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柱到队伍上二十多天了，枪已经端得熟门熟路。
早上起来第一件事是端枪，饭前站哨要端枪，睡前练瞄准还得端枪，胳膊上的劲练出来了，从前的生涩早磨没了。
班长总说，枪就是当兵的命，枪在人在，枪丢人亡。
铁柱不懂这么多大道理，只知道听班长的话，把枪端稳了。端久了，胳膊不抖了，肩膀也不觉得疼了，那杆老套筒掂在手里，稳妥得很。
想起头一回练瞄准那天，班长在土墙上画了个黑圈，粗声粗气喊：“都给我瞄，瞄到晌午吃饭，谁也不准动。”
新兵们一排溜趴在地上，枪托抵着肩膀，眯着眼死盯那个黑圈。
趴了没半个时辰，旁边就有人耐不住了，是同屋的王二柱，小声嘀咕：“这得瞄到啥时候啊，我眼睛酸得都快睁不开了。”
隔壁的赵小栓接话：“酸也得扛着，没听班长说？瞄不准，上了战场就是等着挨鬼子枪子儿。”
“行了行了，别叨叨了，”
睡铁柱旁边的山东兵李大海打断了两人对话，“一会儿班长听见，又该挨骂了。”
铁柱没吭声，依旧盯着墙上的黑圈，可眼神飘了飘，忽然想起家里的粮缸，走的时候，粮食还有大半缸，现在不知道够不够吃，家人在新地方待着习惯不... ...
想着想着，肩膀不自觉松了点，枪托歪了歪，赶紧又正过来，眼睛瞄向黑圈。
班长不知道啥时候溜达过来，一巴掌拍在李大海后脑勺上：“你小子瞄哪儿呢？瞄树上的麻雀呢？想打下来炖肉？”
李大海吓了一跳，赶紧把枪端正，脸憋得通红，支支吾吾说不出话。
旁边王二柱、赵小栓几人憋着笑，肩膀一抖一抖的，不敢出声。
班长扫了一圈，眼一瞪：“笑啥？你们几个瞄得有多好？再笑，都给我加练一个时辰！”
瞬间没人敢笑了，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个个把眼睛瞪得溜圆，盯着墙上的黑圈。
又过了几天，开始练投弹。
手榴弹是木头做的，轻飘飘的，可真要甩远了，也得使巧劲。
班长站在前头，手里拎着个木头手榴弹，大声说：“真家伙四两重，得扔到三十五米开外才管用。近了，炸着自己人；远了，够不着鬼子。都听明白没？”
“明白！”十几个人扯着嗓子喊，震得耳朵嗡嗡响。
“行了，一个个来，轮着练。”
第一个扔的是高个子的刘大壮，抡圆了胳膊一甩，木头疙瘩飞出去，落在三十来米的地方。
班长点点头：“还行，有点劲，下一个。”
第二个是王二柱，胳膊细，没扔远，也就二十米出头。
班长当场骂开了：“你这是给鬼子送礼呢？扔这么近，鬼子捡起来再扔回来，炸不死你个兔崽子？”
王二柱红着脸捡回木头疙瘩，蔫蔫地站到队尾，等着再练。
轮到铁柱。
他攥着手榴弹，往后退了两步，助跑了一下，使劲一甩，木头疙瘩飞出去，落在二十五六米的地方。
班长看了他一眼，语气缓了点：“比刚才那个强点，但还是近。接着练，把劲使匀了。”
铁柱点点头，攥着木头疙瘩站到队尾。
李大海凑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小声说：“看哥给你打个样，学着点。”
轮到李大海，他往后退了三步，跑起来胳膊抡得像风车，一甩，木头疙瘩“嗖”地飞出去，不偏不倚落在三十五米开外的线边上。
他回头冲铁柱挤挤眼，一脸得意。
旁边刘大壮起哄：“行啊大海，有两下子！深藏不露啊！”
李大海略带得意：“那是，咱老家放羊的，从小扔石头打羊、打兔子，准得很！”
铁柱攥着手里的木头疙瘩，心里琢磨着李大海的劲怎么使的，又往前站了站，等着下一轮。
练刺杀的时候，是两人对练，枪杆顶枪杆，拼的是劲和巧劲。
班长喊一声“刺”，李大海端着枪就朝铁柱冲过来，枪尖直逼胸口。
铁柱赶紧拿枪一挡，“砰”的一声，枪杆相撞，震得他虎口发麻。
还没等他站稳，李大海的枪又刺过来，他往旁边一闪，没闪利索，被枪杆戳在肩膀上，往后一倒，结结实实摔在地上，啃了一嘴土。
旁边王二柱、赵小栓笑出声：“哎呦，铁柱摔得真结实！”
“起来起来，接着来，别怂！”
铁柱爬起来，吐掉嘴里的土，抹了把脸，又端着枪冲上去。
这回他学聪明了，不等李大海刺过来，先往旁边一闪，然后瞅准机会，拿枪托往他腰上轻轻一磕。李大海没防住，趔趄了一下，差点摔了。
旁边有人喊：“好！铁柱这招行！”
班长也喊了一声：“好！知道找巧劲了，不赖！”
铁柱心头一热，攥紧了手中的枪杆。
这一刻他忽然就馋了，特别想吃娘贴的玉米饼子，刚出锅焦香焦香的，咬一口满嘴都是香。
夜里躺回草铺，一屋子的人挤挨在一块儿，糙草席蹭着胳膊腿。
王二柱的呼噜声震天响，赵小栓磨牙，李大海说梦话，一会儿喊“羊别跑”，一会儿喊“瞄准了”，跟白天练枪投弹一个样。
铁柱侧着身，听着这些乱糟糟的声响，忽然想起扶沟老家的夜里。
家里就三间土坯房，哥嫂住东屋，爹娘带着桂香、大妮儿小妮儿住西屋，他自己就在堂屋铺层麦秸，搭一床旧褥子，算是自己的铺位。
虽说分着屋睡，可夜里屋子挨得近，能听见妹妹们小声哼唧，娘轻轻拍着哄睡的声音，安安稳稳的，一家人都在一个院里。
不像现在，满耳朵都是陌生兵娃子的声响，热闹归热闹，却不是家里的那份踏实。
想着想着，鼻子有点酸，翻了个身，把脸埋在糙糙的被褥里。
李大海醒了，推了推他：“铁柱，你咋了？想家了？”
铁柱摇摇头：“没有，睡不着。”
“嗨，正常，”
李大海叹了口气，“我也想，想俺娘做的贴饼子，想俺家的羊。等把鬼子打跑了，就能回家了。”
旁边赵小栓也醒了，搭话：“可不是嘛，谁不想家？咱好好练，早点把鬼子赶出去，就能早点回去见爹娘。”
王二柱被吵醒了，迷迷糊糊说：“别聊了，明天还得练枪呢，睡吧睡吧。”
一屋子人又安静下来，只剩此起彼伏的呼噜声，铁柱睁着眼看屋顶的茅草，直到后半夜才睡着。
实弹射击那天，天刚蒙蒙亮，露水冷凉，沾在身上打湿了衣裳。
新兵们趴在土坡后头，枪架在前头的土坎上，瞄着前头一百五十米外的草靶子，靶子糊着白纸，上头画着黑圈，远看就像个小点点。
班长来回走着，盯向每个人，语气严厉：“都稳住，瞄准了再打，别慌。每人就两发子弹，金贵得很，打完了报靶，打不中的，回去接着练瞄准！”
王二柱小声嘀咕：“就两发啊，也太少了。”
班长耳朵尖，听见了，扫他一眼：“少？你知道一发子弹要费多少功夫才能造出来？好好打，别浪费，打不中，看我怎么收拾你！”
王二柱赶紧缩缩脖子，不敢再说话。
铁柱趴在那儿，把枪托紧紧抵在肩膀上，眯着眼，准星对着靶子上的黑圈。
这些天端枪的酸累，墙上那个瞄了无数遍的黑圈，班长一遍遍的呵斥，全都在这一刻沉下来了。
心静了，手也稳了。
“打！”
班长喊了一声。
铁柱轻轻扣下扳机。“砰”的一声，枪托往后一撞，震得肩膀发麻，耳朵里嗡嗡响，啥也听不见了。
他趴在那儿，脑袋懵了一瞬，赶紧看向靶子，不知道子弹飞哪去了。
旁边刘大壮喊起来：“中了中了！我打中了！黑圈边上！”
赵小栓低声冲他道：“你喊啥？让班长听见了又要训人，小声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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