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们这个世界观的大明很强,只不过这里表现力可能不太够,因为咱是以一个百姓视角整的,其实大明在设定里经济体量巨大,军力强盛,东南亚到南洋都是其势力范围,西方世界对其又怕又恨,两边的文化与科技成就相互影响,主要是内部矛盾有些大,其实就是大号德国,德国是大号沙俄,因为德国经济特别好,所以可以掩盖不少内部矛盾,大明则是加强版德国,所以挺稳定的)
云青峰不喜欢顺天。
这 并非源于什么地域偏见——他一个游方郎中,四海为家,本不该对某座城池有这般强烈的好恶。
他不喜欢顺天,纯粹是因为这座帝国的心脏,与他认知里的“人间”,仿佛隔着一层毛玻璃,一切都被拉伸、扭曲,浸泡在一种过度明亮的喧嚣里,看得人眼晕,心里也扎得慌。
就说这街景。他刚从直隶保定府过来,那边虽也算通衢,街上也跑着烧煤的“铁马”,间或还能见着骡马大车,大明的铁马据说在欧洲也很受欢迎
平坦的“洋灰”路面,铺得一眼望不到头。路两旁是三四层、四五层的楼房,贴着明晃晃的瓷砖,挂着五彩斑斓的招牌——“大光明电灯行”、“亨得利钟表”、“南洋兄弟烟草”,字是方方正正的印刷体,有些还镶了霓虹灯管,大白天的,竟也幽幽地亮着些鬼火似的彩光。
街上跑的“铁马”更多了,冒着黑烟,鸣着尖锐刺耳的“叭叭”声,在行人车马间横冲直撞。拉车的骡马被惊得嘶鸣,赶车的把式破口大骂,坐车的锦衣客则摇下车窗,用手帕掩着口鼻,一脸嫌弃。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复杂的味道:煤烟味、马粪味、不知哪里飘来的香水味、还有路边食摊传来的、用“味精”调出来的、异常鲜浓却隐隐让人不安的食物气味。
各种声音更是混在一起,狠狠钻着耳朵:车声、铃声、报童的吆喝声、留声机里咿咿呀呀的“新派文明戏”唱段、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工厂汽笛沉闷的嘶吼。
他贴着墙根走,尽量避开那些横冲直撞的铁马和行色匆匆、眼神空洞的路人。他这身打扮,青布长衫,圆口布鞋,在这光怪陆离的街景里,显得格格不入,像个从旧画里走出来的幽灵。
路边电线杆上贴着花花绿绿的招贴,画着搔首弄姿的旗袍女郎(别问大明哪来旗袍,民族融合嘛),推销着“艾罗补脑汁”或“双妹牌雪花膏”。
墙角蹲着个蓬头垢面的乞儿,伸着肮脏的手,眼神却直勾勾盯着对面店铺橱窗里油亮亮的烧鹅。
几个穿着短打、像是力工的汉子,蹲在路边,就着咸菜啃窝头,眼睛却望着街对面茶馆门口挂着的“匣子”——一个木壳子,前面镶着块玻璃,里面有些小人影在动,还有咿咿呀呀的声音传出。
那是“活动影戏”,云青峰在天津卫见过一次,觉得那光影晃动,看久了头晕,且内容无非是才子佳人、侠客飞天,虚假得很。
“让开!让开!号外!号外!”
一个半大小子,穿着不合身的报馆制服,像条泥鳅似的在人群里钻,手里挥舞着一沓墨迹未干的报纸:
“俄国毛熊软了!毛熊在堪察加对倭人让步!远东局势有变!号外!看号外了您呐!”
几个穿长衫的驻足,买了一份,凑在一起低声议论,眉头紧锁。蹲着啃窝头的力工也抬起头,茫然地听着,或许他们连“堪察加”在哪儿都不知道,但那“俄国毛熊”和“倭人”是听懂了,脸上便露出些混合着鄙夷的神色。
一个坐在自走车里的、梳着油亮分头的年轻人摇下车窗,丢出几个铜子,拿了份报纸,扫了几眼,嗤笑一声:“毛子也就这德性!早该让朝廷派兵,把他们在北边的地盘全收回来!”
堪察加……那是极北苦寒之地,听说只有些猎户和皮毛商人,再就是罗刹鬼的兵站。罗刹鬼和东瀛倭人又在那里起龃龉了?还“让步”?
他不懂这些。他只是一个郎中,祖传的医术,加上自己这些年走南闯北琢磨出来的方子,勉强混口饭吃。
朝廷?毛熊?倭人?那是庙堂之上、万里之外的事情,离他这每日为三餐一宿奔波的游医太远。
他只知道,世道不太平,不管是北边的罗刹(毛子),还是海外的法兰西、英吉利,似乎都对大明虎视眈眈,但他们迫于实力差距,不敢真动手
而朝廷……这些年搞“维新”,设“总理各国事务衙门”,修铁路,开矿山,练新军,建工厂,看着是热闹了,可这热闹底下,他总觉得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虚火。就像一个人面色潮红,脉象却浮滑无力,外强中干。
云青峰只觉得那“号外”的叫卖声和街上的喧嚣一样,都是这顺天城里令人心烦的噪音。他缩了缩肩膀,把背上的褡裢往上提了提,里面是些草药和几本医书。他想找个便宜落脚,再寻个街角摆个摊,给人看看头疼脑热
这顺天,终究不是他这等草民能久待的地方。看着光鲜,内里怕不是和那些用“味精”调出来的吃食一样,闻着鲜,吃多了烧心。
他正胡乱想着,脚下忽然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低头一看,是个蜷缩在墙角的老人。
老人穿着件分不清本色的破棉袄,脸色蜡黄,嘴唇干裂,闭着眼,只有胸口微微起伏。旁边还放着个豁了口的粗瓷碗,里面空空如也。
云青峰脚步顿了顿。这景象他见得太多了,在保定,在天津,在更偏远的乡下,流民、乞丐、饿殍……这煌煌大明的盛世,底下垫着的,是无数这样的蝼蚁。
他下意识地想去摸褡裢里的银针和一点应急的草药,可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
在这顺天城里,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这老人是病是饿,是死是活,与他何干?他自身尚且难保。
他狠了狠心,正要迈步离开,眼角余光却瞥见不远处街角,围着几个人。不是看“活动影戏”,也不是买报纸,而是围着一个地摊。
地摊很简单,一块洗得发白的粗布铺在地上,上面用石头压着几张画着太极八卦的泛黄纸张,一个缺了口的粗瓷香炉,里面插着三根线香,青烟袅袅。
后面坐着个人,看身形是个干瘦老者,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深蓝色道袍。脸上皱纹深刻,一双眼睛半开半阖,似睡非睡。
是个算卦的。
这种江湖术士,云青峰见得多了,十个里有九个半是骗口饭吃的。说的话云山雾罩,专拣人爱听的说,或是危言耸听吓唬人,最后无非是骗几个铜板,甚至更恶毒的,诱人“破财消灾”。
他向来嗤之以鼻。医者,信的是望闻问切,是阴阳五行在人体气血上的实证,不是这些虚头巴脑的玄虚。
他本想径直走开,可那老道似乎感应到他的目光,原本半阖的眼睛倏地睁开了,直直地朝他看来。
那眼神瞬间攫住了云青峰。没有寻常江湖术士的油滑算计,也没有故作高深的空洞,反而有一种穿透力,仿佛一眼能看进人骨头缝里。
云青峰心里莫名一悸,脚步不由停了下来。
老道没招呼,也没像其他算卦的那样念什么“这位客官请留步,我看你印堂发黑”之类的套话。他只是静静地看着云青峰然后抬起了手,指了指自己摊位前的一个小马扎,又指了指云青峰,嘴唇微微动了动。
没有声音,但意思很明显:坐。
云青峰皱紧了眉。他讨厌这种装神弄鬼的玩意。可那老道的眼神像是有种魔力,勾起了他一丝好奇,或者说,是连日来在这座光怪陆离的都城里积压的烦躁与疏离感,在此刻找到了一个看似荒谬的出口。
鬼使神差地,他走了过去,没坐那个小马扎,只是站在摊位前几步远的地方,与那老道隔着袅袅青烟对视。
“道长,” 云青峰开口,“我不算命,不算前程,不算财运,更不算姻缘。我就是个走方郎中,信的是手里的针,包里的药。”
“郎中……信药石,不信命数。好。”
“可郎中你看这顺天府,看这大明朝……它,有病吗?”
云青峰一怔,没想到这老道开口竟是这么一句。他下意识地顺着老道的目光,看向那喧嚣的街市,那刺眼的“洋灰”路,那冒着黑烟的“铁马”,那橱窗里油亮的烧鹅和墙角奄奄一息的乞丐……
有病吗?
何止有病。简直是阴阳失调,五劳七伤,外邪炽盛,内里虚耗。表面是“维新”带来的亢奋潮红,是工厂汽笛的强力脉动,是铁马路面的坚硬骨骼。
可底下呢?是流民乞丐那微弱的氣息,是力工眼中对“活动影戏”的茫然,是空气中那股令人不安的、混合了煤烟与虚假鲜香的“浊气”,是街头巷尾,那些穿着绸衫却眼神空洞,或是衣衫褴褛却对“毛熊”、“倭人”高谈阔论的人群里,透出的那股虚浮与躁动。
这像极了医书里说的“阳亢阴虚”乃至“真热假寒”的险症。看着火热,实则根基已摇。
但这些话,他一个走方郎中,岂敢宣之于口?何况是对着一个来历不明的江湖术士。
云青峰抿紧了嘴唇,没说话
老道似乎也不期待他回答,自顾自地缓缓说道:
“铁马吞烟,霓虹乱眼,此乃外邪眩惑,蒙蔽清窍。膏粱厚味,穿肠而过,此乃饮食不节,脾胃大伤。人声鼎沸,各说各话,此乃神志不宁,魂魄离散。”
“郎中,你既通医理,当知阴阳。这顺天府,阳气太浮,躁动于上,阴气沉滞,瘀结于下。上头是明晃晃的日头,是烧不完的煤,是响不完的喇叭,是说不完的‘国事’、‘洋务’;下头呢?”
“下头是流不动的污渠,是散不尽的穷气,是万家灯火照不到的阴沟角落里,那些发不出声音的、慢慢冷下去的东西。”
“此乃阴阳离决,上下否隔。亢阳无制,必灼真阴。浮火不降,终成灰烬。”
云青峰听着,心头震动。这老道说的,哪里是什么玄虚命理?分明是一剂再贴切不过的“诊断”!只是他用的是卦象玄语,而云青峰心里想的,是脏腑气血。那“外邪眩惑”,不就是这满街光怪陆离、让人心浮气躁的所谓“维新”景象?
那“饮食不节”,不就是盲目效仿西洋,贪图口腹之快,引入那些看似精美实则伤身的玩意?那“神志不宁”,不就是朝野上下,对西洋既鄙夷又忌惮,既想“师夷长技”又放不下天朝架子,弄出来的这股子虚火和混乱?
那什么什么君主立宪不就是最邪门的东西吗?王在法下?什么鬼东西,搞得君臣失道,霍乱国纲
“道长……你究竟是何人?与我说这些,意欲何为?”
“我是何人?一个眼看大厦将倾,蝼蚁尚且偷生,却偏要多嘴的朽木罢了,至于你……郎中,你身上有药草味,有风尘味,有……人味儿。在这满街的煤烟和香水味里,还算难得。”
“我与你多说几句,只因你眼中还有疑惑,还看得见‘病’,不像那些人,” 他枯瘦的手指虚虚一点街上那些昂首挺胸、高谈阔论或行色匆匆的路人,“他们要么病了而不自知,要么……早已病入膏肓,与这城,同化了。”
云青峰顺着他的手指望去,看着那些在“洋灰”路上奔忙的身影,在霓虹灯下麻木或兴奋的脸庞,忽然觉得,这老道说的“同化”,比任何病症都更令人胆寒。
“道长是说,这顺天……不,这大明朝,已病人膏肓?”
老道沉默了片刻,线香的青烟在他面前缭绕。
“膏肓?”《灵枢》有云:‘上工治未病,中工治欲病,下工治已病。’ 如今这光景……怕是连‘已病’都算不上。”
“是‘未病’将深,‘欲病’已成,而众人犹在梦中,歌舞升平,以幻为真,以疾为健。猛药攻之,恐元气随邪而脱;温药和之,又恐杯水车薪,邪炽燎原。”
“郎中,你走方,见过山河。这大明的病,不在北疆罗刹,不在东南藩属,甚至不在泰西诸夷。病在腠理,渐入膏肓,而举国上下,仍自以为体健如牛,可搏虎豹。东南的厂子,南洋的朝贡,西洋的忌惮……呵呵,那都是面皮上的光鲜,是吊着命的参汤。可参汤喝多了,也会要人命。”
“这顺天府,就是药罐子。罐子外面描金画彩,看着是盛世气象;罐子底下,火是虚火,烧的是民脂民膏;罐子里面……怕是早已熬成了一锅说不清、道不明的糊涂汤。有人在这汤里捞油水,有人被这汤熬干了骨头,还有人,指着这汤,说这就是我大明的万年根基。”
云青峰站在那儿,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升起,瞬间蔓延四肢百骸。老道的话说出了他这些日子以来,目睹这“维新”盛世时,心中那层模糊的不安与疏离,将底下血淋淋的病灶,直接翻了出来,摊在光天化日之下。
这比任何诅咒都更令人绝望。不是外敌,不是天灾,而是这庞大的帝国自身,从根子上,正在某种他无法完全理解、却又能清晰感知的“热毒”中,慢慢溃烂、异化。而大多数人,包括那些坐着铁马、高谈“毛熊软了”的锦衣客,包括那些啃着窝头看“活动影戏”的力工,甚至可能包括紫禁城里的衮衮诸公,都沉浸在这“虚火”带来的亢奋与幻觉中。
“那……道长,可有……方子?”
问出这句话,他自己都觉得荒谬。一个江湖术士,能开得出医治一个帝国的方子?
“方子?” 他轻轻重复,枯瘦的手指,颤巍巍地从怀里摸出三枚磨得发亮的铜钱,撒在面前的太极图上。铜钱叮当作响,翻滚了几下,呈现出一个古怪的卦象。
老道低头看了半晌,然后,摇了摇头。
“卦象驳杂,阴阳颠倒,吉凶难辨。”
“郎中,”他声音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这顺天城里,有些‘病灶’,你看得到,闻得到,切得到脉。可还有些……已然成了‘症结’,化了‘脓疮’,在你看不到的地方,日夜滋长。那已非金石草木可医,也非针砭艾灸可及。”
他收回铜钱
“你的方子,在褡裢里,在指间。而治这顺天,治这大明的方子……怕是要用血来写,用火来炼。只是不知,是涤荡沉疴的良药,还是玉石俱焚的毒火。”
云青峰心头猛地一沉。老道的话像块冰冷的石头,压得他喘不过气。血与火?那是乱世之兆。难道这看似烈火烹油的盛世,底下已是干柴遍地,只等一颗火星?
他正欲再问,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沉闷的隆隆声。
那声音由远及近,不疾不徐,伴随着这震颤的,还有一种整齐划一、沉重有力的脚步声
街上的喧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扼住,瞬间低了下去。行人纷纷驻足,伸长脖子,或疑惑,或好奇,或畏惧地望向声音传来的街口。
报童忘了叫卖,力工停下了咀嚼,茶馆门口看“活动影戏”的人也扭过了头。连那些坐在铁马车里、原本趾高气扬的锦衣客,也摇下了车窗,探出头来张望。
云青峰和老道也循声望去。
只见街口拐角处,先是一杆高高飘扬的日月旗映入眼帘
他们穿着新式的墨绿色军装,打着绑腿,脚上是厚重的皮靴。肩上扛着上了刺刀的枪,枪身在午后的阳光下反射着冷硬的金属光泽。
队伍特别整齐,士兵们的神直视前方,步伐却踏的十分坚定,每一步都砸在“洋灰”路面上,发出“咚、咚、咚”的闷响
然而,真正让云青峰瞳孔骤缩的,是跟在步兵队列后面的东西。
那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铁家伙。
通体覆盖着灰绿色的铁皮,在日光下泛着冰冷的哑光。形状像一口倒扣着的、方方正正的巨大铁棺,又像一个长了轮子的铁皮房子。前面伸出一根粗短的、黑乎乎的管子,像是放大了无数倍的火铳口
这铁家伙没有马拉,也没有骡拽,底下装着两条宽大的“履带”,此刻正碾压着街面,发出那种令人心悸的“咔啦咔啦”声。履带过处,坚硬的“洋灰”路面竟被压出两道浅浅的辙痕。它自身发出“突突”的轰鸣,一股股夹杂着火星和刺鼻油味的黑烟,从它尾部一个歪斜的铁皮管子里喷吐出来,在队伍上空拉出一道污浊的轨迹。
铁家伙的两侧和后面,似乎还开着几个方形的、黑洞洞的小口,像是窥视外界的眼睛,又像是准备喷吐死亡的窟窿。
顶上,一个戴着同样墨绿色布帽的脑袋,从敞开的铁盖子后面探出来,半截身子露在外面,扫视着街边噤若寒蝉的人群。
“铁……铁甲车?”
“是‘铁乌龟’!我在塘沽码头见过,造船厂造的玩意…”
“嘘!噤声!是新军的宝贝疙瘩!看那炮管子!”
队伍沉默地行进着,只有脚步声、履带碾压声和机械的轰鸣。街边的人群自动分向两侧,让出一条宽阔的通道。刚才还喧嚣沸腾的街市,此刻只剩下这单调的行进声,以及人们压抑的呼吸和窃窃私语。
力工们张大了嘴,窝头掉在地上也浑然不觉。看“活动影戏”的人早已转过身,呆呆地望着这钢铁怪物。报童缩着脖子,抱紧了怀里没卖完的报纸。自走车里的油头年轻人,也收敛了脸上桀骜的表情,眼神复杂地看着那冰冷的钢铁巨兽碾过路面。
这铁皮战车与周围那光怪陆离的霓虹招牌、琳琅满目的商铺、空气中飘浮的香水与食物气味,形成了极不协调的对比。仿佛两个割裂的世界,硬生生被拼凑在了一起——一个是拼命涂抹脂粉、追逐浮华的“维新”盛世,一个则是冰冷、坚硬、带着硝烟与铁锈气息的战争阴影。
云青峰只觉得喉咙发干。他不是没见过兵,也不是没听过枪炮。但眼前这钢铁怪物,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寒意。这寒意,比老道那番关于“阴阳离决”的话,更加具体,更加迫在眉睫。
这不是画在纸上、说在嘴边的“强兵”,这是实实在在的、能碾碎血肉、摧毁街巷的暴力机器。
它行驶在这“洋灰”铺就的、象征“维新”成果的平坦大道上,却像是从另一个更加残酷的世界闯入的异类,无声地提醒着人们,这表面的浮华之下,潜藏着怎样的力量,以及,这力量可能指向何方。
老道不知何时已经闭上了眼睛,手里捻着那三枚铜钱,嘴唇微微翕动,念念有词,却听不清在说什么。
步兵队伍和那辆喷吐着黑烟的“铁乌龟”,缓缓从他们面前驶过。
队伍末尾,是两个骑马的军官。穿着笔挺些的军服,挎着指挥刀,脸色严肃。其中一人,目光扫过街边的人群,扫过那些惊恐或好奇的脸,最后,似乎在不经意间,与云青峰对视了一瞬。
那军官的眼神锐利,只是短短一瞥,便移开了。
直到队伍的最后一抹墨绿色消失在街道尽头,那沉闷的声响也逐渐远去,被重新升腾起来的市井喧嚣渐渐掩盖,街上的人群才仿佛解除了定身法,重新开始流动。议论声嗡嗡地响起,比之前更加热烈,却又带着一种刻意压低的、心有余悸的兴奋。
“瞧见没?那铁家伙!真够劲!”
“听说这新家伙,一炮能轰塌一堵墙!用来打泰西那些蛮夷的”
“朝廷这回是下本钱了……练这新军,造这铁家伙,怕是真要跟谁动真格的?”
“动真格?跟谁?北边的罗刹?还是西洋海上的倭人?亦或是……”
后面的话,被人用眼神制止了,说话的人讪讪地住了嘴,左右看看,低下头匆匆走了。
云青峰还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道长……”他转过头,想对那老道说些什么,却发现,摊位后面,已是空空如也。
只有那个缺了口的粗瓷香炉还在,里面的三根线香已经燃到了尽头,最后一点猩红的火光挣扎了一下,熄灭了,升起一缕细细的青烟,随即消散在充满煤烟味的空气里。那几张画着太极八卦的泛黄纸张,依旧被石头压着,在带着尘土的微风中,轻轻颤动。
老道不见了。就像他出现时一样突兀,消失得也无影无踪。
他下意识地攥紧了背上的褡裢。褡裢里,草药散发出苦涩的清香,医书的边角硌着他的背。
他的方子,在这里。可医治这顺天,这大明的方子……又在哪里?
那老道说得对,有些症结,有些脓疮,已非金石草木可医。那沉默行进的钢铁,那军官冷漠的一瞥,还有这满街浮华之下涌动的虚火与麻木……或许,真的需要一场滔天的血与火,才能涤荡?
可那之后呢?是沉疴尽去,枯木逢春,还是……玉石俱焚,万劫不复?
云青峰不知道。他只是一个走方郎中。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空荡荡的算命摊,那燃尽的香炉,然后紧了紧身上的青布长衫,低下头,汇入重新开始涌动的人潮。
顺天的喧嚣依旧,霓虹灯又开始闪烁,铁马的喇叭声重新变得刺耳,似乎什么都没变……
章节错误,点此报送,报送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