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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二象性


(孩子们,我们一群里的群众内部混进了坏人,雪球电台内部的一次演习被有意煽动引导,内阁在组织者离席的时候四人小组密谋造反,最终在柒柒月的错误领导下,破坏小组抓住时机发动了大起义,最终牢幕强行发动了轰轰烈烈的群聊大禁言,最终拱卫无忧宫免遭内乱毒手,大家引以为戒,以后聊天不要刷屏了奥)

柏林,工人区一间不起眼的酒馆后屋

墙壁上糊着发黄的旧报纸,几张粗糙的木桌拼在一起,上面摆着几个缺了口的陶土杯子,里面是几乎没怎么动的啤酒。

一盏煤油灯挂在低矮的房梁上,随着门外偶尔传来的声响微微晃动,在围坐的七八个人脸上投下摇曳的光影。

克劳德坐在靠墙的位置,身上穿着最普通的深色工装,脸上甚至还特意抹了点灰,

他看起来和周围这些脸色疲惫的工人、小职员、学徒工没什么两样。

他坐在这里已经快一个小时了,大部分时间在听,偶尔插一两句话。

这是德意志社会民主党左翼在柏林东区的一个非正式联络点,也是他们与更加激进、处于地下状态的斯巴达克同盟以及德国共产党成员偶尔碰头交换信息的地方。

成分很杂,有像坐在他对面、指节粗大、沉默地抽着自卷烟的老钳工弗里茨,典型的产业工人,是社民党的老会员,对议会斗争越来越失望,开始向左转。

有坐在他斜对面、戴着眼镜、脸色苍白、说话时总喜欢引用马克思和恩格斯原文的年轻人卡尔,柏林洪堡大学的学生,斯巴达克同盟的狂热支持者,认为只有暴力革命才能彻底砸烂旧世界。

还有坐在桌子另一端、穿着略显体面但袖口已磨得起毛的旧西装的中年人汉斯(请问这本文第几个汉斯)

他是社民党议会派在基层的一个小干事,依然相信可以通过选票和议会斗争逐步改善工人处境,对左右两派都试图保持距离,但又被现实逼得不得不经常参与这种越界的讨论。

其他人有印刷工,有失业的建筑工人,有满脸愤懑的商店雇员。

话题自然离不开最近的局势。

“……总署抓了那么多人,说是清洗奸商和蛀虫,可谁知道里面有没有我们的人?” 一个年轻的印刷工愤愤地说,“我听说橡树街的施密特,就是那个在工会里很活跃的施密特,也被带走了!说他煽动罢工,破坏生产秩序!狗屁!他就是帮我们讨要拖欠的工钱!”

“何止!”

“东区那几家被接管的工厂,是,工钱是发了,工作时间好像也规矩了点。可工会呢?“

“我们自己选出来的工会代表要么被调走,要么就被晾在一边!现在厂里说话算数的是总署派来的督导和穿灰皮的那些人!这算什么?换了个监工头子?”

戴眼镜的学生卡尔立刻接话:“这就是国家资本主义的骗局!鲍尔和他那个总署,是皇帝的新打手!“

“用一点点改良的残羹冷炙,收买工人阶级的斗志,把原本可能觉醒的阶级力量,纳入到他们那个维护容克-资本利益的国家机器里去!这是最危险的敌人,因为他们戴着进步和为我们好的假面具!”

议会派的汉斯皱起眉头,试图缓和:

“卡尔,你的说法太极端了。不可否认,总署的一些措施,客观上改善了一部分最恶劣工厂的工人处境,追回了欠薪,这是事实。”

“我们社民党在议会里也一直呼吁这些。鲍尔顾问的手段是激烈了些,但他的目标,似乎不完全是为了维护旧秩序……”

“汉斯同志,你太天真了!”卡尔打断他,“目标?他们的目标从来只有一个!巩固霍亨索伦王朝的统治,为下一场帝国主义的争霸战争做好准备!”

“看看他们煽动起来的民族主义狂热!听听这口号!这是要把德国工人绑上对外扩张的战车,用民族荣耀的迷魂汤,让我们去为容克和资本家的海外市场流血!”

他转向克劳德,这个今天新来的、据说在码头干过活、对时事有些见解的工友:“你怎么看,埃里希?”(克劳德用的化名)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克劳德身上。

“弗里茨大哥说得对,工会靠边站了,工人自己说话的权力小了。卡尔兄弟说得也有道理,那些口号听着是让人心里发毛,像要把人往一条看不清的路上赶。”

“可汉斯先生说的也是实情,有些黑心厂子确实被收拾了,有些工人的日子至少眼前好过了一点。我有个表亲就在被接管的厂里,他说现在至少能按时拿钱,不用担心机器切了手指没人管,待遇也好。”

他顿了顿,看到众人脸上露出复杂的神色,这正是当前许多底层工人真实的矛盾心态。

“那按你说,这总署,这鲍尔,到底是好是坏?”年轻的印刷工追问。

“好?坏?”克劳德笑了笑,“这世道,哪有什么非黑即白的好人坏人?”

“要我说,鲍尔和他那个总署,就像冬天里刮起来的一股邪风。”

众人一愣,不明白他这个比喻是什么意思。

“你说它是冷风吧,它确实能把那些趴在咱们身上吸血的、最显眼的苍蝇蚊子给冻死、刮跑。”

“那些黑心老板,拖欠工资的工头,仗势欺人的监工……这股风一来,他们确实倒了大霉,不少人被抓、被罚、厂子被没收。这点上这风是做了点咱们想做但一直做不成的事。”

“可你说它是暖风吧,那绝对算不上。它刮过的地方,寒气一点没少,规矩反而更多、更死板了。”

“它带来的那点好处不是因为它心疼咱们工人,是因为它需要咱们有力气、不闹事、好好给它干活,去实现它那些更大的、咱们摸不着边的宏伟蓝图。”

“就像养马,你得给它喂饱了草料,它才有力气给你拉车打仗。可马终究是马,缰绳和鞭子握在赶车人的手里。”

“至于工会靠边站,工人说话没人听……这不奇怪。这股风要的是整齐划一,要的是令行禁止。”

“它自己就是最大的工会,最大的话事人。它不需要底下有别的声音,有别的组织。”

“它觉得,它替咱们想得最周全,安排得最妥当。咱们只要跟着走,喊口号,卖力气,就行了。”

老钳工弗里茨重重地叹了口气:“是这么个理。以前老板坏,但咱们好歹还能凑一起商量,还能罢工逼他。现在……总署那些穿灰皮的小伙子,对咱们倒是客气,可规矩是铁板一块,没得商量

“以前是给私人资本家当牛马,现在是给帝国、给总署当更规矩、更沉默的牛马。名头好听了,本质……哼。”

“埃里希,你说到了点子上!这就是新型的国家资本主义剥削,用民族主义和虚假福利包装起来的、更高效、更具欺骗性的剥削!”

“鲍尔是帝国最狡猾的裱糊匠,他给旧制度换上了一层进步和为民的皮,骨子里还是那套!我们要揭露他!不能被他那点小恩小惠蒙蔽!”

议会派的汉斯眉头紧锁,想反驳卡尔过于激进的话,但克劳德刚才那番邪风养马的比喻,又确实戳中了他内心隐隐的忧虑。

总署的做派,确实越来越有取代一切工人自发组织的倾向,这与社会民主党追求的通过工会和议会争取工人自治权利的路径是相悖的。

“那……咱们该怎么办?”年轻的印刷工茫然地问,“跟着这股风?可心里不踏实。反对它?可它确实收拾了一些混蛋,而且……现在势头这么猛,警察、秘密警察都站在他们那边,反对不是找死吗?”

这问题问到了关键。后屋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跟着,意味着放弃自主,将命运交给一个以帝国和领袖为核心的强大机器。反对,在目前的情势下无异于以卵击石,还可能被轻易打成破坏帝国复兴、德奸的帽子。

就在这时,酒馆后屋那扇木门被轻轻推开了。

一个穿着深棕色猎装夹克、围着素色围巾、金色头发在脑后挽起的年轻女子侧身闪了进来,又迅速回手关上了门。

是杰西卡·P·史比特瓦根。

她的脸颊被外面的傍晚的冷风吹得有些发红,鼻尖也红红的,她显然对这里并不陌生,对屋里聚集的这些人也大多认识,目光快速扫过众人,在卡尔和汉斯脸上略微停留,算是打过招呼。

“抱歉,我来晚了。临时有些事……” 她一边解下围巾,一边习惯性地解释,声音在注意到屋里多了一个陌生人时,自然地停了下来。

她的目光,落在了靠墙而坐、穿着普通工装、脸上还带着点灰渍的“埃里希”身上。

起初只是随意的一瞥。一个生面孔,大概是新发展的同情者或者某个同志带来的工友。在柏林工人区这种流动的聚会里,这很常见。

但下一秒,她的目光凝固了。

那张脸……虽然被故意弄脏了些,发型也刻意弄得凌乱,但那眉眼轮廓……五官特征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他怎么可能会在这里?在这个肮脏、破旧、充斥着激进分子和危险思想的工人区酒馆后屋?穿着工装,脸上抹灰,混在一群真正的工人和左翼分子中间?

……她不会认错在河滩边,在小巷里,两次都是……这绝对是他…

克劳德·鲍尔。

帝国的宠臣,铁腕的总署创立者,刚刚经历过刺杀、掀起全城清洗风暴、被许多工人感激、被无数资本家唾骂、也让她自己内心充满矛盾与迷茫的中心人物。

他怎么会在这里?!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

屋里的其他人注意到了她的异常。

“杰西卡,怎么了?” 学生卡尔关切地问,顺着她的目光看向克劳德

“哦,这位是埃里希,新来的朋友,在码头干过,见识不错。埃里希,这位是杰西卡·P·史比特瓦根同志,是我们思想的同道,文笔很厉害。”

克劳德—迎着杰西卡的目光,几不可察地对她微微眨了一下左眼。

那认出我了?嘘,别说出去。

这个轻佻的小动作瞬间点燃了杰西卡胸中翻腾的情绪。他竟然还……还敢对她使眼色?在这种地方?以这种身份?

“埃里希……先生?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屋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感觉到了两人之间诡异的气氛。弗里茨眯起了眼睛,重新打量起这个新朋友。学生卡尔也皱起了眉,目光在杰西卡和埃里希之间来回移动。议会派的汉斯则露出了担忧的神色。

克劳德在众人的注视下,缓缓站起身。他没有惊慌,也没有辩解,只是拍了拍工装上的灰尘,然后看向杰西卡

“史比特瓦根小姐,久仰。在码头上听人提起过您写的文章,为工人说话,很有见地,而且您家境优渥,没想到还会投身这种视野,令我敬佩,没想到今天能在这里见到您本人。”

他在装傻

杰西卡想立刻揭穿他,想指着他的鼻子告诉屋里所有人,这个看起来朴实的埃里希就是那个站在帝国权力中心、用铁腕和谎言搅动柏林的克劳德·鲍尔!

让他们看看,他们正在讨论、分析、批判的对象,就混在他们中间,听着他们最真实的想法,甚至……引导着他们的讨论!

但她的话堵在喉咙里。揭穿他,然后呢?这个屋里的人会是什么反应?震惊?愤怒?立刻把他抓起来?

可他是克劳德·鲍尔!他敢只身来到这里,会没有后手?外面会不会早已布满了秘密警察或者总署的稽查队?揭穿他,会不会给这里的每一个人带来灭顶之灾?

而且……他为什么要来?仅仅是为了监听?还是……另有目的?

无数的念头在杰西卡脑海中激烈碰撞,让她僵在原地,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克劳德似乎看出了她的挣扎。

“看来史比特瓦根小姐对我有些……印象。既然被认出来了,再伪装下去,就显得不够尊重诸位,也不够尊重……我们正在讨论的这些问题了。”

“重新自我介绍一下,我是克劳德·鲍尔,目前的御前顾问,总署的负责人。”

“也是你们刚才讨论了半天的,那股邪风。”

“你……你竟敢……你竟敢到这里来!来听我们的会议!来嘲笑我们吗?!你这个帝国主义的走狗!工人阶级的叛徒!刽子手!”

“卡尔!”汉斯急忙低喝一声,想要制止他更激烈的言辞,但眼神也同样充满警惕和敌意,身体微微侧向门口,像在计算夺门而逃的可能性。

“别激动,也别想着往外跑,看外面,我进来前说了,就我一个人。外面街上只有几个真正的醉鬼,和一个卖烤栗子的老头。”

“没有秘密警察,没有总署的灰皮,也没有便衣。我要是想抓你们或者嘲笑你们,不用亲自来,更不用坐在这里听你们骂我一个小时。”

“我以身涉险,图什么?图你们骂我骂得更直接?还是图被你们认出来打死在这里?我有毛病?还是活够了?”

他的话让屋里剑拔弩张的气氛稍微一滞。的确,如果他想一网打尽,根本不需要露面。

“那你来干什么?总署顾问阁下,” 杰西卡反问,“体验生活?还是来验证你的理论在我们这些反对者中间的效果?”

“史比特瓦根小姐,我来,是因为有些话,在议会里听不到,在总署的报告里看不到,在那些被筛选过的请愿书里读不到。”

“我想听听在最不相信我、最想砸碎我脑袋的那群人中间,他们到底在想什么,怕什么,又真正想要什么。”

“然后呢?记在小本本上,回去更好地对付我们?”

“然后?然后,我想问问你们,你们反对我,反对总署,反对现在的帝国。好,我理解了。那你们想用什么东西来替代?”

“你,卡尔同志,斯巴达克同盟的坚定支持者。你认为只有暴力革命,彻底砸碎旧的国家机器,建立无产阶级专政,才能带来真正的解放。我欣赏你的理想和勇气。但然后呢?”

“夺取政权之后呢?建立一个什么样的国家?一个党,还是多个党?谁来领导?怎么领导?怎么防止这个领导阶级不变成新的特权阶层?怎么分配权力?怎么保证公平?靠理想和觉悟吗?1905年布尔什维克在俄国面临的问题,你们在德国就能避免吗?”

“德国外部环境比俄国更恶劣,西面是虎视眈眈、民族主义情绪高涨的法国至上国,东面是虽被削弱但仇恨深重的沙俄残余,南面是心怀叵测的奥匈,大洋上是掌控全球海洋的大英帝国。”

“你们觉得一个宣布实行无产阶级专政、要输出革命的德意志苏维埃共和国能活几天?”

卡尔张了张嘴,想用国际无产阶级大联合来反驳,但克劳德没给他机会。

“国际联合?口号很美好。但现实是,法国的工人可能更恨德国人,而不是法国的资本家。英国的工会可能更关心保住自己的工作,而不是支援德国的革命。”

“在没有共同的外部生存压力下,阶级认同真的能压倒民族、历史、文化的隔阂吗?”

他又看向汉斯:“汉斯先生,你相信议会斗争,相信选票,相信一点一滴的改良。这听起来更稳妥,更文明。”

“但你想过没有,为什么从拉萨尔、倍倍尔到现在,社民党在议会里席位越来越多,可大多数工人的生活改善有限,关键时刻,党的高层却往往和资产阶级政府妥协,甚至调转枪口对准更激进的工人?”

“因为资本主义的制度设计,本身就保证了金钱和媒体的力量远远大于选票。因为社民党为了赢得选举,不得不软化纲领,吸纳中产阶级,最终被这个体系同化。”

“因为当危机真正来临时资产阶级会毫不犹豫地撕下民主的面具,用暴力维护统治。”

“弗里茨大哥刚才说,以前是给私人资本家当牛马,现在是给帝国和总署当更规矩更沉默的牛马。这话一针见血。”

“但我想问,如果推翻了我,推翻了帝国,你们建立的新世界,就能保证工人不是牛马了吗?就能保证工人自己真正说话算数,而不是被新的领袖、新的先锋队、新的官僚代表了吗?”

“你们痛恨特权。可你们怎么设计一个制度,能永远防止特权的产生?靠选举?选举可以被操纵。靠觉悟?觉悟会衰退。靠监督?监督者谁又来监督?还是说像某些空想家说的,取消国家,取消政府,人人自觉?”

“在一个人人为生存挣扎、资源有限、外部强敌环伺的世界里,这可能吗?”

“你们渴望公平。可公平是什么?是结果的绝对平等?那多干的和少干的,能干的和不能干的一样分配,这叫公平吗?”

“还是会挫伤积极性,大家一起穷?是机会的平等?可人生来智力、体力、家庭环境就不同,起跑线永远不一样,怎么保证真正的机会平等?你们设想的按需分配,需的标准谁来定?无穷的需和有限的产之间的矛盾怎么解决?”

“你们反对市场经济,说它是万恶之源。好,那用计划经济。可计划经济怎么收集海量的需求信息?怎么做出最合理的生产决策?怎么保证效率,不至于造成巨大的浪费和短缺?”

“靠一群最聪明、最无私的计划者在办公室里用算盘和纸笔计算全国几千万人的吃穿用度?这可能吗?”

“但如果开放市场,哪怕只是一部分,又怎么防止金钱的力量重新腐蚀一切,防止新的资产阶级产生,防止理想在商品和资本的洪流中褪色?怎么防止外国的资产阶级文化和生活方式渗透进来,消解你们的革命意志?”

“怎么改造旧社会留下的、延续了几千年的文化观念和人性中的自私一面?喊口号、办学习班、搞运动,就够了吗?人性的改造和转化是一蹴而就几年就可以完成的吗?那需要长时间的努力和特定历史条件的温床”(这里不是人性论,意思是人性基于社会条件产生,表达的可能有点歧义)

“再说最现实的,一个国家,特别是德国这样一个工业国,没有殖民地,缺少很多关键资源,粮食也不能完全自给。如果走你们设想的道路,必然被整个资本主义世界敌视、封锁。”

“外汇从哪里来?技术从哪里引进?必需的资源从哪里获取?用革命口号能换来石油和机床吗?还是准备关起门来,过中世纪的自给自足生活?”

“那样的话工人兄弟是当家作主了,可恐怕连黑面包和土豆都不能保证天天有,工人兄弟会不会对共产主义失望?”

克劳德说的这些问题,有些他们模糊地想过,有些从未深入思考,有些则被激昂的口号和对未来社会的浪漫想象所掩盖了。

“我不是在为自己,或者为现在的帝国辩护。”

“现在的德国,问题堆积如山,矛盾尖锐复杂。我做的是用我能想到的、在现有框架下可能最快见效的办法,去解决最紧迫的问题”

“让工人不饿死,让工厂转起来,让国家不至于崩溃然后被虎狼分食。我承认这是裱糊,是妥协,是用新的控制代替旧的控制。我从未说过这是最终答案,是人间天堂。”

“但你们……你们怀抱着最美好的理想,想要砸碎这个令人窒息的旧世界。我敬佩这份理想。”

“但我问你们,砸碎之后呢?你们拿什么来建设新世界?你们设计的蓝图,经得起我刚才那些问题的拷问吗?还是说,你们觉得只要革命成功,一切问题都会迎刃而解,阳光自然会普照大地?”

“如果你们的答案仅仅是到时候总会有办法的,相信人民的创造力,或者革命会解决一切,那恕我直言,这和那些祈祷上帝降临拯救世人的信徒本质上没有区别。”

“把解决问题的希望,寄托于一个想象中的完美的之后,而不是直面惨淡的现实和复杂的历史环境。”

刚才激烈批判总署和鲍尔的言辞,此刻仿佛都成了打在空处的拳头。

这个被他们视为最狡猾的敌人的家伙,没有用强权压人,没有用诡辩开脱,反而用一连串尖锐、具体、直指理想与现实核心矛盾的问题,将他们逼到了墙角。

卡尔的脸憋得通红,他想反驳,想大声疾呼革命能解决一切,想背诵马克思关于过渡时期和国家消亡的论述,但嘴唇翕动了几下,却发现那些曾经滚瓜烂熟、赋予他无穷力量和道德优越感的词句,在面对克劳德那些诘问时,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他引以为傲的理论武器,似乎无法为那些之后的难题提供现成的、可信的答案。

汉斯脸色苍白,额头渗出冷汗。克劳德关于社民党议会斗争局限性的剖析,精准地剖开了他内心深处一直回避的隐痛。

是的,选票、席位、改良法案……这些真的能撼动那个根深蒂固的体系吗?当真正的风暴来临时,这些纸面上的权利,能保护什么?

老钳工弗里茨深深吸了一口烟斗。

他不懂那么多大道理,但他听懂了牛马的比喻,也听懂了克劳德关于新世界也可能有新牛马的警告。

他经历过太多,见过太多口号和许诺,最终都变了味道。

这个自称裱糊匠的顾问,至少承认了牛马的现实,而那些高喊解放的年轻人却似乎从未认真想过,解放之后,会不会是另一种形式的束缚?

克劳德的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脸,从卡尔的激动,到汉斯的惶恐,到弗里茨的沉重,再到其他人眼中的茫然。

“愤怒很容易,批判也不难。躲在自己的小圈子里,用最理想、最纯洁的标准去衡量、去谴责现实的一切不完美,然后获得道德上的优越感和精神上的满足,这更简单。”

“但建设,哪怕是最糟糕、最不完美的建设,也比最完美的批判要难一千倍,一万倍。”

“因为建设要面对具体的人,要处理有限的资源,要调和无穷的矛盾,要在泥泞中一步步跋涉,还要随时准备为自己可能犯下的错误承担责任,甚至是历史的骂名。”

“马克思说了很多,但他说的不是教条,不是让你们拿来满足自己救世主情绪和道德虚荣心的漂亮话!”

“他提供的是分析世界的武器,是认识现实的工具,是思考未来的方向!不是包治百病的万能灵药,更不是逃避具体、艰难、肮脏现实工作的借口!”

“你们,如果真信他说的那一套,就应该用他教给你们的方法,去认真思考我刚才提出的那些问题!去想想,在一个资本主义环绕、内部矛盾重重、人性复杂、资源有限的现实世界里,一个更好的社会究竟该怎么建立,怎么运作,怎么避免重蹈覆辙!”

“而不是只会背诵几句口号,然后对着不符合你们理想国蓝图的一切破口大骂,或者把头埋进沙子里,幻想革命之后一切都会好!”

“我走了。你们……好好想想吧。想想你们反对的到底是什么,想要的又到底是什么。想想你们有没有那个勇气、智慧和耐心,去面对和解决那些比反对要困难得多的问题。”

说完,他不再看任何人,径直走向那扇低矮的木门,拉开门,然后消失不见。

柏林秋日的夜风带着刺骨的寒意,瞬间穿透了单薄的工装。克劳德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入肺叶,让他因刚才长篇大论而有些发热的头脑清醒了些。

他拉低了头上那顶旧帽子的帽檐,双手插进口袋,像任何一个结束了一天劳作的普通工人一样,步履有些拖沓地走进了昏暗的小巷。

正如他进去时所说,外面只有几个真正的醉鬼蜷缩在墙角,一个卖烤栗子的小贩正收拾着炭火将熄的炉子,空气中还残留着一丝甜腻的焦香。

刚才那番话,那些尖锐的甚至有些残酷的问题是他早就想说的。不是对坐在议会里的衮衮诸公,而是对这些真正在思考、在痛苦、在试图寻找出路的人说的。

他知道,他的话会让他们困惑,让他们自我怀疑,甚至可能分裂。

但也会逼着他们思考,从乌托邦的云端落回充满矛盾的人间大地。

这很残忍。打破别人的理想,尤其是那些真诚的、炽热的理想,是一种残忍。

但他必须这么做。

因为空谈误国,幻想害人。在即将到来的风暴中,德国没有时间,也没有资本,去为一个未经充分思考、充满浪漫想象却缺乏现实操作性的完美方案支付代价。

他踩着凹凸不平的石板路,影子被身后远处窗户透出的微弱灯光拉得很长。

思绪却不由自主地飘向了更远的地方,飘向了他灵魂深处属于另一个世界和时间的记忆库。

共产党……

这个名词,在他的前世,承载了太多太多的重量、荣耀、曲折与争议。

它像一个复杂的光谱,从最激进的革命烈焰,到最务实的改革蓝图,从崇高的国际主义理想,到现实的民族国家利益,从解放与发展的辉煌成就,到僵化与错误的惨痛教训……它从来不是铁板一块,从来不是单一的面孔。

二象性……用这个词来形容,真是再贴切不过了。

就拿那个曾经让半个世界颤抖、也让半个世界憧憬的红色巨人苏联来说,它的二象性简直刻在了基因里。

一方面,是先军的苏联。 那是钢铁洪流,是加加林飞向太空,是核武库堆积如山,是克格勃的无孔不入,是勃列日涅夫时期臃肿却庞大的军事工业复合体。

它用人类历史上空前的力量,在短短几十年内将一个落后的农业国打造成能与美国抗衡的超级大国。它用铁腕维系着华约的秩序,输出革命,与西方进行全球角逐。它的力量令人畏惧,它的成就毋庸置疑。

但先军也意味着资源的畸形配置,轻工业和农业的长期滞后,意味着整个社会生活的军事化色彩,意味着为了国家安全和战略优势可以牺牲很多民生福祉和个体自由。

最终这头过于注重肌肉而忽视血脉流通的巨兽在内外交困中轰然倒塌。

它的强大与它的脆弱,一体两面。

另一方面是先民”苏联。 那是十月革命后和平、土地、面包的承诺,是扫除文盲的轰轰烈烈,是早期对妇女解放、民族平等的倡导,是免费医疗、住房和教育体系的初步建立,是加加林进入太空时点燃的属于全人类的探索激情。

是那些普通工人、农民、士兵心中,对一个没有剥削、没有压迫、人人平等的新世界的真诚信仰。

这种理想主义的光辉,即使在外部环境最严酷,环境最艰难的斯大林时代,在官僚僵化最严重的勃列日涅夫时期,也未曾完全熄灭

它存在于许多普通人的信念和实践中,存在于《钢铁是怎样炼成的》这样的作品里,存在于对反法西斯战争的全民牺牲中。

它是这个政权最初的合法性来源之一,也是其解体后仍让许多人怀念的精神遗产。

先军与先民,力量与理想,国家安全与人民福祉,对外扩张与内部建设……

这两种取向在苏联的历史中不断交织、碰撞、争夺主导权,最终,失衡的一方拖垮了整体。

而另一个同样以共产党为核心,却走出了截然不同道路的庞大存在

他记忆中的那个东煌,它的二象性则呈现出另一种面貌。

一面是富强。 这是压倒一切的主题。从落后就要挨打的百年屈辱中挣扎出来的民族,对富强有着刻骨铭心的渴望。

“发展才是硬道理”、“以经济建设为中心”、“中华民族伟大复兴”……

这些口号背后,是对现代化、工业化、科技领先、综合国力的不懈追求。是数亿人脱离贫困的史诗,是高速铁路纵横交错,是移动支付无处不在,是航天探月深海下潜,是GDP坐二望一。

是务实,是灵活,是不管黑猫白猫,抓住老鼠就是好猫。

这条路充满了效率、活力、以及难以想象的物质成就,但也伴随着地区差距、城乡鸿沟、环境污染、社会焦虑以及一切向钱看的价值观冲击。

另一面是平等,更准确地说是对共同富裕和社会主义价值的承诺与追求。

这是其立党立国的初心之一,是打土豪、分田地的历史记忆,是宪法中社会主义的定性,是全面建成小康社会、乡村振兴、共同富裕的国家战略。

是试图用看得见的手去调节市场带来的分化,是建立全世界最庞大的社会保障网络,是对教育、医疗等公共产品公平性的不断强调,是精准扶贫这种国家力量的强势介入。

这条脉络要求关注弱势群体,遏制资本无序扩张,维护公有制为主体,强调公平正义是社会主义的内在要求。它与富强的脉络时而是互相促进的,时而又存在张力。

富强与平等或曰效率与公平,改革开放与初心使命,市场活力与国家主导,融入世界与保持特色……

这两种力量如同太极图里的阴阳鱼,在不断的动态平衡与博弈中,塑造着这个国家的过去、现在与未来。

它们有时和谐共进,有时矛盾凸显,但任何一方都未能彻底压倒另一方。这种持续的张力,或许正是其巨大韧性的一部分来源。

克劳德停下脚步,靠在一面冰冷的砖墙上,点燃了一支烟。辛辣的烟雾在寒冷的空气中迅速飘散。

他眼前浮现出酒馆后屋里那些年轻而愤怒、或苍老而迷茫的脸。

卡尔们向往的,或许是苏联先民理想中那最光辉的一面,但又本能地拒斥其先军的僵化与压迫。

他们渴望的平等与解放,与东方古国对富强的追求,在特定的历史情境下,甚至可能产生冲突。

而汉斯们所坚持的议会改良道路,在东煌的叙事中,则被视为资产阶级的、软弱无力的、无法解决根本问题的修正主义或改良主义。

可现实呢?

现实是,没有一个现成的、完美的模板可以照搬。

苏联的悲剧和东煌的复杂道路都昭示着这一点。

任何宏大的社会改造工程,都必然在理想与现实、目标与手段、效率与公平、国家力量与个人自由、内部建设与外部压力之间,进行充满试错和痛苦的权衡与取舍。

他,克劳德·鲍尔,一个穿越者,一个窃据了历史岔路口关键位置的裱糊匠,他所面对的德国,处境甚至更加凶险、更加紧迫。

德国没有辽阔的国土纵深,没有庞大的人口基数,没有独立完整的工业原料供应体系

外部是虎视眈眈、民族主义情绪爆棚的法国至上国,是依然强大的大英帝国全球霸权,是虽被削弱但仇恨深重的沙俄

内部是容克贵族、资产阶级、工人阶级、天主教势力、分离主义倾向盘根错节的复杂局面,头上还顶着一个虽然信任他却也代表旧制度的皇帝。

他哪有资格去实践那种纯粹的、高调的理想?

他所能做的就是在帝国这艘已经开始漏水的旧船上,用他能找到的一切材料去拼命修补,加固船体,调整航向,争取让它不要在即将到来的惊涛骇浪中立刻沉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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