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三，车队行至德州。
再往南五十里，便是黄河渡口。
陆清晏站在驿站的院中，望着南边的天空。秋日的阳光不再灼热，照在身上暖融融的。院中几棵枣树挂满了果实，红艳艳的，压得枝头弯下来。
“三哥！”桃华从屋里跑出来，手里举着个本子，“周先生说，过了黄河就是南方了，真的吗？”
陆清晏接过本子翻了翻，是她新写的字，比刚来时工整多了。“周先生说得对，过了黄河，气候水土就不同了。往后你看到的，吃的，喝的，都会和北方不一样。”
桃华眼睛亮晶晶的，又跑回去找周先生问南方的事了。
云舒微抱着皎皎从屋里出来，在他身边站定。皎皎醒着，穿了一身鹅黄色的小袄，衬得小脸越发白嫩。她看见院中的枣树，眼睛盯着那些红果子，一动不动。
“想吃？”陆清晏凑近问。
皎皎当然不会回答，只是小手朝着枣树的方向伸了伸。
云舒微笑起来：“这丫头，倒是嘴馋。”
陆清晏让人摘了几颗熟透的枣子，用帕子擦干净，剥了皮，在皎皎嘴边蹭了蹭。她伸出小舌头舔了舔，尝到甜味，小嘴立刻咧开，露出没牙的牙龈，手脚乱动，还要。
云舒微接过枣肉，一点点喂给她。小家伙吃得津津有味，嘴边糊了一圈甜汁，亮晶晶的。
“能吃就好。”奶娘在一旁笑道，“小小姐将来身子骨肯定结实。”
午时过后，车队继续南行。
越往南走，景色越是不同。北方的田野开阔，一望无际；过了德州，地势渐渐起伏，多了些丘陵沟壑。道旁的树木也变了，杨树柳树渐渐少了，多了些叫不出名字的阔叶树，叶子还绿着，不像北方那样早早黄落。
九月初五，车队抵达黄河渡口。
正是午后时分，阳光照在宽阔的河面上，波光粼粼，晃得人眯眼。河水浑黄，滔滔东流，一眼望不到对岸。渡口泊着十几艘大船，有载人的，有运货的，船工们喊着号子装卸货物，一派繁忙景象。
桃华趴在车窗口，眼睛瞪得溜圆：“这就是黄河？这么大！”
周先生在一旁轻声道：“黄河西来决昆仑，咆哮万里触龙门。李太白的诗句，你背过的。”
桃华使劲点头，眼睛却一刻也不肯离开那条大河。
渡船早已安排好了。暗四带人先将行李货物运过河，陆清晏随后带着家眷登船。船身晃得厉害，云舒微抱紧了皎皎，桃华抓着周先生的袖子，脸色有些发白。
陆清晏站在船头，望着滔滔黄河水。浑黄的浪头拍打着船身，溅起的水花落在脸上，凉丝丝的。他想起第一次渡黄河时，也是这样的天气，那时他孤身一人，心中装着泉州的账册，揣着对未知的忐忑。
如今再渡黄河，身边有了妻女，有了妹妹，有了一路相随的这些人。
船到中流，浪更大了。船身剧烈摇晃，桃华终于忍不住，哇的一声吐了出来。周先生一边给她顺气，一边轻声道：“没事没事，第一次坐船都这样。”
云舒微抱着皎皎，身子微微绷紧。皎皎却像是什么都不知道，睁着眼睛望着滚滚河水，小手伸出来，像是要去抓那些浪花。
“胆子倒大。”陆清晏走过去，接过女儿。
小家伙在他怀里，依旧盯着河水看，看得专注，看得入神。
船行半个时辰，终于靠岸。
踏上南岸的那一刻，桃华长长出了口气，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周先生扶住她，笑道：“怎么，这就怕了？往后到了泉州，还要坐海船呢。”
桃华脸色更白了。
陆清晏看着她的模样，忍不住笑了。
过了黄河，便入了山东地界。再往南，经兖州、徐州，过淮河，一路向东南，直指泉州。
九月初十，车队行至徐州。
徐州自古是兵家必争之地，城高池深，街道宽阔。驿站比沿途的都要气派，进了院子，桃华终于缓过劲来，又开始叽叽喳喳地问这问那。
晚膳时，暗四带来一个消息。
“大人，林老板派人送信来了。他已经到了泉州，和那个番商彼得碰了面。彼得说，他有个朋友，是佛朗机那边专门跑海的，明年开春能带一批新货来。除了金薯，还有几样东西，说是什么……玉米，土豆，大人可听说过？”
陆清晏执筷的手顿了顿。
玉米，土豆。
这两个名字，让他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玉米，产量高，耐旱耐瘠，既能当粮又能当菜。土豆，更是不得了，一亩能收两三千斤，比红薯还耐存。
若这些东西都能弄来……
“林老板还说，”暗四继续道，“彼得那个朋友，想见见大人。说是有笔大买卖，想和大人当面谈。”
陆清晏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告诉他，等我到了泉州再说。”
夜深了，陆清晏独自站在院中。
秋夜的风带着凉意，吹得衣袂翻飞。他望着南边的夜空，那里有无数星星闪烁，密密麻麻，像撒了一把碎银。
玉米，土豆。
若这些东西真能弄来，推广开来，那些面朝黄土背朝天的百姓，那些青黄不接时只能啃树皮的穷人，那些因为一场旱灾就流离失所的灾民，就又多了一条活路。
他想起前世读过的那些历史书，想起那些因为引进新作物而人口爆炸的年代。有人说那是好事，有人说是坏事。但有一点谁都无法否认——更多的人活了下来。
活下来，才有将来。
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云舒微抱着皎皎走过来，将一件披风披在他肩上。
“夜里凉，别站太久。”
陆清晏握住她的手，那只手温暖柔软，在夜风中微微有些凉。
“想什么呢？”
“想将来。”他说，“想皎皎长大了，这世道会是什么样子。”
云舒微靠在他肩上，没有说话。
皎皎在娘亲怀里睡着了，小脸睡得红扑扑的，呼吸轻轻。
月光洒下来，落在这一家三口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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