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顶天宫。
傍晚六点出头,陈默把M8开进地库,引擎熄灭之后在驾驶座上坐了几秒没动。
不是累。是脑子还没从白天的事里拔出来。
今天从建行出来之后,他去了一趟维拓科技的办公室,跟范广仁碰了半小时的头。主要是看维拓置业的注册进度和竞拍资格文件。
范广仁把所有材料整理得一丝不苟,文件夹上贴了标签,按日期排好序,连页码都打了。
他还额外做了一份南郊地块的可行性分析报告,虽然他到现在也没弄明白,维拓科技一家搞软件的公司,为什么要去拍地。
报告做得很专业。数据翔实,图表清晰,财务模型跑了三套方案。
结论都是:不建议参与。
陈默把报告翻了一遍,合上,搁在桌角。
“范总,辛苦了。报告我收着,该参与还是参与。”
范广仁的脸上没有任何波动。他只是点了点头,把所有的问号都咽进了肚子里。
走出维拓大楼的时候,范广仁在他身后站了一会儿。
陈默从后视镜里看到这个中年人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然后转身回去了。
干了二十年职业经理人,什么样的老板没伺候过。但范广仁知道,眼前这个,不一样。
回到云顶天宫,电梯门打开的那一刻,一股混合着黄油和砂糖的香气扑面而来。
阿福不在门口。林可可也不在。
厨房方向传来叮叮当当的声响,夹杂着压低嗓门的嘀嘀咕咕。
“轻点轻点!先生马上就回来了!”
“你别催我!第一次烤,火候我得看着!”
陈默换了鞋,踩着拖鞋走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
林可可围着一条淡黄色的围裙,手上戴着隔热手套,正蹲在烤箱前面盯着里面的东西。额头上沾了一小片面粉,左边眉毛上还挂着一点蛋液。
阿福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把刮刀,一脸犯难地看着操作台上那堆被碾得稀烂的裱花奶油。以他二十年管家的阅历,这堆东西已经没有抢救价值了。
“搞什么?”
两个人齐刷刷转过头。
林可可的反应最快。她跳起来挡住了烤箱的方向,双手在身后乱摆。
“先生!你怎么回来了!不是说今天晚点吗!”
“没说过。”
“啊?”
林可可歪了歪脑袋,随即拍了一下大腿,手套上的面粉在裤子上拍出一个白手印。
“完了完了,我记混了!”
她往旁边挪了半步,身后的烤箱里,一个圆形的蛋糕胚正在慢慢膨胀,表面已经微微泛金。
“我是想给你做个蛋糕来着……阿福说今天你去银行签了个大单子,我就想庆祝一下……”
她越说声音越小,到最后几个字基本是用嘴型比划出来的。
她低下头搓手指,脸颊红扑扑的。
围裙下面那件白色T恤上蹭了两道可可粉的印记,左边袖子上还有一抹蛋黄。
陈默看着这姑娘。头发上的面粉,脸上的窘迫,还有操作台上那堆被霍霍得面目全非的裱花奶油。
他走过去,伸手把她头发上那撮面粉弹掉了。
“味道好就行。”
林可可的动作僵住了。
那只手落在她发顶只有半秒,指腹蹭过发丝,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就收回去了。但她就那么呆呆地站着,手里的隔热手套掉在了地上。
脑子里空白了一瞬,然后所有的血一股脑地全涌到了脸上。
阿福在边上看得清清楚楚。他默默放下刮刀,拿起一条毛巾擦了擦手,无声地退出了厨房。
走到走廊拐角,阿福脸上绽开了一个笑。
先生来这里快半个多月了。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碰别人。
蛋糕出炉的时候,卖相一言难尽。
林可可的厨艺还停留在“知道烤箱怎么开”的阶段。蛋糕胚有一面塌了,另一面鼓起来一个包。裱花更是灾难现场,奶油被她挤得横七竖八,写的“祝”字少了一撇,“贺”字多了一横。
但味道出奇的好。
蛋糕芯松软,底层的焦糖脆片烤得恰到好处,奶油打发的比例也没出大问题。
陈默坐在客厅的大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摆着那个歪七扭八的蛋糕。
林可可蜷在沙发另一头,膝盖抱着,偷偷观察他的表情。
她的眼珠子跟着陈默的叉子走。
叉子切下去,她屏住呼吸。叉子举起来,她的脊背绷直了。叉子送进嘴里,她的手指攥紧了膝盖上的裤腿。
陈默嚼了两下。
停了一秒。
这一秒里,林可可觉得自己经历了一个世纪。
“及格。”
林可可松了一口气,整个人往沙发靠背上瘫过去。
“先生你能不能别每次都吓人?你知不知道你不说话的时候脸有多冷?我差点以为你要把蛋糕连盘子一起扔出去。”
陈默没接话,又切了一块。
吃第二块的时候,他的思绪飘远了。
十八天前,他坐在出租屋里,面前是一碗白粥和一张胃癌确诊报告。食道已经开始发紧,每吞一口饭都在提醒他时间不多了。
现在他坐在一栋价值5.8亿的别墅客厅里,吃着一个姑娘手忙脚乱给他做的蛋糕。胃里温温热热的,什么不适都没有。
该报的仇有了方向,该下的棋已经落子。
剩下的,急不来。
他靠进沙发。云顶天宫的沙发是特制的,填充物比普通家具多两倍,人往上一靠,整个后背被包裹住。
真他妈舒服。
他嘴角动了一下。
十八天前他想的是“今天能不能多活一天”。
现在他想的是“明天中午吃什么”。
“先生,你怎么笑了?”
林可可从沙发那头探出脑袋,语气里有点受宠若惊。
“没笑。”
“笑了笑了!嘴角动了!我看见了!”她猛地坐起来,扭头朝走廊方向喊,“阿福!阿福你快来!先生笑了!”
“闹什么。”
陈默把叉子往碟子里一搁,站起来往三楼书房走。
“先生!”
“嗯?”
“蛋糕好吃吗?”
陈默头也没回。
“第二块吃完了。”
林可可呆了两秒,然后整个人缩进沙发里,把脸埋在抱枕里使劲蹭。
从厨房出来倒水的阿福在走廊上看到这一幕,摇了摇头,端着水杯笑着走了。
陈默上了三楼,经过走廊的时候,拐角处的空气动了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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