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无忧宫笼罩在夏末的静谧之中。虫鸣透过敞开的窗户,为寂静的宫殿增添了几分生机。
特奥多琳德躺在御床上,却一点睡意也没有。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鹅绒枕头里,嘴角抑制不住地向上扬起,又赶紧抿住,生怕那傻笑声在空旷的卧室里显得太响。
开心。
特别特别开心。
从下午收到那份工业协会已内部处理完毕几个厂商,相关舆论已平息的简短报告开始她的心情就一直很好
看!朕就说嘛!朕的办法多聪明!根本不用脏了自己的手,也不用让近卫军出动,就一封信,那些平日里眼高于顶的大老板们还不是乖乖地把那几个不知死活的东西收拾了?
那个什么公正之眼现在肯定灰溜溜地不知道躲到哪里去了,再也不敢乱写文章了吧!
哼,让朕的克劳德不开心,还想污蔑朕的总署?做梦!
最让她开心的,还不是这件事本身处理得漂亮。而是……而是她可以想象,当克劳德知道这件事被她用这么巧妙的方式解决时会是什么表情。
他肯定会先愣一下,然后那双总是显得有点疏离的灰蓝色眼眸会微微亮起来,眉头会舒展开,他可能会说:“陛下此事处理得……举重若轻,颇有章法。” 或者更直接一点:“陛下英明,此招借力打力,恰到好处。”
光是想想,特奥多琳德就觉得心里像揣了只欢快的小鸟,扑腾扑腾地,让她的脸颊又开始发烫。
她甚至能想象出他说话时,那双眼睛专注地看着自己的样子……啊啊啊,不能再想了!再想又要睡不着了!
她用力拍了拍自己发烫的脸颊,试图让心跳平复一些。冰蓝色的眼眸在黑暗中眨了眨,望向窗外深蓝色的夜空,几颗星星正俏皮地闪烁着。
对了!
一个更让她心跳加速的念头,毫无预兆地跳了出来。
明天……不对,是过了今晚,等天一亮,就是8月8号了!
她的生日!
特奥多琳德·冯·霍亨索伦,德意志的皇帝,普鲁士的国王,就要十八岁了!
他……他知道吧?
他肯定知道!他是朕的顾问,是朕最信任、最……最亲近的人之一(自认为),他怎么可能不知道朕的生日?
无忧宫肯定有记录,塞西莉娅肯定也会提醒……不对,塞西莉娅好像从来没提醒过他这些私事?但以他的细心和……和对朕的关心(依旧自认为),他一定早就记在心里了!
他会有什么表示吗?
不,不,朕不是贪图礼物!朕是皇帝,什么好东西没见过?才不稀罕呢!
可是……可是他送的,肯定不一样。
他会送什么?
金银珠宝?太俗气,他肯定知道朕不喜欢那些。名画古董?好像也有点沉闷……他那些新奇的点子那么多,会不会送点特别的东西?
比如……嗯,比如什么有意思的小玩意或者一本特别的书?还是……干脆就是一份他亲手写的、关于帝国未来发展的建议书?
虽然听起来有点……嗯,工作狂,但那也是他心血啊,而且是对朕好的东西,还只给朕一个人看……
哎呀,不管送什么,只要是他送的,朕都喜欢!
特奥多琳德抱着枕头,又在床上滚了半圈,把发烫的脸颊贴在冰凉的丝绸枕套上。明天宫里肯定会有例行的庆典、宴会、接见使节和臣子祝贺那一套,烦死了
那些老古董们送的礼物无非是些华而不实、充满象征意义却无聊透顶的东西。只有克劳德的礼物才是她真正期待的……属于“特奥琳”的礼物,而不是“皇帝陛下”的贡品。
对了,他今晚好像没回无忧宫?
特奥多琳德忽然想起,晚膳时似乎没见到克劳德的身影,塞西莉娅也没提。
她当时光顾着开心自己处理了那件麻烦事,没太留意。现在想想他最近好像经常留在柏林城里,说是总署事务繁忙,有时就直接在那边歇下了。
真是的,工作再忙,也得注意休息啊!而且……明天是朕生日耶!他难道打算明天一早再从柏林赶过来?那多匆忙!万一路上耽搁了,或者又被什么公务缠住了……
不行!
特奥琳决定,明天一早就让塞西莉娅去柏林接他!用朕的御用马车去!这样又快又稳当,还能显示朕对他的重视……嗯,主要是体恤他辛苦,对,体恤臣下!才不是……才不是朕想早点见到他呢!
就这么办!明天天一亮就跟塞西莉娅说。让她务必把克劳德请回来。如果他手头真有万分紧急的公务……那就让他带到马车上看!反正,明天他必须出现在无忧宫,出现在朕的面前!
想到明天就能见到他,可能还会收到他精心准备的生日礼物,特奥多琳德心里的快乐几乎要满溢出来。
她仿佛已经看到了明天阳光明媚,自己穿着最正式的礼服,在众人的簇拥下,却第一时间在人群中寻找他的身影。
而他会穿着那身挺括的顾问制服,越过人群,走向她,对她微笑,说出祝福的话语,然后……
“嘿嘿……” 又是一声没忍住的轻笑。
特奥多琳德赶紧把脸埋进枕头深处,肩膀因为压抑的笑意而轻轻抖动。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重新露出脸
好了好了,该睡了。再不睡,明天要有黑眼圈了,那多难看。朕可是要过生日的皇帝,要精神饱满才行!
她强迫自己闭上眼睛,数着数字,试图进入梦乡。
但脑海中,依旧不受控制地勾勒着明天的种种画面,每一个画面里都有克劳德·鲍尔的身影。
夜色温柔,星辉如水。
无忧宫深处,年轻的皇帝抱着对明日无尽的甜蜜期待,终于抵挡不住困意的侵袭,嘴角噙着一丝娇憨的笑意,缓缓沉入了梦乡。
梦里阳光灿烂,礼花绽放,而那个顾问正捧着一份特别的礼物,穿过重重人群径直向她走来……
嘿嘿………
………
薄雾笼罩着东区的街巷,距离总署建筑还有一点距离,一个狭窄的巷口阴影里卡尔像一尊石像般蜷缩着。
他四十出头,脸上刻着长期劳作和营养不良留下的深深皱纹,手掌布满厚厚的老茧和几处冻疮留下的疤痕。
身上的工装洗得发白,打着补丁,他曾经是莱茵河机械厂最好的钳工之一,手稳,眼准,经他手加工的零件,误差能小到令人惊叹。
那是他的骄傲,是他能在妻子和三个孩子面前挺直腰板的为数不多的东西。
可现在,那家工厂在不久前被总署查封了。
罪名是违反帝国生产安全与最低工资标准,罚款高得惊人,厂主据说变卖了家产才勉强缴上,工厂也彻底关了门。
一夜之间,卡尔和他的几十个工友没了工作
他们去找过其他工厂,可东区的工厂主们现在风声鹤唳,要么缩减规模,要么对招工异常谨慎,尤其像他这样年纪偏大又来自问题工厂的熟练工更是避之不及。
自由市场。
那个在工人俱乐部里经常演讲的大学生,戴着眼镜,文质彬彬,说的话多么在理啊!
“自由市场是神圣的,是劳动者凭本事吃饭的地方!”
“那些所谓的最低工资、安全标准都是政府伸出的黑手,是破坏竞争,是保护那些没本事的懒汉,最终会让真正有技术、肯努力的工人失业!”
“看,现在不就是吗?好工厂被逼关门,好工人找不到工作!”
“那个鲍尔还有他的总署就是这一切的罪魁祸首!他们是披着羊皮的狼,打着为工人好的旗号,实际上是要把所有人都变成国家的奴隶,剥夺我们凭自己双手和汗水换取更好生活的自由!”
起初卡尔不信,或者说不愿全信。
他觉得总署查封那些黑心作坊,让工贼和打手不敢再明目张胆欺负人,是好事。
可渐渐地他动摇了。他看到以前一起干活、技术远不如他的汉斯,因为总署强制规定的最低工资,拿的钱竟然和他差不多了!
这公平吗?他辛苦钻研技术,难道就是为了和汉斯那种人拿一样的报酬?
还有工厂的安全规定,什么防护罩、通风口、限制加班时间……是,看起来是好了,可成本上去了,工厂赚得少了,还能开出高工资吗?
厂主愁眉苦脸地说,再这样下去,大家都得喝西北风。
然后工厂真的关了。
他失业了。
妻子在洗衣房的工作因为长期接触碱水,手烂了,也干不了了。
家里已经快揭不开锅,孩子们的哭声像刀子一样扎在他心上。房东昨天又来催租。
自己找不到工作,这一切弄的他焦头烂额,怎么办?不知道……没有工作就没有收入,没有收入怎么生活?
而原本那些失业的工友呢?他们居然加入了总署,加入了这个让他们丢掉工作的组织!荒谬!荒谬!
如果没有总署,没有鲍尔搞的那些规定,像莱茵河那样对熟练工待遇不错的工厂就不会倒。
他就能凭自己的技术拿到应得的、比别人高的工资,让家人过上比较好的日子。
是鲍尔和那个该死的总署毁了他的生活,毁了他凭本事吃饭的公平竞争!
昨晚那个戴眼镜的大学生又找到了他,不是在俱乐部,是在一个更隐蔽的小酒馆。
大学生没再多说什么大道理,只是递给他一个小布包,沉甸甸的。
“先生,我们都知道你是被鲍尔和他的暴政害得最惨的人之一。真正的自由斗士不应该默默承受。”
“这里有些钱,足够你的家人渡过难关,甚至……离开柏林,去南方找个不受总署毒害的地方重新开始
“但在这之前,有件事只有真正勇敢、真正热爱自由的人才敢去做,才配去做。”
布包里是两卷帝国马克,数额是卡尔一辈子也攒不下的。还有一把冰冷的东西,用油布包着。
他知道那是什么。他也知道大学生想让他做什么。
他害怕,手心里全是冷汗。刺杀顾问?那是要上绞架的!他还有老婆孩子……
“想想你的孩子们先生。没有未来,活着和死了有什么区别?鲍尔不死,就会有更多像你一样的家庭破碎,更多真正的工人失去凭技术吃饭的自由!”
“你是为了自由市场而战!为了所有劳动者的未来而战!事成之后,我们会照顾你的家人,送他们去安全的地方。而你将成为英雄,被所有热爱自由的人铭记!”
英雄。自由。家人。
这几个词在他混乱的脑海里燃烧。
酒精和大学生的煽动性话语混合在一起,点燃了他心中积压的绝望和对那个毁掉他公平世界的暴君的刻骨仇恨。
那些复杂的市场规律、政策影响、社会不公的深层原因他不懂,也不想去懂。
他只知道自己原本可以凭借技术过得不错,是鲍尔来了,一切都变了,他跌入了泥潭。
是鲍尔夺走了他的公平竞争!是鲍尔逼得他走投无路!
对,就是这样!他不是去杀人,他是去铲除暴政!是为了自由而战!是为了让像他这样的好工人重新拥有凭本事吃饭的权利!
现在他就蹲在这里,藏在木箱后面,眼睛死死盯着总署门口那条必经之路。
油布包里的东西紧紧贴着他冰冷的皮肤。他计算过,克劳德·鲍尔通常会在早晨八点左右乘坐一辆不起眼的马车来到这里。
这是最好的机会。总署门口虽然有守卫,但清晨时分人不多,而且守卫的注意力多在进出的人员车辆上,对路边行人的警惕相对较低。
只要鲍尔一下车,或者步行经过这个巷口……卡尔的手指在油布包上摩挲着。他心跳如擂鼓,呼吸急促。
他不是在犯罪,他是在执行正义!是为了妻儿,为了所有被总署压迫的真正有本事的工人!
远处传来马车轮毂碾压石板路的辘辘声。卡尔精神一振,他透过木箱的缝隙向外望去。
雾气中,一辆马车正缓缓驶来。不是鲍尔平时乘坐的那辆普通的出租马车,这辆马车更宽大,更……华贵?
不,不只是华贵,黑色的车厢,鎏金的纹饰,拉车的马匹高大神骏,步伐整齐划一。
卡尔的心脏几乎要跳出嗓子眼,他死死盯着那辆不同寻常的马车。怎么会是这种马车?这不是鲍尔平时坐的!而且还有近卫军骑兵!计划全乱了!
马车在总署大门前稳稳停下。
先下来的,是一名身姿挺拔、穿着深色宫廷女官长服饰的女子。
卡尔不认识她,但能感觉到这个女人身上散发出的那种冰冷的气场。
她站在车门边,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四周,包括卡尔藏身的这个巷口方向。卡尔吓得赶紧把身体往木箱后缩了缩,屏住呼吸。
紧接着一个身形挺拔的年轻男子,也从建筑内里走了出来。正是克劳德·鲍尔!只是,他脸色看起来有些苍白,眉头微蹙,似乎心事重重,又像是没休息好。
他出门后对那个女官长点了点头,低声说了句什么
卡尔的脑子更乱了。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皇帝的女官在这里,意味着可能有近卫军!他刚才隐约看到马车后面似乎跟着两个骑马的身影,只是被雾气和马车本身挡住了。
他必须立刻行动,趁着所有人的注意力似乎都在那个突然出现的女官长身上,趁着……鲍尔还没完全走到马车边,还没被那些可能存在的近卫军完全保护起来
他距离总署门口那条碎石小路不过十几米。
这个距离对一个从没用过枪、只是昨天临时被人手把手教了怎么上膛、怎么瞄准、怎么扣扳机的钳工来说太远了。
他手里的是一把旧式的早期转轮手枪,后坐力大,精度差
大学生说了,这枪声音大,能吓唬人,但真要打中必须靠近,瞄准要害。打身体可能打不死。
靠近!必须靠近!
卡尔用颤抖的手解开了油布包,将那把沉甸甸的转轮手枪攥在手心,藏在宽大破烂的工装袖子里。
枪柄粗糙的木纹摩擦着他汗湿的掌心。
他深吸一口空气,佝偻着腰,像个早起赶工、神情麻木的普通工人一样低着头从藏身的木箱堆后挪了出来
他沿着墙根朝着总署门口的方向一步一步挪过去。
他的心跳声大得盖过了一切。耳朵里嗡嗡作响。视野有些模糊,但目标却无比清晰。
十米……八米……五米……
就在这时总署大门内传来一阵脚步声和金属碰撞的轻响。
两名穿着深灰色制服、手持硬木长棍的稽查队员走了出来,准备与门口站岗的两人换岗。
门口的两人转身,与新来的同僚简短交接。
就是现在!换岗的瞬间,守卫的注意力分散!鲍尔的视线也被女官长和马车吸引!马车后面的两个骑兵,被车厢挡住,暂时看不到这边!
卡尔不再犹豫。他猛地从墙根的阴影里冲了出来,举起了藏在袖子里的转轮手枪,枪口直指自己的目标。
“鲍尔!去死吧!为了自由!”
嘶吼声中,他扣下了扳机。
“砰——!!!”
震耳欲聋的枪声,撕裂了清晨薄雾的宁静,在狭窄的街道上轰然炸响!惊起远处屋檐上停歇的鸟雀,也让街上零散的行人发出惊恐的尖叫。
克劳德只觉得左肩胛骨下方传来一阵剧痛,巨大的冲击力让他整个人向后踉跄了好几步,后背重重撞在总署大门冰冷的门框上
剧痛瞬间蔓延开来,眼前金星乱冒,耳边嗡嗡作响,嘴里涌上一股腥甜。
他没有倒下,但身体晃了晃,靠在了门框上,右手下意识地捂住左胸下方,温热的液体迅速浸透了手掌和深色的外衣。
卡尔看到克劳德中枪,脸上露出狂喜和狰狞的表情。打中了!虽然好像没打中心脏,但打中了!
他成功了第一步!他颤抖着手,试图再次扣动扳机,给这个暴君最后一击。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补枪!打死他!彻底结束这一切!
然而,他再没有机会了。
就在枪声响起、克劳德中弹踉跄的同一瞬间,那个站在马车边的女官长立刻行动了起来
她一个侧身滑步,瞬间切入了卡尔与克劳德之间那短短几步的直线路径上,恰好挡住了卡尔补枪的射界。
同时她的右手如同闪电般探出直接扣向他的手腕!
卡尔只觉得眼前一花,一个深色的身影就挡在了他和鲍尔之间,紧接着握枪的右手手腕传来一阵钻心刺骨的剧痛,仿佛被铁钳狠狠夹住,骨头都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咯咯声。
他惨叫一声,手指不由自主地松开,那把手枪脱手飞出,哐当一声掉在石板地上。
但塞西莉娅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扣住卡尔手腕的右手猛然向下一拧、一拉,同时左腿如同钢鞭般扫出,狠狠在卡尔的小腿迎面骨上。
“咔嚓!”
令人牙酸的骨裂声清晰可闻。
“呃啊——!”
卡尔发出不似人声的凄厉惨叫,小腿骨断裂的剧痛让他瞬间失去了所有反抗的力气,整个人向前扑倒。
然而塞西莉娅根本没有给他倒地的机会。就在他身体失去平衡、向前倾倒的瞬间,塞西莉娅的左手抓住他工装的衣领,借着其前冲的势头,猛然向上一提!
卡尔瘦削的身体竟被她单手硬生生提得离地几寸,紧接着,塞西莉娅的右膝狠狠撞向他的小腹!
“噗——!”
塞西莉娅松开抓住他衣领的左手。卡尔像一袋被抽空了骨头的烂泥,软塌塌地摔在冰冷的石板地上
他蜷缩着,身体因为极度的痛苦而剧烈抽搐,只能从喉咙深处发出喘息。
这一切,从枪响到卡尔被彻底制服在地,只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塞西莉娅的动作快、准、狠,没有丝毫拖泥带水,每一个动作都旨在最大限度地摧毁对方的战斗能力,使其彻底失去威胁。
直到此时,门口那四名稽查员才完全反应过来,齐齐发出怒吼,抄起手中的硬木长棍就冲了过来,脸色因为愤怒和后怕而涨得通红。
他们竟然让刺客在总署门口、在他们眼皮底下开枪击伤了顾问先生!这是奇耻大辱,更是不可饶恕的失职!
“抓住他!”
“别让他跑了!”
“保护顾问先生!”
然而塞西莉娅的动作比他们更快。在稽查队员们冲上来之前,她已经一步上前用穿着坚硬皮靴的脚毫不留情地踩在了卡尔的后颈上,将他那张脸死死踩在冰冷的石板上。
同时,她弯下腰抓住卡尔的右手手腕,猛地向后一拧,将他的手臂反剪到背后
卡尔的右臂传来关节即将脱臼的脆响,但他已经连惨叫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发出更加微弱的呻吟。
那把掉在地上的老旧转轮手枪被塞西莉娅用脚尖轻轻一踢,滑到了几步之外,远离了卡尔可能触碰到的范围。
“哗啦——!”
“踏踏踏——!”
马车后方,两名一直保持警戒的近卫军骑兵,早已拔出了腰间的骑兵刀,策马冲了过来,雪亮的刀锋在晨雾中闪着寒光。
他们的战马喷着响鼻,两人迅速控制住了街道两端的路口,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周围可能存在的同伙或潜在威胁。
更多的稽查队员听到枪声和呼喊,如同潮水般从总署大楼里涌出。他们手持长棍,脸上带着惊怒交加的神情。
赫茨尔队长那高大的身影冲在最前面,当他看到靠在门框上、胸前一片深色洇开、脸色苍白的克劳德时,瞳孔骤然收缩,发出一声暴怒的低吼
“封锁所有街道!搜查附近所有建筑!一只老鼠都不准放过!快!”
“是!队长!”
深灰色的身影立刻分散开来,如同训练有素的狼群,迅速占据了附近所有街口、巷道的制高点,开始挨家挨户地盘查、驱散聚集过来的零星路人。整个街区瞬间被总署的暴力机器完全封锁、控制。
而就在这时,那些原本在附近街角、或者被枪声吸引过来看热闹的市民,也渐渐聚集了过来,隔着稽查队员组成的警戒线,伸长脖子朝里面张望。
当他们看到地上被踩着、动弹不得的卡尔,又看到靠在门框上、胸前染血、似乎受了重伤的克劳德时,人群瞬间炸开了锅。
“是顾问先生!顾问先生中枪了!”
“天啊!哪个天杀的畜生干的!”
“打死他!打死这个狗杂种!”
“竟敢刺杀鲍尔顾问!把他千刀万剐!”
“顾问先生是好人!他为我们工人做主!谁敢动他,老子跟他拼命!”
“对!打死他!为顾问先生报仇!”
人群的情绪如同被点燃的炸药桶,瞬间被愤怒和恐慌所点燃。
他们之中或许有人曾对总署的某些规定心存疑虑,或许有人曾抱怨过生计艰难
但在此刻……
他们亲眼看到那个打击奸商的年轻顾问竟然在光天化日之下、在陛下生日当天、在总署门口被一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疯子开枪刺杀
一种同仇敌忾的怒火压倒了一切。
他们挥舞着拳头,面孔因为激动而扭曲,大声咒骂着地上的卡尔,声浪一浪高过一浪,要求立刻将他就地处决。
如果不是稽查队员们用长棍和身体死死拦着,愤怒的人群恐怕已经冲过来将卡尔活活撕碎。
赫茨尔队长脸色铁青,他快步走到克劳德身边,想要查看伤势,
塞西莉娅此刻正半蹲在克劳德身旁,一只手扶着他的肩膀,防止他滑倒,另一只手已经迅速撕开了他伤口附近的衣物,露出一个血肉模糊仍在汩汩冒血的弹孔。
子弹似乎卡在了肩胛骨附近,没有穿透,但伤口很深,出血量很大。克劳德的脸色已经苍白如纸,额头上布满了冷汗,呼吸也变得急促而微弱,眼神开始涣散。
“顾问先生!坚持住!医生马上就到!” 赫茨尔焦急地低吼,同时转身对身后的队员咆哮,“医生呢?!快去叫医生!要最好的!快啊!”
“已经有人去请了!队长!” 一名队员嘶声回答
克劳德靠在冰冷的门框上,剧痛像潮水般一阵阵冲击着他的神经。左肩下方的弹孔像是个无底洞,正疯狂地抽走他身体里的力量,他视野的边缘开始发黑,像墨汁滴入清水,迅速向中心蔓延。
耳边嗡嗡的轰鸣声越来越大,盖过了赫茨尔的咆哮、稽查队员的奔跑、人群愤怒的嘶吼,最后只剩下自己越来越微弱、越来越急促的心跳。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只发出嗬嗬的气音。冰冷的寒意从四肢百骸迅速蔓延上来
真他妈……倒霉……
最后一个念头闪过,眼前彻底一黑。所有的声音、画面、疼痛,都像退潮般迅速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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