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女人走了,跟着她的人也走了。
脚步声消失在林子里,但范建知道他们没走远——就在林子边缘,在雾里,像一群等着吃腐肉的野狗。
“加柴。”范建说。
熊贞大往火堆里添了几根干柴,火苗窜起来,把营地照得更亮。
范建坐在火堆旁边,枪放在腿上,盯着林子。
天亮的时候,雾散了。
范建站起来,走到林子边上。地上有新脚印,很多,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多。大大小小,密密麻麻,踩得乱七八糟。
他蹲下来看。有些脚印是往营地方向走的,走到离火堆最近的地方停了一下,然后折回去。折回去的脚印很深,是跑的时候踩出来的。
“昨晚来了至少十几个人。”郑爽走过来,蹲在他旁边,“那个女的带队的。”
“嗯。”
“她说的那些话……你是想孩子了?”
范建没回答。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今天我去找李。”
“还去?”
“去。”范建说,“昨晚那些人不像是张那拨的。我得搞清楚,这个岛上到底有几拨人。”
这次范建只带了郑爽。两个人沿着之前的路进了林子,走了半个小时,到了那片空地。
空地上没人,窝棚空了,火塘灭了,地上扔着几个啃过的骨头,苍蝇在上面爬。
“搬走了?”郑爽问。
范建蹲下来看火塘。灰是凉的,至少一天没生火了。他又看了看窝棚里面,地上铺的干树叶还在,但角落里那串干肉不见了。
“不是搬走,是跑了。”范建站起来,“怕我们来找麻烦。”
“那李呢?”
范建看了看林子深处。那边雾更重,树更密,什么都看不清。
“往里走。”
他们继续往深处走。林子越来越密,路越来越难走。地上的落叶很厚,踩上去软绵绵的。雾越来越重,能见度不到十米。
走了大概二十分钟,范建停了下来。
前面有声音。不是说话,是敲击声,一下一下的,很有节奏,像有人在用石头砸什么东西。
范建做了个手势,两个人慢慢摸过去。
拨开一片树枝,前面是一个洞口。洞口不大,刚好够一个人弯腰钻进去。
洞口外面坐着一个老头,就是之前在空地上一直念叨的那个。他手里拿着一块石头,在砸一个椰子壳,一下一下的,很有耐心。
旁边还蹲着两个人,一男一女,都很瘦,眼神涣散。他们看到范建,没跑,也没叫,就蹲在那里看着他,像两只受惊的兔子。
李从洞里钻出来。
他手里拿着一根木棍,但不是要打架,是当拐杖用的。他看到范建,愣了一下,然后叹了口气。
“你还是来了。”
“昨晚的事你知道?”范建问。
李点头。
“那些人是谁?”
李沉默了一会儿,指了指洞口:“进来吧。”
洞里不大,但比外面的窝棚好多了。地上铺着干草,角落里堆着几个破椰子壳和一堆果核。洞壁上挂着一串干肉,比上次看到的多一些。
洞里还有两个人,一个老女人和一个半大小子。老女人缩在最里面,用一双浑浊的眼睛看着范建。
小子大概十五六岁,瘦得跟竹竿似的,但眼神比其他人清楚一些。
李坐下来,示意范建也坐。
“你问的那些人。”他开口了,声音很轻,“不是我们这拨的。”
“你们分了几拨?”
“两拨。”李说,“一拨是我们。另一拨是……他们。”
“有什么区别?”
李想了想,好像不知道怎么解释。
“我们……还认得人。”他说,“还知道害怕,还知道躲。他们……”
他摇了摇头。
“他们不认人了。不认朋友,不认敌人,什么都不认。他们只认一件事。”
“什么?”
“吃的。”李说,“还有……别的。”
“别的什么?”
李没说话。那个半大小子突然开口了:“她喜欢小孩。”
范建看着他。
小子指着洞外:“那个女人。她以前有个孩子,死了。之后就坏了。她看到别人家的孩子就想抢。”
“抢来干什么?”
小子没回答。李瞪了他一眼,他缩回去了。
“说话。”范建看着李。
李沉默了很久,才挤出几个字:“她不抢来吃。她就是……想养。但她不会养。抢来的孩子……都活不长。”
洞里安静了。郑爽的手摸上了枪,被范建按住了。
“你们有多少人?”范建问。
“我们这拨,六个。”李说,“老的小的,都在这个洞里。他们那拨,十几个。散在林子里,晚上出来。”
“你管不了他们?”
李摇头:“管不了。他们不听我的。他们只听她的。”
“那个女的?”
“嗯。她叫阿芳。”李说,“以前不是这样的。飞机掉下来的时候,她是个护士,人很好。后来她孩子死了,她就……”
他没说下去。
“你们从那批海上来的人之后,再没见过其他人?”
李摇头:“没有。你们是第二批。”
“那批海上来的人,是被他们杀的?”
李点头:“阿芳带的头。那批人里也有孩子。阿芳要那个孩子,人家不给,她就……”
他闭上了眼睛。
“她让人把那个孩子的父母绑了,当着孩子的面……”
“行了。”范建打断他。
洞里又安静了,范建站起来,看着李。“昨晚的事,你知道?”
李点头。
“你没拦?”
“我拦不住。”李说,“他们不听我的。而且……”他犹豫了一下。
“而且,张在他们那边。”
“张?”
“张是中间派。”李说,“他不坏,但他怕阿芳。阿芳让他干什么他就干什么。昨天抢你们的人,是他带的队。”
范建想起张在空地上说的那些话。“不是我想的。”“她不让听我的。”不是撒谎,是真的管不住。
“张现在在哪?”
李摇头:“不知道。可能跟着阿芳,也可能躲起来了。”
范建沉默了一会儿,问了一个一直想问的问题。
“你说的雾里的东西,是真的吗?还是你们脑子坏了产生的幻觉?”
李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
“我不知道。”他说,“也许是幻觉。但如果是幻觉,为什么我们都有同样的幻觉?”
“你们都有?”
“都有。”李说,“每个人都能听到。雾里有声音,有东西在说话。说的东西不一样,但都在说一件事。”
“说什么?”
“说你不该在这里。”李的声音变得很轻,“说这个岛是它的。让你走。让你离开。”
范建想起那个女人说的“你会后悔的”。想起那些笑声、歌声、尖叫声。想起张的笔记本上写的“像是有生命的东西”。
“你听过吗?”他问。
李点头。
“说什么了?”
李沉默了很久。“它说,我能回家。”
范建看着他。
“它说,只要我把你们赶走,我就能回家。”李的声音在发抖,“我知道那不是真的。但有时候,雾大的时候,我差点就信了。”
洞里没人说话,那个老女人在最里面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咽,像在哭,又像在笑。
范建站起来,“走了。”他说。走到洞口,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李。
“你们待在这里,别出来。尤其是晚上。我们那边的事,我们自己解决。”
李点头。
范建出了洞,深吸了一口气。林子里的空气很潮,带着腐烂的树叶味。
“你信他说的?”郑爽问。
“信一半。”范建说,“雾里的东西是假的。但他们脑子里的东西是真的。”
“什么意思?”
“恐惧。”范建说,“他们在这个岛上待太久了,每个人都疯了。疯的原因不是雾,是恐惧。恐惧让他们看到不存在的东西,听到不存在的声音。”
“那我们也在这个岛上……”
“我们不会。”范建说,“我们有吃的,有火,有枪,有进化体。我们跟他们不一样。”
他往林子外走。“而且我们不会在这个岛上待一辈子。”
回到营地,范建把洞里的事说了一遍。
“所以有两拨人。”陆露总结,“李那拨,六个,躲在山洞里,不敢出来。阿芳那拨,十几个,散在林子里,晚上活动,听那个疯女人指挥。”
“对。”
“张呢?”
“中间派。”范建说,“被阿芳裹挟了,但不是疯子核心。”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熊贞大问。
范建看了一眼林子。“李那拨不用管,他们不会来找麻烦。阿芳那拨——”
他顿了一下,“她们再来,就打。”
“打死了呢?”郑爽问。
范建看了她一眼。“打死了就埋了。”没人说话了。
月影抱着孩子坐在火堆旁边,小不点趴在她脚边。她一直没说话,但范建知道她在听。
他走过去,蹲下来。“吓着了?”
月影摇头:“部落里也有这种人。脑子坏了,不认人了。长老说,这种人不能留在部落里。”
“你们怎么处理?”
“赶走。”月影说,“赶进林子,不给吃的,不让他们回来。”
“赶不走呢?”
月影看着他,没回答,范建明白了。
他站起来,走到物资堆旁边,检查了一遍弹药。子弹还剩不少,从雇佣军那里缴的,加上之前存的,够打一场小仗了。
“从今天起,”他对所有人说,“晚上全员警戒。火堆不灭。枪不离手。看到阿芳那拨人靠近营地,直接开枪,不用警告。”
他看着郑爽和熊贞大。“尤其是那个女的。她再来,先打她。”
郑爽点头,把枪拍了一下,那天晚上,雾又起了。
但林子里很安静,没有脚步声,没有笑声,什么都没有。
范建坐在火堆旁边,枪放在腿上。小不点趴在他脚边,没睡,耳朵竖着,盯着林子。
他知道阿芳不会善罢甘休,那个女人已经疯了,疯子不会因为一枪就放弃。
她在等雾最大的时候,等他们松懈的时候,等火灭的时候。
范建往火堆里加了一根柴。
火不会灭。人不会松懈。
她来,就别想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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