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想让我带她走？”
听着瞎眼妇人这字字泣血的哀求，鬼伽罗那张绝美的脸庞上没有丝毫表情，但她的内心，却不由自主地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她现在是什么处境？她是一个被北疆王庭二王子四处搜捕的猎物，是一个被神山大祭司恨不得剥皮抽筋的叛逆，更是圣教教主血河做梦都想抹杀的隐患！
她自己孤身一人前往荒原深处闭关都已经是九死一生，如履薄冰，若是再带上一个毫无修为、甚至连自保能力都没有的八岁女童，这都不能叫给自己添麻烦了，这是纯作死啊！
一旦在逃亡的途中遭遇了王庭的铁卫，或者是圣教那些精通追踪之术的方士，她连自己都未必护得住，又怎么可能分心去保护一个凡人小孩？带着她，只会让自己的行踪更容易暴露，让两人都陷入万劫不复的死地！
可是……
鬼伽罗抬起了头，看着那瞎眼妇人额头上磕出的鲜血，看着阿云那张布满惊恐与泪水的小脸时，那句拒绝的话，却像是一根鱼刺卡在了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
就在鬼伽罗心中天人交战之际，阿云却突然挣脱了母亲的手，张开双臂挡在了鬼伽罗的身前，那张稚嫩的小脸上写满了倔强与愤怒。
“我不走！”
阿云大声地喊道，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她转过头看着自己的母亲，声音里带着毫不退缩的坚决：“阿娘看不见，我要是走了，谁给阿娘生火？谁去放那两头羊咩咩？谁给阿娘去冰河里打水？！”
“我要是走了，阿娘在这个冬天一定会冻死、饿死的！我不要阿娘死！我要和阿娘在一起，哪怕是死，我也要和阿娘死在一块儿！”
“啪！”
一声清脆而响亮的耳光声，在狭小的毡帐内骤然回荡。
阿云的声音戛然而止，她捂着迅速红肿起来的半边脸颊，不敢置信地看着自己的母亲。长这么大，阿娘虽然日子过得苦，但却从来没有动过她一根手指头，可今天，这一巴掌却打得极重。
那瞎眼妇人的手还在半空中剧烈地颤抖着，她的胸膛剧烈起伏，那张饱经沧桑的脸上因为极度的悲痛和绝望而扭曲起来。
“你给我闭嘴！”
瞎眼妇人声嘶力竭地怒吼道，眼泪混杂着泥土在她的脸上纵横交错：“你懂什么？”
“阿娘活够了！阿娘是个瞎子，本来就是个拖累！你跟着阿娘，迟早是个死！你只有跟着恩人，离开这里，你才有活路，你懂不懂啊！”
她猛地转过身，再次朝着鬼伽罗的方向拼命地磕头，一边磕一边哀嚎：“恩人！求您别听这小丫头胡说！她还小，不懂事！求您大发慈悲，就当是捡了一条流浪狗，带她走吧！求求您了……”
这凄厉的哭喊声，这为了让女儿活下去不惜将自己踩进泥埃里的母爱，让这本就冰冷的毡帐，变得更加压抑而悲凉。
鬼伽罗站在原地，就这么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一幕，看着哭泣不止的阿云和不断将额头撞向地面的瞎眼妇人。
换作以往的她，那个在尸山血海中踏上五品宗师之境的圣教教主，面对这种场景她估计连眉头都不会皱一下。
凡人的生死，在当时她的眼中不过是草芥枯荣，就算对方对她有恩在先，可她昨夜已经拼着耗损精血救了她们一命，这段所谓的“因果”早就已经结清了，她没有任何义务再去背负这母女俩的命运。
但是……她不知道为什么，看着阿云那倔强的眼神，看着那妇人绝望的哀求，她的心底竟然生出了一丝烦躁，一丝……不忍。
不知不觉间，她的脑海中，突然毫无征兆地浮现出了一个人的身影，那个总是挂着一副玩世不恭、欠揍笑容的家伙。
“如果是那个家伙在这里，他会怎么做？”
鬼伽罗忍不住在心里问自己，记忆开始如同走马灯一般在她的脑海中闪过，她想起了和李玄相遇之后的点点滴滴，不得不承认，虽然自己沦落如今的地步，这家伙的“功劳”起码占了一大半，但是她就是恨不起来那家伙。
那家伙混蛋归混蛋，但他从来都没有做过抛弃手下和朋友的事情。不管多大的困难在等着他，他都会选择自己一个人扛下来，甚至为此做出了太多太多在以前的鬼伽罗看来，简直是愚蠢至极、可笑透顶的荒唐事。
可正是那些荒唐事，却让如今的她，在午夜梦回时，心里总是觉得沉甸甸的。
“真是见鬼了……”
鬼伽罗在心里低低地咒骂了一声，随后她缓缓闭上眼睛，再次睁开时，眼中那股属于绝世大魔头的狠厉与冰冷，竟然奇迹般地消散了大半。
她轻叹了一口气，那气息中带着几分自嘲，却又带着几分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释然。
她微微弯下腰，伸出那双白皙如玉的手，不容抗拒地托住了瞎眼妇人的双臂，一股柔和却霸道的真气涌出，硬生生地将那妇人从地上托了起来。
“行了，别磕了，再磕下去，脑袋都要碎了。”
鬼伽罗的声音依旧清冷，但落在母女俩的耳中，却宛如天籁，瞎眼妇人浑身一僵，阿云也停止了哭泣，呆呆地看着她。
鬼伽罗将目光投向这对母女，突然笑了。那一笑，犹如雪山之巅的冰莲绽放，刹那间芳华绝代，笑容之中全然没有了曾经身为圣教之主那种睥睨天下，视万物为蝼蚁的戾气，相反，竟充满了某种奇特的温婉与洒脱。
“我会带走她的。”
鬼伽罗看着瞎眼妇人，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你也跟我一起走吧。”
听到这话，瞎眼妇人愣住了，她那空洞的眼睛无措地转动着，嘴唇剧烈地颤抖：“恩人……您……您说什么？您连小妇人也要带上？不可啊！小妇人是个瞎子，是个废人，会拖累您的！”
“我鬼伽罗既然决定要保的人，多一个瞎子还是少一个瞎子，有什么区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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