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和十七年,腊月十六。
三年之约到了。
刘学文来的时候,是个大晴天。腊月的京城冷得能冻掉耳朵,可今日的太阳出奇的好,照在梧桐巷的青石板路上,亮晃晃的,像洒了一层金粉。他穿了一身簇新的石青官袍,没有坐轿,也没有骑马,是一个人走来的。从驿馆到梧桐巷,穿四条街,过三道巷,走了大半个时辰。他的靴子上沾了霜,眉毛上也沾了霜,可他走得稳稳的,不急不躁。
身后跟着四个人,抬着两口箱子。箱子不大,也不沉,抬箱子的伙计却走得小心翼翼,像是里头装着什么容易碎的东西。
陆府的门开着。老张站在门口,远远看见他,转身就往里跑。“来了来了!刘大人来了!”
刘学文在门口站定,整了整衣冠。他的手有些抖,不是冷的。他从袖中摸出一张名帖,双手捧着,递给迎出来的春杏。“劳烦通报,户部侍郎刘学文,求见陆大人。”
春杏接过名帖,看了他一眼,笑了。“刘大人,您请进。大人等着您呢。”
他没有立刻进去。他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那口气在冷空气中凝成一团白雾,慢慢散开。他迈过门槛,走进院子里。
枣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在等什么。廊下的画眉叫了几声,又停了。他走过正房,走过花厅,眼角的余光瞥见西厢房的窗纱动了一下,像是有人站在后面。他没有停,也没有转头。
正厅里,陆清晏坐在上首。他今日没有穿官袍,只穿了件家常的玄色棉袍,可坐得端端正正,像在等一个很重要的客人。
刘学文走进去,站定了。他没有坐,从袖中取出那份名帖,双手捧着,放在桌上。然后退后两步,撩袍跪下。
“陆大人,下官刘学文,今日来赴三年之约。”
他的声音很稳,可跪下去的时候,膝盖磕在地砖上,闷闷的一声响。陆清晏没有立刻让他起来。他坐在那里,看着这个跪在面前的人,看了很久。三年前,这个人也是这样跪着,说“下官想求娶令妹桃华”。如今他跪得更直了,脊背绷成一条弓弦。
“起来。”陆清晏终于开口。
刘学文站起身,垂手站着。陆清晏指了指旁边的椅子,他没有坐。他转身,朝门口招了招手。那四个伙计抬着箱子进来,轻手轻脚地放在地上,退了出去。
刘学文走过去,打开第一口箱子。
是一对活雁。灰褐色的羽毛,乌溜溜的眼睛,被绳子绑了脚,卧在箱子里,安静得很。腊月的雁不好打,它们早该飞到南方去了。可这两只,是他在郊外守了好几天才等到的。头一天去,没有。第二天去,也没有。第三天,天不亮就去了,蹲在芦苇荡里,冻得手脚都没了知觉。太阳升起来的时候,一群雁从北边飞来,他挑了最好的一对。
“按古礼,纳采用雁。”他的声音有些紧,“下官找了很久,只有这一对。”
陆清晏看着那两只雁,没有说话。
刘学文打开第二口箱子。是一套文房四宝。笔是湖笔,杆上刻着小小的“文房”二字,笔锋已经开了,蘸过墨的。墨是徽墨,闻起来有股淡淡的松香,是上品。纸是宣纸,叠得整整齐齐,摸上去像缎子。砚是端砚,方方正正,砚堂里还留着一点没洗净的墨痕。
“这套东西,跟了下官十几年。”刘学文的声音低了些,“下官不会写诗,也不会作画。只会写公文、拟奏折。可下官写字,用的是这套东西。十几年了,没换过。”
他顿了顿,从箱子最底下拿出一个布包,打开。是一本手抄的笔记,蓝布封面,边角已经磨毛了。他双手捧着,放在桌上。
“这是水泥的配方。”他说,“从泉州带回来之后,下官又试了两年,改了一些地方。火候、配比、研磨的粗细,都记在上面了。”
他翻开扉页。上面写着四个字——桃华惠存。字迹工工整整,一笔一划,和他在公文上签的名一样。可那四个字,写得比任何公文都认真。
陆清晏看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刘学文又从箱子里拿出最后一样东西。
是一枝红梅。枝干只有筷子粗细,上头开了四五朵花,红艳艳的,花瓣上还带着清晨的霜。他用一只细颈的瓷瓶插着,捧在手里,像捧着一团火。
“驿馆的院子里,有棵梅树。”他的声音很轻,“下官住进去那年,它还很小。下官给它浇水、施肥,每年冬天都盼着它开。第一年,开了几朵,不多。第二年,开得多些。今年——今年开得最好。”
他把那枝梅放在桌上,退后两步,站定了。
“陆大人,下官的聘礼,都在这里了。”
正厅里很静。静得能听见那两只雁偶尔扑棱翅膀的声音,能听见廊下画眉啄食的声音。陆清晏坐在那里,看着那枝红梅,看了很久。他想起很多年前,在陆家村那间破旧的土屋里,他蹲在地上,用树枝写两个字——“舜华”。他说,舜华是木槿花,娴静美好。桃华蹲在旁边,问:“三哥,那我呢?”他写了“桃华”,说:“桃华,桃花的意思。春日里开得最热闹的花。”
那个蹲在地上看树枝的小姑娘,如今有人捧着梅花来娶她了。
他抬起头,看着刘学文。
“你等了她三年?”
“下官等了她三年。”
“还要等吗?”
刘学文愣了一下。
“不用了。”陆清晏说,站起身,朝屏风后面喊了一声,“桃华,出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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