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三虎趴在土坡后面的伪装网底下,左眼紧闭着,右眼贴在瞄准镜上。
瞄准镜的十字线稳稳地框着那个骑黑马的鬼子军官。
能清晰的看见他崭新的军装,
擦得锃亮的马靴,还有那张因为激动而微微发红的脸。
那家伙正举着望远镜往车站这边看,嘴巴一张一合,像是在对旁边的人说什么。
王三虎的手指搭在扳机上,呼吸很轻。
风吹过荒草,草尖在他眼前微微晃动,但瞄准镜里的十字线没动。
那军官说完了话,咧开嘴笑了一下,露出了他那很白的牙齿。
然后他转过身,似乎要往坡下走。
就在他转身的刹那,瞄准镜的十字线移到了他左胸的位置。
王三虎轻轻扣下了扳机。
枪身往后坐了一下,很轻微。
通过瞄准镜,他看见那军官的身体猛地一震,手里的望远镜掉在地上。
军官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前,那里正在迅速变红。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喊什么,但一张嘴涌出来的只有血。
然后他直挺挺地向后倒去,砸在黄土坡上,溅起一小团尘土。
王三虎轻轻吐了口气,把眼睛从瞄准镜上移开。
他按了按挂在领口的对讲机:“三号位报告,又敲掉一个。骑黑马那个,看着像大官。”
对讲机里传来滋啦的电流声,然后响起刘大勇的声音:“几个了?”
“今天第二个。”
那边沉默了一下。
“行了,”刘大勇说,“换位。鬼子该反应过来了,别让人盯上。”
“明白。”
王三虎收起枪,匍匐着往后挪。他动作很慢,尽量不带动身边的荒草。挪了十几米后,他弓起身,提着枪弯着腰,沿着事先看好的路线往预设的备用狙击位跑去。
跑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远处那个黄土坡上,已经围了一圈鬼子兵。
有人跪在地上,有人跑来跑去,像被捅了窝的蚂蚁,阵脚全乱了。
重田的帐篷帘子被猛地掀开,一个少佐冲了进来,脸白得像纸。
“少将阁下!”他声音都在抖,“德川大佐……德川大佐他……”
重田德松从地图桌前抬起头。
他手里还拿着红蓝铅笔,笔尖悬在商丘车站的位置上。
“说清楚。”
“德川大佐在阵地前沿视察时,遭敌军狙击……”少佐咽了口唾沫,“胸部中弹,当场……玉碎了。”
帐篷里瞬间安静了。
能听见远处隐约的骚动声,还有某个方向传来的喊声,听得让人心慌。
重田手中的铅笔在桌面上滚了半圈,掉在地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嗒”。
“遗体呢?”重田问。
“已经……已经收敛了。军医正在做初步处理。”
“带我去看看。”
重田走出帐篷。正午的阳光很刺眼,他眯了眯眼睛。
营地里的士兵都停下了手里的活,三五成群聚在一起,低声说着什么。
看见他出来,有人立刻立正,但更多的人眼神里是藏不住的恐慌。
德川的帐篷搭在营地东侧,离前沿只有不到一公里。
帐篷门口已经站了四个卫兵,腰杆挺得笔直,但脸上的肌肉绷得很紧。
重田掀开帘子走进去。
帐篷中间摆着一张行军床,德川宗信躺在上面,身上盖着白布。
一个军医站在床边,正在摘手套。
看见重田进来,军医立正敬礼。
“怎么个情况?”
“是。”军医的声音很平静,是那种见惯了死亡的平静,“子弹从左前胸射入,击穿肺叶和心脏,从后背穿出, 这是弹头。”
军医说完递过去一个搪瓷托盘,盘子里躺着一枚扭曲变形的弹头,表面沾着暗红色的血痂。
重田拿起弹头,比三八大盖的弹头沉得多。弹头已经严重变形,但能看出原本是尖头的,工艺很精细。
重田把弹头放回托盘。金属碰撞搪瓷,发出清脆的一声“叮”。
他走到行军床前,掀开白布看了一眼。
德川家这一辈最看重、重点培养的继承人、被家族寄予厚望,送到华北战场本事来镀金的。
如今死在他的防区里,重田心中一阵阵发空,半点底都没有。
德川家要是发难,他连还手的余地都没有。
看到德川宗信的眼睛还睁着,瞳孔已经散了,但还能看出死前最后一刻的惊愕。
他崭新的将校呢军装左胸位置,有一个很小的弹孔,周围的布料被血浸透,结成了硬痂。
重田伸手把他眼睛合上,白布重新盖好,转头对说身旁大佐道:“把弹头清理干净,拍照,测量,做初步的材质分析。报告今天之内交给我。”
“哈依!”
“还有,”重田补充道,“德川大佐的遗容整理一下。换身干净军装。”
“明白。”
重田走出帐篷。阳光还是那么刺眼,空气好像变得异常冷。
他站在帐篷门口,看着远处商丘车站的轮廓。钟楼上的红旗一下一下的随风飘着。
作战参谋小跑着过来,在他面前立正。
“给冈村司令官发电。”重田说,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口述,你记录。”
参谋掏出笔记本和铅笔。
“商丘前线重田致冈村司令官。今二十五日正午,第三十五师团第二二一联队长德川宗信大佐,于前线视察时遭敌军狙击,胸部中弹,当场阵亡。遗体已妥善收敛。德川大佐求战心切,主动请缨,不听劝阻,以身殉国。敌军狙击异常精准,远超预期,需重炮压制。已再次向第三十五师团请求增调山炮大队。后续处置,请司令官示下。”
参谋的笔在纸上沙沙地响。写完最后一字,他抬头看向重田。
“就这些?”
“就这些。”重田顿了顿,“用加急密电,现在就发。”
“哈依!”
参谋转身跑向电台帐篷。重田站在原地,又看了一眼商丘的方向。然后他转过身,慢慢地走回自己的指挥部。
电报是下午三点送到华北方面军司令部的。
松本参谋拿着电报纸,穿过走廊在司令官办公室门口停下。
他整理了一下军装,深吸一口气,敲了敲门。
“进来。”
冈村宁次坐在办公桌后,正在批阅一份关于冀中“五一大扫荡”兵力调动的文件。
他抬头看了松本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看文件。
“司令官阁下,”松本的声音带点慌乱,“商丘前线急电。”
“念。”
松本站直身体,开始念电报。
“……第三十五师团第二二一联队长德川宗信大佐,于前线视察时遭敌军狙击,胸部中弹,当场阵亡……”
冈村的笔停了一下,在文件上留下一个很小的墨点,等松本念完,他放下笔,身体往后靠在椅背上。
“电文给我。”
松本上前一步,双手把电报纸放在办公桌上。冈村拿起来,又看了一遍。
办公室里很安静,能听见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
“德川宗信……”冈村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然后问,“是德川好敏中将的那个侄子?”
“是。德川好敏中将的兄长之子。”
冈村沉默了几秒。这一次真是把麻烦惹到身上来了,德川家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他把电报放下,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看着松本。
“你怎么看?”
松本愣了一下。他没想到司令官会问他的看法。他快速在心里组织了一下语言,谨慎地说:
“从电文看,德川大佐是主动前出视察,并且……没有听从重田少将的劝阻。这属于个人冒进,与指挥系统无关。但毕竟是华族子弟阵亡,德川家那边……”
“德川家那边我会处理。”冈村打断他,“关键是弹头。电文里说,材质异常?”
“是。重田少将附了军医的初步报告。弹头硬度极高,穿甲能力远超常规步枪弹。技术部门已经取样,正在做进一步分析。”
冈村点点头。他重新拿起笔,在电报纸背面空白处写了几行字,然后撕下来,递给松本。
“两件事。第一,以我的名义给德川好敏中将发一份唁电。措辞要正式,要表达哀悼,但也要提到德川宗信大佐是主动请缨、以身殉国。用加急电报,今天之内发到东京。”
“哈依!”
“第二,”冈村顿了顿,“通知技术部门,弹头的分析报告出来后,第一时间送给我。如果……如果结果确实异常,就把弹头和报告封装好,准备送往东京。”
松本心里一紧。送往东京,就意味着这件事已经超出了华北方面军的处理范围,要惊动大本营了。
“明白。”他立刻问道,“那商丘前线那边……”
“告诉重田德松,”冈村说,“固守现有阵地,不得再主动进攻。等我的进一步命令。”
“哈依!”
松本敬礼,转身退出办公室。门轻轻关上。
冈村宁次独自坐在办公桌后,目光落在窗外。
北平三月的天空灰蒙蒙的,远处能看到紫禁城的琉璃瓦顶,在薄雾里泛着暗淡的光。
他想起去年十二月,他刚接任华北方面军司令官时,去东京参加大本营会议。会后,几个高级将领一起吃饭,德川好敏也在。
那是个头发花白、身材瘦削的老头,话不多,但每说一句都很有分量。
席间有人提到华北的八路军,德川好敏淡淡开口,:“不过是些拿锄头的农民,冈村君去,几个月就能肃清。”
当时他也只是笑笑,没接话。
现在,德川好敏的侄子死在了华北,死在一颗“材质异常”的子弹下。
冈村收回目光,重新拿起笔,继续批阅那份关于“五一大扫荡”的文件。
但笔尖悬在纸面上,却久久没有落下。
他把文件合上,推到一边。
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空白电报纸,开始给大本营写正式报告。
报告的开头是:“关于华北方面军近期战况及敌军新式装备之初步研判……”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勤务兵进来开了灯。
灯光是昏黄的,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
写完报告,已经是晚上七点。冈村把报告装进档案袋,封好,叫来值班参谋。
“用最高密级发往东京。亲自交给参谋本部作战课长。”
“哈依!”
值班参谋捧着档案袋出去了。
冈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他很累,但脑子里很清醒。
德川宗信的死,只是一个开始。
接下来的事情,会麻烦得多。
电报是第二天送到德川好敏手中的。
管家捧着电报进来时,他穿着深蓝色的羽织,跪坐在榻榻米上,正在摆弄着茶具。
“老爷,华北方面军发来的电报。”
德川好敏接过电报,只看了第一行,手指就猛地收紧。
他越往下看,脸色越冷,看到“当场阵亡”四个字时,指节已经发白。
电报没看完,他就重重按在桌上,茶碗一晃,茶水洒出半盏。
他没有再喝茶,也没有维持平静,抬头直接对管家说:
“备机,立刻去北平。”
“现在?”
“现在。”
管家犹豫了一下:“老爷,您的身体……”
“去准备。”德川好敏重复了一遍,声音里没有任何情绪。
管家不敢再多说,低头退了出去。
德川好敏独自坐在茶室里。
窗外的庭院里,一棵老樱树正在开花,粉白的花瓣在夜风里缓缓飘落。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慢慢站起身,走到墙边的柜子前,打开抽屉。
抽屉里放着一把军刀。
刀鞘是黑色的鲛皮,刀镡上刻着德川家的三叶葵纹。
他拿起军刀,抽出半截。刀身在灯光下泛着冷冽的青光。
他把刀推回鞘里,握在手中,走出茶室。
两个小时后,德川好敏坐上了前往北平的军机。
他只带了一个副官,一个勤务兵。飞机在夜空中往西飞,下面是漆黑的大海。
副官坐在他对面,小心翼翼地问:“中将阁下,到北平后,我们是先去方面军司令部,还是……”
“直接去医院的停尸间。”德川好敏说,眼睛看着舷窗外的黑暗,“我要先看看宗信。”
“那冈村司令官那边……”
“看完再说。”
副官不说话了。机舱里很安静,只有引擎的轰鸣声。
德川好敏闭上眼睛。
他想起很多年前,宗信还小的时候,跑到他家里来玩,抱着他的腿说要当飞行员,要开飞机。
他当时笑着摸了摸宗信的头,说:“好,等你长大了,叔叔教你开。”
后来宗信没当飞行员,去了陆军。
最后一次见面是去年秋天,宗信来家里辞行,说要调去华北。他当时只说了一句:“战场上小心点。”
宗信笑着敬礼:“放心吧叔叔,我会给德川家争光的。”
德川好敏睁开眼睛。舷窗外的天边,已经开始泛白。天快亮了。
飞机在北平西郊机场降落时,是上午七点。
冈村宁次派了一个少佐参谋在机场迎接,很正式的仪仗,很标准的礼节。
德川好敏还了礼,第一句话是:“遗体在哪?”
“在机场附属医院的停尸间。冈村司令官已经在医院等候。”
“带路。”
停尸间在地下室,很冷,空气里有福尔马林和消毒水的味道。
房间里只开了一盏很小的白炽灯,光线昏暗。
冈村宁次站在房间中央,穿着整齐的将官服。看见德川好敏进来,他立正,敬礼。
德川好敏还礼,然后走到房间中央的担架床前。
床上躺着德川宗信,穿着崭新的将校呢军装,看起来像是睡着了。但军装下面应该还能摸到绷带。
德川好敏看了很久。他伸出手,摸了摸德川宗信的脸,冰凉僵硬。
一瞬间,与他相处的画面涌上来。
从小教他立身礼仪,教他行军布阵,教他格局眼界。
德川家把最好的师长、最好的资源全堆在他身上,一路精心栽培,把他当成下一代最核心的继承人来养。
本想着让他来华北镀一层军功,回去好顺理成章接掌门户。
如今……全完了!
然后他转身,看向冈村宁次。
“弹头。”
冈村示意了一下,旁边的参谋立刻捧过来一个托盘。
托盘里放着那枚清理干净的弹头,还有一份装订好的报告。
德川好敏拿起弹头,放在手心掂了掂,很沉。
他又拿起报告,快速翻看。报告是日文写的,有很多专业术语和数据,但结论很明确:弹头材质异常,工艺水平极高,来源不明。
他看完,把报告放回托盘。
“初步分析是这样。”冈村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停尸间里有些回音,“更详细的技术分析,需要送回东京的陆军技术本部。”
德川好敏没说话。他重新看向担架床上的侄子,看了很久,然后说:
“宗信是怎么死的?”
“根据前线报告,是在阵地前沿视察时,遭敌军狙击手远距离射杀。”冈村顿了顿,“重田少将的电报里提到,德川大佐是主动请缨,要求到最前沿了解敌情。”
“也就是说,是他自己要去送死的。”
冈村沉默了一下:“以身殉国,是军人的荣誉。”
德川好敏突然笑了,那笑容很冷,很短。
“冈村君,”德川好敏声音不高,却压的人喘过气,“我在陆军干了三十年,从日俄战争打到上海事变。我见过的死人,比你这辈子见过的活人都多。”
他走到冈村面前。两人年纪相仿,但德川好敏看起来更老,背也有些佝偻了。
“军人死在战场上,是应该的。”德川好敏的声音很平静,“但死要死得明白。宗信可以死在冲锋的路上,可以死在白刃战里,甚至可以死在飞机轰炸下。但他不能死在一颗……不知道从哪来的子弹下。”
他抬起手,指着托盘里的弹头:“这东西,你查不明白,我回东京查。东京查不明白,我进宫去查。我就不信,堂堂大日本帝国皇军的联队长,死得这么不明不白,会没有人给个说法。”
冈村宁次站在原地,脸上没有任何波动。
停尸间里很安静,能听见远处走廊里传来的、隐约的脚步声。
许久,冈村开口:“弹头和报告,您都可以带回东京。华北方面军会全力配合。”
“那就好。”
德川好敏最后看了一眼担架床上的侄子,然后转身,大步走出停尸间。他的副官和勤务兵立刻跟上。
冈村宁次站在原地。等德川好敏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他才慢慢转过身,对身边的参谋说:
“通知技术部门,把所有的分析数据和样本复制一份,交给德川中将。”
“司令官阁下,这……”
“照做。”
“哈依!”
参谋跑出去了。停尸间里只剩下冈村一个人,还有担架床上那具冰冷的尸体。
他走到担架床前,低头看着德川宗信的脸。
人很年轻,还不到三十岁。脸上化了妆,面容整理得当,仍旧能看出脸上透着一股没散去的惊疑。
冈村伸出手,把盖在宗信身上的白布往上拉了拉,盖住他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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