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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9章 布告与施粥


六月二十七日 洛阳 豫省政府

天刚蒙蒙亮,省府秘书处便忙了起来。几份连夜拟好的公文,被分作两摞,盖上了不同的印章。

一份是《豫省政府告全省灾民书》,用的是上好的宣纸,石印的楷体字方正清晰。

内容无非是

“政府体恤灾黎,正多方筹措粮秣”

“望我同胞稍安勿躁,与政府共克时艰”

“已严令各县开仓平粜,严禁奸商囤积”云云。

措辞恳切,引经据典,就是没说清楚粮从哪里来,何时能到。

这布告被抄录了数百份,盖上鲜红的省府大印,由几名穿着干净制服的公人拿着,分赴洛阳四门及主要街口,刷上浆糊,啪地贴了上去。

布告前很快围拢了一些识字的人,仰着头,眯着眼,小声念着。

念完了,人群里先是沉默,接着便是一阵压抑的嗤鼻声和低低的咒骂。

“净说些没用的……”

“粮呢?倒是把粮拿出来啊!”

“开仓平粜?仓里怕是老鼠都饿死了!”

贴布告的公人面无表情,贴完便走,对身后的议论充耳不闻。

与此同时,另一份文件被装进普通的牛皮纸信封,没有题头,没有落款,只在内页末尾盖了个不起眼的、只有内部人才知晓含义的菱形小戳。

信封被交给几名精干的、穿着便衣的信差,他们揣进怀里,骑上快马,分头驰出洛阳,奔向临近黄河的偃师、巩县、汜水、荥阳等几个重要渡口和陆路关卡所在的县城。

信封里的指令很简单,只有两行字:

“近来或有灾民东行觅食,情殊可悯。各关卡哨所宜体念时艰,酌情处置,勿使滋扰,亦勿令阻塞道路。切切。”

没有“放行”,只有“勿使滋扰,勿令阻塞”。

但收到这密令的县长、警察局长、保安团长,都是在官场沉浮多年的人精。

他们看着那菱形小戳和这两行字,心里便都跟明镜似的了。

什么叫“酌情处置?”就是看着办,别多事。

什么叫“勿令阻塞?”就是别拦着。

上头不想担“纵匪”或“弃民”的骂名,但更怕灾民留在自己地盘上饿死、闹事。

这烫手的山芋,得让它“自行”滚到别人家院子里去。

同日上午 洛阳西关外

一片临时清理出来的空地上,支起了三口大铁锅。

锅下柴火噼啪作响,锅里的水滚着,几名穿着中央军制服的杂役,正用长柄铁锹费力搅动着锅里的水。

他们袖口挽得老高的,正拿着长柄铁锹一样的大勺,在锅里吃力地搅动着。

水汽蒸腾,弥漫开一股淡淡的、几乎闻不到的粮食气味。

锅边围着一圈穿着长衫、拿着笔记本和相机的人,是中央社和几家本地报社的记者。

省府一名科长陪着笑,朝记者拱拱手:“诸位记者辛苦,这边请。

李主席已特批紧急粮秣,今日在此设点施粥,诸位可随意拍、随意记,希望能把政府的救灾努力……如实传扬出去。”

记者们按习惯站位,镜头先后对准翻滚的粥锅、士兵搅动的动作,又扫了一眼远处被警察拦在外围、衣衫褴褛的灾民侧影。

快门声咔嚓咔嚓响了一阵。

带队的军官见拍得差不多了,挥了挥手。

士兵们立刻停了火,盖上锅盖。

那科长也笑着对记者们拱手:“今日就到这里,诸位辛苦,回去的稿子,还望多美言几句,如实反映政府救灾之努力……”

记者们揣起笔记本和相机,坐上等候的汽车走了。

他们一走,军官的脸就垮了下来,啐了一口:“妈的,摆这阵仗,费老子多少柴火。”

他冲士兵们吆喝:“愣着干啥?把锅抬走!这点稀汤水,真喂了那些饿死鬼,还不够塞牙缝的,回头闹起来更麻烦!”

士兵们七手八脚熄了灶火,抬起那三口还温着的大锅,径直走向旁边的军营。

空地上只剩下几堆灰烬和一圈杂乱的脚印。

远处被拦着的灾民,直到这时才被允许稍微靠近些,他们冲到方才架锅的地方,只看到地上泼洒的一点浑水和几粒未化开的麸皮。

有人趴下去,用手刮着混了泥土的残汁往嘴里送,更多的人只是呆呆地看着,眼睛里那点因为看到“施粥”而刚刚燃起的、微弱的希望之火,迅速熄灭了,只剩下更深的空洞和绝望。

晌午过后 洛阳城外灾民聚集的窝棚区

臭气、呻吟、孩子的微弱啼哭、老人无力的咳嗽,杂乱的声音混成一片。

人们或坐或躺,在土墙根下、在破烂的席棚里,像一堆堆等待腐烂的枯草。

两个面黄肌瘦、但眼神比旁人活泛些的汉子,蹲在一个背风的土坡下,就着一个破瓦罐里不知从哪弄来的、满是沙土的冷水,啃着硬得像石头的观音土馍。

他们声音压得极低,但在这片死寂的绝望中,还是能让附近几个竖起耳朵的人听清。

“……西边是别想了,我表舅从陕州逃过来,说那边卡子更严,一粒粮都过不来。”

“那咱就在这等死?”

“等死?”先前说话的那汉子朝东边努了努嘴,声音更低了,“听说……东边,过了河,那边……不一样。”

“东边?那不是……”另一人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怕啥?饿死就不怕了?”

汉子啐掉嘴里的土腥味,“我听前两天从汜水那边过来的人说,那边……八路的地盘,好像……真有开仓的。不是这糊弄鬼的稀汤水,是真粮食。”

“真的假的?官家能让他们开仓?”

“官家?”

汉子冷笑一声,“官家管过咱们死活?那边……听说不兴官家老爷那一套。反正留这是死,走过去,说不定……还能挣条活命。”

话没再往下说,两人互相看了一眼,默默地把最后一点观音土塞进嘴里,费力地咽下去。

然后,他们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什么也没拿,向着东边的方向走去。

他们说话的声音不大,但“东边”、“开仓”、“活命”这几个词,却像几颗小石子,投进了这片绝望的死水潭,激起了一圈圈细微却无法忽视的涟漪。

附近几个一直闭目等死的人,眼皮动了动。更远处,一些尚有力气的人,交头接耳起来。

目光,开始不由自主地,飘向东面。

日头偏西

洛阳城东的官道上,尘土被干燥的风卷起。

最初,只是三五个、十来个身影,拖着沉重的步伐,沉默地向东走。

他们走过那些贴着“安民告示”的城墙,走过那些已经空无一人的“粥棚”,走过路口持枪站岗、却对他们视而不见的士兵。

然后,是二三十个。

接着,是五六十个。

没有人组织,没有人吆喝。

就像被风吹动的沙丘,一部分沙粒开始滚动,带动了更多的沙粒。

后面的人,看着前面的人走,也就跟着迈开了腿。

留下的人,看着越来越多的人加入那股向东的、缓慢而执拗的灰褐色人流,心里那点对“官家”最后的、渺茫的期待,终于彻底碎了。

留下是明确的死,跟着走,前面至少还有个“听说”。

生的本能,压过了对未知的恐惧,压过了对“匪区”的忌讳。

人流越来越粗,像一条濒死却仍试图寻找生路的枯瘦河流,沿着道路,向着黄河,向着传说中“可能有粮”的东方,艰难地蠕动。

没人知道那“开仓”的消息最初从哪里来,也没人在意沿途的关卡为什么突然不盘查得紧了。

他们只知道,留在身后的洛阳城和那几张轻飘飘的布告,给不了他们一粒活命的粮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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