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森巴赫·冯·施特莱茵总算抽出来点空,从柏林乘车来到无忧宫所在地波茨坦
他今天难得没有一大早就被紧急电报或内阁争吵淹没。柏林城内的清洗风暴,在最初的雷霆手段后,进入了相对有序但更深入的审讯、甄别和利益交换阶段。
皇帝陛下似乎也稍微冷静了一点,或者说注意力被其他事情分散了。这给了他一点空隙,也让他想起了那个躺在病床上的年轻人。
克劳德·鲍尔。
想到这个名字,艾森巴赫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下抿了抿。这个年轻人,是他漫长政治生涯中遇到的最……难以归类,也最让他头痛的变量之一。
他聪明,毋庸置疑,那种时常出人意料的思维方式和解决问题的手段,有时连他这个老政客都感到惊讶,甚至隐隐有些忌惮。
他大胆或者说鲁莽,敢于在皇帝、容克、资本家、民众之间走钢丝,设立资源总署这种边界模糊的机构,用最直接也最粗暴的方式去触碰那些盘根错节的利益网络。
他危险,不仅对他所打击的敌人危险,对他自己,甚至对旧有的用于维持帝国脆弱平衡的整个体系,都是一种不可预测的风险。
但……他又不得不承认,在某些方面这个年轻人有用。非常有用。他像一把锋利但难以掌控的刀,在艾森巴赫自己不便或不能直接出手的某些地方,劈开僵局,清除障碍。
比如海军军费那摊烂账,议会里那些大陆军派的老顽固和锱铢必较的议员们扯皮了多久?
是鲍尔用他那套海洋关乎未来和别的歪理邪说四处游说,加上一些上不得台面的利益交换和舆论操纵,竟然真的说动了一批中间派,让那份至关重要的拨款法案惊险过关。
还有那个类似法国人飞行器部队的构想,也是鲍尔在皇帝耳边不断吹风,甚至不知从哪里搞来了(其实说他按后世经验自己乱编的)一些粗陋但概念超前的设计图和外国情报,最终让陛下推动议会批下一笔不小的研究经费
虽然离成军还远,但比自己刚在议会给军用飞机项目开头的时候顺利了不少,当时通过经费远不如这次多。
这些事艾森巴赫自己不是不能做,但需要耗费更多的时间和精力,动用更多的人情和筹码,而且容易在明面上留下把柄,成为政敌攻击的口实。
鲍尔以顾问的身份,以陛下新宠的姿态,以不按常理出牌的方式去做,虽然动静大,争议多,但往往效率奇高,而且……最终成果可以算在皇帝和帝国的头上,他艾森巴赫乐见其成,甚至可以在必要时切割
这是一种危险的合作,一种基于现实利益和有限互信的默契。
艾森巴赫容忍总署在一定范围内的胡作非为,甚至在关键时刻提供一些暗中的便利或背书
而鲍尔则在一些关键领域替皇帝也间接替他这个宰相,去推动那些困难但必要的变革,去当那个吸引火力的出头鸟。
互利互惠。很现实,也很冰冷。
但今天,艾森巴赫前来,并不仅仅是因为这种冰冷的利益计算。
他走到那扇厚重的房门前,门口的宫廷侍卫和女官显然早已得到通知,无声地行礼,为他轻轻推开门。
房间里的景象,让早已做好心理准备的艾森巴赫,眼皮还是微微跳了一下。
阳光被厚重的窗帘过滤了大半,室内光线昏暗。浓重的药味扑鼻而来。
克劳德·鲍尔半靠在堆得高高的枕头上,脸色很苍白,嘴唇干裂毫无血色。
额头上搭着一块白毛巾,几缕黑发湿漉漉地贴在鬓角。
他的眼睛半睁半闭,眼神涣散,对门口进来的人似乎毫无反应,只是茫然地望着天花板某处。胸口缠着的厚厚绷带。
一位年轻的女仆正端着一碗黑乎乎的药汁,用小勺小心翼翼地试图喂他,但他嘴唇只是无意识地开合,药汁顺着嘴角流下些许,女仆慌忙用绢帕擦拭。
整个房间弥漫着一股此人命不久矣的沉重气息。
艾森巴赫站在门口,静静看了几秒钟。
然后他缓步走了进去,对那位惊慌起身行礼的女仆摆了摆手,示意她退下。女仆如蒙大赦,放下药碗,屈膝行礼后快步退出了房间,并轻轻带上了门。
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床上的克劳德似乎被惊动了,眼睫颤动了几下,艰难地睁开一条缝,眼神涣散,似乎费了好大劲才将焦点对准来人。他的嘴唇动了动,发出一声含糊的呻吟。
“鲍尔,希望没有打扰你休息。”
他走到床边,将那个旧皮包放在一旁的椅子上。他先是仔细看了看克劳德露在绷带外的皮肤,没有异常潮红,没有高热迹象。
又看了看他的眼睛,瞳孔反应正常,虽然刻意涣散,但深处那一丝极力隐藏的清明,没能完全逃过老军人出身的宰相的眼睛。
“阁下……您……您怎么来了……” 克劳德的声音气若游丝,断断续续,还夹杂着因为“牵动伤口”而发出的压抑的抽气声
“我……我这副样子……实在失礼……”
“不必多礼。”
艾森巴赫没有立刻继续说话,他只是站在床边静静地看了克劳德几秒。
克劳德被他看得心里有点发毛,但脸上还得保持着那副重伤濒死、意识模糊的表情,眼皮半耷拉着,努力让眼神放空。
“1870年,色当战役。我是第六军团的少校参谋。”
克劳德心里咯噔一下。这老狐狸,突然提这个干嘛?
“一颗法国的米涅弹打穿了我的左肺,离心脏大概……这么远。”
“血流得不多,因为很快血就凝住了,堵住了伤口。但也因为这样,弹片和碎骨碴子还有我那件被撕烂的沾满泥浆和血污的军服碎片,一起被包在了里面。”
“野战医院的帐篷里满是惨叫和血腥味,医生不够,麻药更少。他们用一把没怎么消毒的钳子在我还算清醒的时候试图把那些东西抠出来。”
“我没喊出声。但汗水浸透了身下的帆布,整个人像刚从水里捞出来。后来发高烧,伤口溃烂,流脓,生了蛆。军医说锯掉左臂也许能活。我没让。不是不怕死,是觉得少了一条胳膊,以后还怎么骑马?怎么在议会里跟人吵架时拍桌子?”
“我在那样的野战医院躺了两个月。脸色比你现在的样子难看十倍。身上烂掉的味道自己闻了都想吐。但我知道只要烧退了,脓流干净了,新肉长出来了,我就能爬起来。因为骨头没断,心还在跳,脑子里也还清楚。”
他微微俯身,靠近了一些
“所以,鲍尔,省省吧。”
“你肩膀上那个洞,是手枪弹打的,不是野战炮。取弹头的手术是最好的医生在消毒完备的手术室里做的,不是战地帐篷。你流的血或许不少,但绝对没到要休克、要神志不清、要说胡话的地步。”
“你这副日薄西山、有进气没出气的样子,演给外面那些来打探虚实的家伙看足够了。但在我这儿……没用”
“……” 克劳德脸上的虚弱、茫然、痛苦如同潮水般迅速褪去。
他睁开眼睛,眼神里的涣散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窘迫。
他张了张嘴,想辩解什么,最终却只是叹了口气,肩膀微微放松,靠回了枕头上。
“您看出来了。”
“我打过仗,顾问先生。真的重伤员,和……装出来的,眼神不一样。肌肉的紧张程度,呼吸的节奏,对疼痛的本能反应……都不一样。”
“你可能骗得过那些没见过刀枪火炮的文人,骗得过那些只关心股价和利润的商人,甚至可能……暂时骗过关心则乱的陛下。但你骗不过我。”
他走到窗边的扶手椅旁,一屁股坐下
“装病示弱,迷惑对手,争取时间……不算下策。尤其在你现在这个位置上,刚挨了一枪,成了靶子,又牵扯进这么大的风波里。”
艾森巴赫从旧皮包里拿出一个银质烟盒,取出一支雪茄,拿在手里慢慢转动着,
“但你得明白,这把戏用一次就够了。用多了假的也会变成真的,别人会真当你软弱可欺,或者……伤重难愈,再无价值。”
克劳德沉默了片刻。老宰相的话一针见血,而且并非敌意
“我明白,阁下。只是……形势所迫。那些人来得太快,我总得让他们看点他们想看到的东西。”
“想看到你完蛋?看到总署群龙无首?看到陛下失去最得力的臂膀?” 艾森巴赫嗤笑一声
“他们当然想。但你想过没有,如果你真的看起来不行了,接下来会发生什么?那些被你触动的利益集团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扑上来,不是来探病,是来分食。”
“陛下或许能保你一段时间,但她保不住一个废人太久。帝国的权力场从来不养闲人,更不养累赘。”
“所以,见好就收。该好转的时候就得让人看到你好转。让人知道这一枪没打死你,反而可能让你……更危险了。政治有时候需要的就是这种打不死的威慑力。”
“您说得对。我会把握分寸。”
艾森巴赫嗯了一声,似乎对这个回答还算满意。他靠着椅背,目光望向窗外无忧宫修剪整齐的花园,沉默了一会儿。
“自由派的人来过了?”
克劳德眨了眨眼,算是默认。
“哼,” 艾森巴赫轻哼一声,听不出是赞许还是嘲讽,“装得还挺像。把他唬住了?”
“应该……吧。他走得挺快,脸色好像……放松了不少。”
“放松?他是回去告诉那些心惊肉跳的体面先生们,我们年轻有为、手段狠辣的鲍尔顾问被一颗子弹打得只剩半条命,神志不清,胡言乱语,短期内是指望不上了。让他们暂时可以睡个安稳觉,甚至……动点别的心思。”
“这主意,是你自己想的,还是有人教你的?”
“自己临时起意” 克劳德老实回答,虽然“司马懿”这个名字没法说。
“自己想的……示敌以弱,暂避锋芒,争取时间。策略本身没错。用在那种人身上也够用。但你要记住这招用一次还行,用多了就成真病了。”
“我知道。” 克劳德低声说,“只是……需要点时间。胸口的伤是真的疼,脑子也有点乱。外面……现在怎么样?”
“怎么样?” 你觉得能怎么样?陛下龙颜震怒,铁腕清洗,抓了上百号人,无忧宫地牢都快塞满了。”
“报纸暂时噤声,议会鸦雀无声,警察系统在自查,秘密警察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
工商业界小鱼小虾被清理,大鱼们躲在深水里,一边庆幸清理了竞争对手,一边提心吊胆刀子会不会落到自己头上。”
“底层民众……有拍手称快的,有惶恐不安的,也有被煽动起来喊着什么千年帝国、要战斗到底的。”
“千年帝国……”
“对” 艾森巴赫看了他一眼,“你提拔的那个小姑娘很有……煽动天赋。”
“我派人查过她。背景很干净,也很……典型。来自林茨,艺考落榜,经历过贫困和歧视。她有才华,有野心,也有……一种偏执的信念。你把她放在那个位置上,是故意的,还是看走眼了?”
“一半一半吧。” 克劳德没有隐瞒,他知道在艾森巴赫这种老狐狸面前,有些实话比谎言更有用
“我看中了她的观察力、表达力和对底层的了解,觉得她能做一些总署需要的文书和沟通工作。”
“我也知道她的思想有些……偏激,我尝试引导过,警告过。但我低估了她……在特定环境下的爆发力,也高估了我自己对她的影响力,而且事发突然,我才刚提拔她负责总署的舆论工作,第二天我就吃花生米了,之后就不是我能控制的了。”
“引导?警告?” 艾森巴赫摇了摇头,“那种从骨子里带着的东西,是几句话就能引导、警告得了的吗?”
克劳德沉默。他知道艾森巴赫说得对。
“说说你那个石油的梦吧。” 艾森巴赫忽然话锋一转,不再谈论令人头疼的现状,而是提起了克劳德之前对皇帝提过的构想,
“陛下今天心情似乎格外好,跟我提了几句,说什么要把资本引到该去的地方,确保帝国未来的血液,开拓新的疆土。虽然说得语焉不详,但我猜是你的主意。”
“只是一个初步想法。帝国能源不能永远依赖进口,更不能被外国卡住脖子。美索不达米亚有潜力,奥斯曼帝国摇摇欲坠,各方都在觊觎。”
“如果我们能抢先布局,以国家力量牵头,整合国内资本,成立特许公司,获取勘探开采权,哪怕前期投入巨大,风险极高,但从长远看,是关乎国运的战略投资。”
“也能……让那些国内躁动不安的金融资本,有个新的、有吸引力的出口,把他们的利益和帝国的海外扩张捆绑在一起。”
艾森巴赫静静地听着,等克劳德说完,他才缓缓开口:
“想法很大胆,也很……理想化。你知道这里面有多少难关吗?”
“外交上,如何绕过国际的阻挠,说服奥斯曼人?”
“军事上,如何保障万里之外勘探队和未来油田的安全?”
“技术上,我们有没有足够的人才和设备?”
“资金上,如何说服那些精明的银行家和工业家,把真金白银投入一个十年、二十年都可能看不到回报,还可能血本无归的遥远沙漠?”
“政治上,如何平衡国内各方利益,如何防止这个巨兽将来尾大不掉,甚至反噬国家?而且为什么要舍近求远,罗马尼亚地区的油田不也拥有可观的储量吗”
他一连串的问题,个个切中要害,显示了他对全局的深刻把握和老辣的政治眼光。
“我知道很难。” 克劳德承认,“但正因为难,才值得去做。而且,正因为难,才需要帝国最高层达成共识,需要陛下和您的全力支持。”
“这不仅仅是经济行为,更是国家战略。至于具体的困难……可以一步步解决。外交可以周旋,军事可以提前布局,技术可以引进和培养,资金……可以用国家战略和民族荣耀来包装,给予一定的特许权和政策保障,吸引他们。”
“最重要的是这为我们提供了一个将国内矛盾转向外部,将资本力量引向国家战略需求的框架。”
艾森巴赫没有立刻反驳,也没有表示赞同。他只是看着克劳德,沉默了半响
“你总是这样,喜欢构想宏大的蓝图,喜欢走那些没人走过的、危险的路。海军军费是这样,飞行器是这样,总署是这样,现在石油又是这样。你似乎……从不畏惧把一切都押上去,去赌一个不确定的未来。”
“因为现状已经难以为继了,宰相阁下。” 克劳德迎着他的目光,“帝国外表光鲜,内里早已千疮百孔。容克的土地财政难以为继,工业资本与金融资本结合形成的垄断力量正在侵蚀国家根基,社会矛盾尖锐,外部强敌环伺。”
“修修补补维持表面平衡,或许能苟延残喘一时,但最终只会迎来更猛烈的总爆发。我们需要变革,需要找到新的出路,哪怕这条路充满荆棘,甚至可能摔得粉身碎骨。”
“变革……年轻人,你谈论变革,谈论未来,谈论宏图伟业。这很好,有朝气。但我这一生见过的变革太多了。”
“有些带来了进步,更多,是混乱、流血和幻灭。”
“我经历过1848年街垒的狂热和随后的镇压,经历过我们德意志从一堆邦国艰难统一的过程,经历过与丹麦、奥地利、法国的战争,见过巴黎公社的火焰,也目睹过我们自己的帝国如何在繁荣的表象下一点点积累起你现在看到的这些千疮百孔。”
“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在前线,在洛林。我也有过热血,有过雄心,相信手中的剑和心中的理想,能改变世界。”
“当时我的未婚妻……在柏林等我。我们通了很久的信,她说等我回去,我们就结婚。”
“后来,我回去了。带着军功,也带着一身伤。但她没能等到我。一场伤寒来得又快又急,等我过来之后,只来得及看到一座新坟。”
“再后来我进了陆军部,然后转向政治。俾斯麦首相还在的时候,我是他手下一个小角色,看着他如何用铁与血,也用令人叹为观止的政治手腕,将德意志捏合在一起。”
“他下台后……帝国就像失去了压舱石的巨轮,开始在各种力量的拉扯下摇摆。每一次危机都需要有人站出来,去顶住,去周旋,去妥协,去做出那些往往并不光彩、甚至要背负骂名的决定。”
“他们叫我守成者,叫我裱糊匠,说我平庸,说我只会和稀泥,说我没有俾斯麦的雄才大略。”
“他们说得对。我确实没有俾斯麦的才华。我一生打过无数仗,但没有一场是开战前就有十足把握的顺风仗。”
“我接手的永远是最棘手的烂摊子,最危险的局面。”
“巴伐利亚分离势力闹事,波兰人骚乱,议会扯皮,财政窟窿,军队与文官系统的矛盾,容克与资本家的对立,还有陛下……我们年轻陛下的勃勃雄心和有时过于冲动的决断。”
“这样的局面没有人能轻松取胜,没有人能赢得干净漂亮的好名声。你只能权衡,只能妥协,只能在一片骂声和泥潭中,努力让这艘船不要沉得太快,不要撞上最明显的礁石。”
“至于你问我为什么要这么做?明知道是烂摊子,为什么还要顶着压力出来?”
“因为你不能只有在国家强盛的时候才说爱她。你不能只贪图她带给你的荣耀、地位和安全感。”
“爱国……不是挑好的时候冲上去。那时候,你是英雄,是雄主,是时代的弄潮儿。但那样的爱太轻巧了。是国家成就了你,是她的荣耀给了你光环。”
“真正的爱国是要在她不堪的时候,在她风雨飘摇的时候,在她浑身毛病、让你又气又恨的时候……依然有勇气站出来,用自己的肩膀去撑住她。”
“哪怕你知道你撑不住太久,哪怕你知道,你会被压垮,会被误解,会被辱骂,会一事无成,甚至遗臭万年。”
“但这就是责任。一个生于斯、长于斯的人对这个国家……对这个民族,最朴素也最沉重的责任。”
“你可以骂她,可以恨铁不成钢,可以想尽办法去改变她。但你不能抛弃她,不能在她最需要支撑的时候袖手旁观,或者只想着怎么切割、怎么逃离、怎么为自己谋一个更好的前程。”
“我能力平庸,我可能最终也改变不了什么。但至少在需要有人去顶住、去挨骂、去做那些脏活累活的时候我站出来了。我没有逃。这大概就是我这样一个老家伙能为德意志做的最后一点事情了。”
……他承认自己的平庸,承认局势的艰难,承认自己所做的或许只是徒劳的裱糊。但他也清晰地划出了一条线
一条责任、坚守、不可为而为之的底线。
这番话比任何严厉的斥责或高远的理想,都更让克劳德感到一种沉甸甸的压力,甚至……一丝自惭形秽。
他克劳德·鲍尔一个穿越者,一个带着先知视角和超越时代眼光的作弊者。
他看这个时代总难免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一种我知道历史走向,我知道问题所在,我能找到更优解的优越感。
他推动变革,设计战略,固然有对这个国家和这个时代人们的同情与责任,但内心深处何尝没有一种改变历史、成就伟业的冲动与自负?
他像是一个手握攻略的玩家,闯入了一个艰难的游戏,试图打出最完美的结局。
他看到了帝国肌体的腐坏,社会的裂痕,于是挥舞着总署这把自认为锋利的刀,试图切除病灶,甚至试图重新规划发展的路径。
但艾森巴赫,这个被历史尘埃淹没、在原本时间线上可能只是个不起眼注脚的老人,却用最朴实无华的话语,揭示了他或许一直有意无意忽略的东西
爱国与责任在最艰难的时刻往往与成功和荣耀无关
这个帝国,这个时代,不是游戏。
生活在这里的千千万万人,他们的痛苦、挣扎、希望与恐惧,是真实而沉重
他那些看似高明的蓝图和战略,落地时激起的不仅仅是进步的浪花,更是利益的冲突、阶层的撕裂、思想的狂飙,以及……像阿道芙·希塔菈那样,被时代洪流和极端思想裹挟、进而可能释放出更可怕力量的个体。
他差点被一颗子弹终结,而那颗子弹的背后是一个被他政策波及、走投无路、又被蛊惑的工人。
他点燃了希塔菈,本意或许是利用其才,却可能释放了更危险的思潮。
他试图引导资本,开辟新路,前方却是外交、军事、经济重重险关,每一步都可能踏空,将帝国拖入更深的泥潭。
他真的有把握吗?他真的比眼前这个自嘲平庸、打了一辈子逆风局的老人,更懂得如何在现实的泥泞中稳住这艘千疮百孔的大船吗?
艾森巴赫的守成与裱糊,或许缺乏激情,缺乏破局的锐气,但那是在认识到自身局限和现实残酷后依然选择负重前行的勇气与担当。
那是在逆风中努力掌稳舵的坚持。
而他的变革与开拓充满锐气与想象,却也伴随着巨大的不确定性和风险,稍有不慎,可能不是破局,而是加速崩溃。
两种路径,孰优孰劣?或许本无定论。但在1912年这个风雨飘摇的节点,在帝国内外交困、人心躁动的当下,或许更需要……平衡。
既需要有人仰望星空,构思未来,大胆尝试;也需要有人脚踏实地,稳住当下,消化震荡。
他和艾森巴赫,看似理念相左,行事迥异
但或许他们正是帝国这架破旧马车向前滚动时不可或缺的两个轮子
一个试图寻找新路,一个努力不让车子散架。
“我明白了,宰相阁下。谢谢您……告诉我这些。”
艾森巴赫这才将目光从窗外收回,重新落在克劳德脸上。
“明白就好。” 他淡淡地说,“你还年轻,有锐气,有想法,这是好事。陛下信任你,也需要你这样的人。”
“但记住,锐气需要韧劲来支撑,想法需要现实来打磨。步子可以迈得大,但脚要踩得稳。尤其是在你现在这个位置上,多少双眼睛盯着,多少人盼着你出错,甚至……盼着你死。”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严肃
“刺杀只是开始。这次你运气好,子弹偏了。下次呢?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政治斗争,从来不只是议会里的争吵和报纸上的攻讦。”
“它有时候就是最直接的消灭。你既然选择了这条路,选择了站在风口浪尖,就要有随时面对这些的觉悟。不是每次都恰好有塞西莉娅那样的人在旁边。”
“我明白。” 克劳德点头。这次的教训,足够深刻。
“至于那个石油的梦……”想法,我原则上不反对。甚至可以说,它戳中了一些我一直在思考的问题,如何为帝国过剩的资本和工业产能找到新的出路,如何确保我们未来的战略安全。但是……”
“具体怎么做,需要详细的规划,需要组建专门的团队进行可行性研究和风险评估,需要说服军方、外交部、财政部,需要协调国内各大资本势力的利益,更需要……选择一个最合适的时机提出。”
“现在显然不是时候。陛下刚刚经历刺杀事件,全城清洗余波未平,议会和舆论惊魂未定。”
“这时候抛出这样一个需要巨大投入、长期布局、且必然引发国际敏感的战略计划,只会让已经紧绷的神经更加混乱,甚至可能被内外敌人利用,攻击陛下好大喜功、穷兵黩武。”
“所以先把你这个想法放在肚子里。等风声过去,等你的伤好得差不多,等我们把眼前这堆烂摊子收拾出个头绪,至少等议会和舆论的注意力被其他事情转移之后,再找机会抛出来”
“先在小范围内吹风,试探反应,逐步推进。记住,越是宏大的计划,越需要耐心,越需要水到渠成,切忌操之过急。”
老宰相的考虑周全而老辣,完全是从一个成熟政治家的角度,权衡利弊,把握节奏。克劳德知道,这是金玉良言。
“是,阁下。我记住了。”
艾森巴赫点点头,似乎对这次谈话的效果还算满意。他撑着扶手,有些费力地站起身。毕竟年纪大了,坐久了腿脚难免僵硬。
“你好好养伤。装病可以,但别真把自己弄垮了。陛下那边……我会看着。清洗的事,你不用操心,我会把握分寸,该抓的抓,该放的……到时会放。至于那个小姑娘……”
他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你先看着。看看她这把火,到底能烧多大,烧向哪里。有时候,火也能用来取暖,也能……烧掉一些该烧的东西。”
“但要记住,玩火者,终有自焚之虞。你提拔了她,就要负起管束和引导的责任。如果有一天,你发现管不住了,或者火要烧到自己身上了……你知道该怎么做。”
说完,他不再停留,拉开门,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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