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五章 疫气起来了
陆青河把几拨人都撒出去,这才抬脚走到前院。
江宁府衙前头的街面,已经乱得不成样子。
有人抱着刚领到的一碗粥狼吞虎咽,有人拽着衙役袖子问自己那份在哪,也有人眼珠子发红,盯着粮车直咽口水。
典韦很快带了一群青壮回来。
这些人大多是码头脚夫、破落力夫和几个家里饿得只剩一口气的穷汉,平时在城里没什么人看得起,现在一听说只要替御史大人维持秩序就能先吃一碗热粥,还能领半袋米,眼神都变了。
“都给我站直了!”
典韦扛着旗杆,站在人群前头吼了一嗓子。
“从现在起,你们不是抢粥的,是守粥的!谁敢插队,揍!谁敢抢锅,揍!谁敢趁乱抢铺子,拖回来揍!明白没?”
“明白!”
这群临时拢来的青壮,声音参差不齐,却都带着股拼命的劲。
他们不怕卖力气,怕的是连卖力气的机会都没有。
陆青河站在一旁看着,心里稍微稳了点。
他知道,这只是最粗陋的一层皮,可灾城里最怕的不是规矩粗,是没有规矩。
很快。
城西、城南、城北三处施粥点就立了起来。
锅一开,典韦挑出来的人就在旁边排起木桩和草绳,把长队一段一段隔开,插队的先拎出来,抢锅的当场按在地上抽两棍。
有几个地痞还真想浑水摸鱼。
第一个刚想去抢前头一个寡妇的木牌,就被典韦一巴掌抽翻在地。
“抢娘们儿东西,算什么鸟本事!”
第二个带着两个跟班想趁乱掀锅,结果还没靠近,就被几个刚领了米的力夫按住,拖到墙角狠狠干了一顿。
陆青河站在远处看着,没说话。
有时候规矩不是靠喊出来的,是靠第一批敢站出来的人打出来的。
正当他以为场面总算能稳住一点时,叶琉若那边却出了状况。
她在城北水神庙前临时搭的药棚里,刚给一个小孩灌下去半碗药,转头就看见另一个妇人怀里的孩子开始发热,脸上浮出不正常的潮红。
“把他放下!”
叶琉若立刻过去,掀开那孩子眼皮看了一眼,脸色瞬间冷了。
“这不是饿的,是病。”
旁边还有几个领完粥的人,原本只是咳两声,这会儿被她一提醒,顿时也有人开始捂着胸口、咳得站不稳。
叶琉若眼神越来越沉。
她蹲下去,手指在一个发热男人脖颈处按了按,又闻了闻他嘴里吐出来的气,转头就朝陆青河喊了一声。
“陆青河!”
陆青河一听她连“九郎”都不叫了,心里顿时一沉,几步走过去。
“怎么了?”
叶琉若抬起头,声音比平时更冷。
“城里不止是饿。”
她指了指那几个发热咳血的人。
“病气起来了。”
叶琉若这句话一落,陆青河脸上的轻松就没了。
打贪官,抄粮仓,逼商会低头,这些都算有个抓手,可一旦起了疫,那就是另一回事。
人看不见,刀砍不着,等你反应过来,城里已经死一片了。
“确定?”
陆青河蹲下身,看了一眼地上那几个咳得弯了腰的人。
“八九不离十。”
叶琉若抬手掰开一个汉子的下巴,瞧了眼舌苔,又捏住对方腕子号了两息,脸色越发难看。
“发热,咳血,身子乏,眼底发黄,不是普通风寒,水脏了,人又挤成一团,病气一窜,快得很。”
她说着,直接把刚才还在锅边排队的几个人往外一推。
“都退开!离他们远点!”
几个百姓本来还捧着碗,听她这么一吼,下意识就后退。
可也有人不信。
一个抱着陶碗的中年汉子皱着眉嚷嚷:
“你这女人会不会说话?人都快饿死了,哪来那么多讲究?不就是咳两声吗,谁饿了不咳?”
叶琉若猛地抬头,眼神冷得能刮人。
“你要是想死,我现在就给你让地方。”
那汉子被她一瞪,气势顿时矮了半截。
叶琉若站起身,声音不大,却像刀子一样往人耳朵里扎。
“都给我听清楚,咳血的,发热的,身上起寒战的,一律站到北边墙根去,再挤在人堆里,明天你全家都不用喝粥了,直接躺一排。”
这话难听,但够直。
灾民不怕官话,就怕这种说得明明白白的死话。
人群一下静了不少。
陆青河看着她这副样子,心里反倒稳了。
二嫂平时嘴毒归嘴毒,可一到真治病的时候,比谁都清楚该怎么镇场。
“老典!”
陆青河偏头喊了一声。
典韦扛着旗杆大步过来。
“主公?”
“把这片地给我清开,北边那排人,一律单独隔出来,谁敢往这边乱窜,直接拎出去。”
“明白!”
典韦答应得痛快,扛着旗杆就上去了。
“都闪开!听见没?发热的往那边滚,没病的往后退!谁敢乱冲,俺也去把他插墙上!”
他这一嗓子,比叶琉若的药还顶用,人群哗啦一下散开一片。
可规矩刚立,麻烦就来了。
几个抱着孩子的妇人急了。
“那边去了是不是就没粥喝了?”
“我男人昨晚就发热,他不是坏人啊!”
“官老爷,你们别把病人赶死路上啊!”
叶琉若听得眉心直跳。
“吵什么!”
她转身直接把药箱往桌上一拍。
“谁说隔出去就是等死?我现在给他们看,你们若还想让家里人活,就照我说的做!”
说着,她手指飞快点了几个位置。
“这边,搭棚。那边,搬两张长案。再给我烧一锅滚水,不准掺生水,谁再拿井里那点臭水灌人,我就先把他手剁了。”
几个临时帮忙的衙役和力夫被她骂得一愣一愣的,赶紧照做。
陆青河在旁边看着,觉得她现在不像医者,像个在战场上指挥军阵的将。
狠,快,还不许废话。
他索性顺着她的节奏来。
“城里还有能用的大宅子吗?”
陆青河转头问身边一个原江宁府的小吏。
那小吏哆哆嗦嗦道:
“回、回大人,城北有两处空宅,一处是原来的盐行会馆,一处是赵家旁支的旧院……”
“征了。”
陆青河说得干脆。
“从现在起,一个做药棚,一个做隔病之所,门口挂府衙木牌,谁敢拦,按抗命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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