境中的地位就等同于我们中文的文言文,所以就用文言文意译,模拟这种感觉)
(然后是第二个问题,德语中,君主自称一般用wir,wir是我们的意思,这个叫做君主复数,意思呢就是用我们来体现君主代表的是这个国家大多数人都意志,来体现自己的合法性和民众的支持,但是我总不能直译成我们,这样德皇每句话都不是朕怎么怎么,而是我们怎么怎么,在中文语境下歧义很严重,所以wir我就意译成朕了,孩子们快夸我和柒柒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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