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和十五年，十一月十二。
那块土疙瘩在陆清晏的书房里摆了三日。
他每日都要拿起来看几回，捏一捏，敲一敲，凑在灯下细细端详。那东西灰扑扑的，不起眼，可敲上去的声音，硬邦邦的，跟石头没什么两样。
“大人，您盯着这土疙瘩看什么呢？”春杏进来添茶，忍不住问。
陆清晏笑了笑，没说话。
他在想那天的事。
泥，石灰，水。和在一起，晒干了，就变成了石头。
不，不是石头。比石头轻，比石头脆，可又比寻常的土坯结实得多。若是用火烧过呢？若是磨成粉呢？若是和的时候再加点别的什么呢？
他想起前世见过的水泥。灰白色的粉末，加水搅拌，就能变成坚硬的石块。修桥铺路，盖房筑坝，哪里都用得着。
那东西，是石灰石和粘土一起烧出来的。
这里的土，这里的石灰，能烧出来吗？
十一月十五，陆清晏带着老吴去了城外的一处砖窑。
窑主是个五十来岁的汉子，姓周，烧了三十年砖。听说陆大人要借他的窑用用，二话不说就答应了。
“大人尽管用！”他拍着胸脯，“这窑小人的，大人想怎么用怎么用。”
陆清晏让人把准备好的土和石灰按比例混合，加水搅拌，捏成一个个小泥团，放进窑里烧。
周窑主在一旁看着，满脸好奇。
“大人，这是烧什么？”
“试试。”陆清晏道，“烧出来就知道了。”
火烧了整整一天一夜。
第二天，窑凉了，陆清晏让人把那些小泥团取出来。
灰白色的，比烧之前硬了不知多少倍。拿锤子敲，当当响，纹丝不动。往水里扔，泡了一天一夜，捞出来还是硬邦邦的，一点没化。
陆清晏拿起一个，在手里掂了掂。
成了。
虽然跟前世的水泥还不一样，可这东西，已经比石灰强了百倍。
“大人，”周窑主凑过来，“这东西……是啥？”
陆清晏看着他，忽然笑了。
“还不知道叫什么。”他说，“可这东西，比石灰好使。”
十一月十八，第一批“胜石灰”出炉了。
老吴带着几个徒弟，按陆清晏说的法子，把土和石灰按三比一配好，放进窑里烧。烧出来的东西磨成粉，灰白色的，细得像面粉。
陆清晏让人在院子里砌了一小块地。用那种粉加水搅拌，抹在砖缝里，抹在石头上，抹在地上。
第二天，干了。
那砖缝，严丝合缝，扣都扣不开。那石头，牢牢粘在地上，搬都搬不动。那地面，平整光滑，泼上水，一滴都渗不下去。
桃华蹲在地上，用手摸了摸，又敲了敲，满脸惊奇。
“三哥，这什么东西？这么硬！”
陆清晏没有回答，只是看着那片地面。
前世的东西，终于在这个世界，重现了。
虽然粗糙，虽然简陋，可它是真的。
“三哥？”桃华又唤了一声。
陆清晏回过神来，低头看她。
“这东西，能干什么？”
能干什么？
能盖房子，修桥铺路，筑坝防水。能让城墙更坚固，让码头更耐用，让百姓的屋子不漏风不漏雨。
能做的，太多了。
“很多。”他说，“能做的事情，很多很多。”
皎皎跑过来，蹲在地上，也用手摸了摸那片地面。她忽然抬起头，眨巴着眼睛问：“爹爹，这个是泥做的吗？”
陆清晏点点头。
皎皎想了想，又问：“那我能用这个捏小兔子吗？”
一院子的人都笑了。
桃华笑得直不起腰，春杏捂着嘴，老吴的徒弟们憋得满脸通红。
陆清晏也笑了，弯腰把女儿抱起来。
“这个太硬了，捏不动。不过，爹爹可以用别的给你捏。”
皎皎满意了，搂着他的脖子，在他脸上亲了一口。
云舒微走过来，靠在他肩上，望着那片灰白色的地面。
“夫君，这东西，真的比石灰好使？”
陆清晏点点头。
“好使得多。”
云舒微没有再问，只是将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十一月二十，陆清晏写了封折子，把这事禀报上去。
折子里，他把这东西叫做“水泥”。取“水”和“泥”的意思，又比“胜石灰”顺口。
他在折子里写道：“臣试制一物，名曰水泥。以粘土、石灰煅烧研磨而成，遇水则凝，干后坚如磐石。可用于筑城、铺路、修桥、盖房，胜石灰百倍。若能推广，大雍之土木，可焕然一新。”
折子送出去了。
陆清晏站在窗前，望着外头的天色。
十一月的天，灰蒙蒙的，像是要落雨。可他的心里，亮堂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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