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秋河的办公桌上摆着一杯刚沏好的龙井,茶汤澄澈,热气袅袅。
他没有喝,而是靠在椅背上,目光沉沉地看着坐在对面的林静姝。
办公室的气氛凝滞得像一潭死水。
林静姝坐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脸色还有些苍白。昨晚吐了两次,胃里到现在都不太舒服,但她面上看不出任何异样。
“林市长,”沈秋河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带着重量,“昨晚的事,你给我解释一下。”
“沈书记,昨晚拉尔森先生对我有不当行为,我身体不适,提前离场。具体情况我已经让秘书整理了书面材料——”
“不当行为?”沈秋河打断她,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悦,“人家远道而来,喝了几杯酒,表达方式热情了一些,就是不当行为了?林市长,你也是见过世面的人,涉外场合的礼仪分寸,还需要我教你吗?”
林静姝的指尖微微收紧,但脸上依然平静。
“沈书记,拉尔森先生的行为已经超出了正常的礼仪范畴。他几次三番强行劝酒,在我明确拒绝后仍然纠缠,甚至——”
“甚至什么?”
“甚至对我有肢体接触。”
沈秋河沉默了一瞬,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声音比平时重了一些。
“林市长,我问你一个问题。”
“您说。”
“这个项目如果落地,每年能给江东带来多少进出口额?”
林静姝没有回答,因为她知道这不是一个需要回答的问题。
“几个亿,”沈秋河自己说出了答案,“几个亿的进出口额,对保税区意味着什么,你比我清楚。对全市的外向型经济意味着什么,你也比我清楚。”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着她。
“就因为你个人觉得‘不舒服’,这个项目就可能黄了。你觉得,这个代价值得吗?”
“沈书记,我没有让项目黄掉的意思。我只是——”
“你只是提前离场了。”沈秋河再次打断她,语气里的不悦更浓了几分,“你走了之后,拉尔森非常生气,当场表示要重新考虑在江东的投资计划。刘市长和胡主任费了很大劲才把人安抚下来,你知道这给市里的工作造成了多大的被动吗?”
林静姝沉默了。
她知道沈秋河说的有一部分是事实。拉尔森确实生气了,项目也确实受到了影响。
但她也知道,如果昨晚她没有走,继续留在那个场合,继续被拉尔森纠缠,会发生什么。
“还有那个秦烈。”沈秋河话锋一转,眉头皱了起来,“他是什么身份?一个副镇长,谁让他出现在那个场合的?谁给他的资格对拉尔森动手?”
“沈书记,秦烈是来接我的,他没有对拉尔森动手,他只是——”
“只是什么?只是把人家手腕掰了?”沈秋河冷笑一声,“胡宇照就在现场看着,还能有假?一个副镇长,殴打外宾,这种事传出去,江东的脸面往哪儿搁?”
林静姝深吸一口气。
“沈书记,秦烈是为了保护我才那样做的。拉尔森当时的行为确实越界了,如果秦烈不出手,后果可能更严重。”
“所以你觉得他做得对?”
“我觉得他的出发点是好的。”
“出发点是好的?”沈秋河的音量提高了一些,“林市长,你应该知道这个项目对全市的意义。你不但没有顾全大局,反而让一个副镇长把事情搅得更糟。你觉得,你这个市长的位置,是让你来任性妄为的吗?”
这话说得已经很重了。
林静姝垂下眼睛,沉默了几秒,然后抬起头,迎上沈秋河的目光。
“沈书记,我没有任性妄为。我只是在保护自己的基本权益不受侵犯。如果招商引资的前提是要忍受外商的骚扰,那这个资,我宁可不招。”
沈秋河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她会这么说。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沈秋河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目光复杂。
“林市长,你还年轻,”他最终放缓了语气,但话里的意思一点没软,“有些道理,你慢慢会明白的。这个项目你先放一放,让刘市长牵头跟进制。你回去好好想想,写个检查交上来。”
林静姝站起来,点了点头。
“沈书记,那我先走了。”
她转身走到门口,刚要拉门,沈秋河的声音又从身后传来。
“还有,那个秦烈,让他也写个检查。县里那边,我会让人打招呼。年轻人不懂规矩,要好好敲打敲打。”
林静姝的手在门把手上停了一瞬,然后拉开,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的瞬间,她靠在走廊的墙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胃又开始疼了。
她按了按胃部,深吸一口气,直起身子,踩着高跟鞋走向电梯,步伐平稳,脊背挺直。
走廊里的工作人员看到她都低头问好,她一一微笑回应,看不出任何异样。
只有她自己知道,刚才那番话,沈秋河不只是批评她,更是在敲打她。
保税区的选址之争,江桥小学的资金问题,秦烈的提拔……这些都是表象,真正的核心是权力。
沈秋河在告诉她。
在这个市里,谁说了算。
与此同时,秦烈正在从市里回江桥镇的路上。
车子驶出市区,上了国道,窗外的景色从高楼大厦渐渐变成了农田和村庄。
他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深秋的风灌进来,带着田野里收割后残留的稻秸味道。
两百万。
这两个数字像一块石头,压在他心口。
县财政说只能拿出一百万,市里的两百万被刘永年卡着迟迟不下。齐大海愿意垫,但这个人情不能再欠了。赵子剑倒了之后,齐大海是少数几个还敢跟政府合作的本土企业。再让他垫钱,传出去就是镇政府连施工款都付不起,以后谁还敢来投资?
秦烈握着方向盘,脑子飞速转着。
财政的路走不通,企业的钱不能再用,社会募捐的周期又太长。
还有什么办法?
他忽然想起一个人。
陈志远。
上次地质勘察报告的事,陈志远二话不说就帮忙找了省里的专家。虽然最后复核结果还没出来,但这份人情他记着。
但陈志远是省政研室的主任,管的是政策研究,不是钱袋子。让他帮忙协调资金,跨了系统,不好开口。
而且,陈志远帮他是情分,不帮是本分。不能什么事都找人家。
秦烈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压下去。
车开到江桥镇地界的时候,手机响了。
是庞立玮打来的。
“秦镇长,地质勘察报告的事有结果了。”
秦烈精神一振,“怎么说?”
“省里的专家复核完了,结论是——原报告的数据确实有偏差,但偏差在可控范围内。地下水位虽然上升了,但原设计的地基承载力有余量,不需要推翻重来。只需要在施工过程中加强沉降观测,同时在基础施工阶段做一些局部加固处理,增加的成本大概在三十万左右。”
三十万。
秦烈在心里快速算了一笔账。
姚蕙苒捐了五十万,板房修缮加硬化花六万,村民补偿款十一万八,还剩三十二万二。拿出三十万来做地基加固,还能剩两万多作为应急备用金。
“庞局长,这个加固方案,你们住建局能出吗?”
“能。我让设计院的人加班做,三天之内拿出来。”
“好。辛苦了。”
挂了电话,秦烈长出一口气。
地质勘察报告的事解决了,不用重新勘察,不用推迟工期,这是今天听到的最好的消息。
但两百万的缺口还在。
车到镇政府门口,秦烈熄了火,刚要下车,又接到一个电话。
是许诗彤。
“秦镇,你回来了吗?”
“刚到。怎么了?”
“省电视台那边来电话了,说李主任下周带队过来,问我们这边准备得怎么样了。另外,他们提了一个要求。”
“什么要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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