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北都城南的枪声终于停歇。
听雪楼里灯火通明。
沈南乔没有睡,她披着那件黑色的貂裘,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杯早已凉透的茶。
她在等。
等一个结果,或者是等一个死讯。
虽然她手里已经拿到了霍行渊的一半身家,但如果霍行渊今晚真的死在了城南,那北都势必大乱。
到时候,城门封锁,军队哗变,她一个弱女子带着巨款,恐怕还没走出二里地,就会被乱兵撕碎。
所以,她竟然有些荒谬地希望霍行渊能赢。
至少,在“维多利亚号”起航之前,他必须活着,而且必须稳稳地坐在那个少帅的位置上。
“轰——”
院子里传来了熟悉、但却比往常更加急促狂野的引擎声,紧接着,是一阵杂乱而沉重的军靴声。
“砰!”
大厅的门被猛地推开,一股浓烈的血腥气,混合着深夜的寒风,瞬间席卷了整个温暖的室内。
霍行渊大步走了进来。
他身上的戎装有些凌乱,一尘不染的白手套早已不知去向,手上、袖口上,甚至脸颊边,都沾染着暗红色的血迹。
但他看起来一点也不狼狈,他整个人处于极度亢奋的状态。
那双凤眸亮得惊人,嘴角挂着一抹嗜血而肆意的狂笑,就像是一头刚刚撕碎了猎物,正站在尸山上咆哮的狮王。
“南乔!”
他一眼就看到了坐在沙发上的沈南乔。
根本顾不上自己身上的血污,他几步跨过来,一把将她从沙发上拉起来,狠狠地揉进了怀里。
“赢了!”
“老子赢了!”
他的声音沙哑,却透着掩饰不住的狂喜:
“那个接头点被我们端了!活捉了三个,击毙了五个!虽然没抓到那个‘樱花’本人,但我们截获了他们的核心密码本,还有一份潜伏名单!”
“整个北方的R国谍报网,今晚算是彻底废了!”
沈南乔被他勒得有些喘不过气来,鼻尖是令人作呕的血腥味,但她的心却定下来了。
他赢了。那就意味着,北都暂时还是安全的,她的逃跑计划可以继续执行。
“恭喜少帅。”
沈南乔忍着不适,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沾着血的后背,声音温柔:
“我就知道,少帅战无不胜。”
“哈哈哈!”
霍行渊大笑,胸腔震动:
“这功劳有你的一半!要不是你破译了那个该死的俳句,我们还在像没头苍蝇一样乱转!”
他松开她,双手扶着她的肩膀,眼神灼热地看着她:
“南乔,你是我的福星。”
“真的是我的福星。”
沈南乔看着他。
此时的霍行渊,卸下了所有的防备和阴鸷,像个献宝的孩子一样,把最血腥也最辉煌的战果捧到她面前。
“少帅身上脏了。”
沈南乔拿出帕子,踮起脚尖,细致地擦去他脸颊边的一滴血珠:
“快去洗洗吧。我让人备了酒菜,给您庆功。”
……
半小时后,书房。
霍行渊洗去了满身的血腥气,换了一身干净的便装,他拉着沈南乔,直接进了那个曾经是禁地的房间。
桌上摆着几碟精致的小菜,还有一瓶上好的威士忌。
但最显眼的,是铺在桌面上一张巨大的军事地图。
那是《北都及周边防务全图》。
这属于绝密级别的军事地图,上面标注了霍家军所有的兵力部署、暗哨、补给线,甚至还有几条秘密的撤退路线。
以前,这东西是锁在保险柜里的。
现在,它就这样大大咧咧地摊开在沈南乔的面前。
“来,喝酒。”
霍行渊倒了两杯酒,递给沈南乔一杯。他心情极好,仰头一饮而尽,然后将酒杯重重地顿在桌上。
“南乔,你看。”
他伸出手,指着地图上的版图,手指从北都划向津门,又划向更远的南方:
“只要铲除了内部的间谍,再把这几个吃里扒外的军阀收拾了,这北方九省,就是铁板一块。”
他的眼神里燃烧着野心:
“到时候,我就能腾出手来,向南推进。”
“不出三年,我就能打通南北,让这乱世终结。”
他转过头,看着沈南乔,眼中满是憧憬:
“等天下一统了,我就卸甲归田。”
“我带你去周游世界。去你看过的那些西洋画里的地方,去法国,去德国,去你想去的任何地方。”
“咱们生两个孩子,一男一女。我教儿子骑马打枪,你教女儿画画弹琴……”
如果是普通的女人,听到这样一个权势滔天的男人许下如此深情的承诺,恐怕早就感动得热泪盈眶,恨不得把心都掏给他。
但沈南乔只是静静地听着。
她手里端着酒杯,嘴角挂着完美的微笑,眼神却越过霍行渊的肩膀,死死地盯着桌上的那张地图。
霍行渊的手指在地图上挥斥方遒,指点江山。
而沈南乔的视线,却紧紧跟随着他的手指,飞快地记忆着那些关键的信息。
“这里是第三师的驻地,重兵把守,不能走……”
“这里是城东的关卡,最近增设了机枪连,危险……”
“等等,这里……”
她的目光停留在津门方向的一条小路上。
霍行渊刚才指着那里说:“这是我们运送军火的秘密通道,平时没人查,可以直通港口货运区。”
秘密通道,直通港口,没人查。
沈南乔的心脏猛地狂跳起来。
这就是她要找的路!
之前她还在担心怎么通过津门那层层叠叠的检查站,毕竟她是“少帅夫人”,这张脸太招摇了。
但如果走这条军火通道……
“少帅。”沈南乔突然开口,打断了霍行渊的畅想。
她放下酒杯,身体微微前倾,手指像是无意般地滑过那条秘密通道,最后落在了地图右下角的一个蓝点上。
“那些太远了。”
她声音软糯,带着一丝撒娇的意味:
“我不想等三年,也不想去什么法国德国。”
“我就想去海城。”
她仰起头,看着霍行渊,眼睛里闪烁着向往的光芒:
“您答应过我的,带我去海城看海,去百乐门跳舞。”
“这条路……”
她的手指顺着那条秘密通道往下滑,一直滑到津门港口:
“是不是就能通往大海啊?”
霍行渊低下头,看着她手指划过的地方,他根本没有多想。
现在的他,对沈南乔已经没有任何防备。在他眼里,她就是一个想去看海、想去玩耍的小女人。
“是。”
霍行渊笑了,握住她的手,在那条线路上重重地画了一道:“这就是通往大海的路。”
他低下头,吻了吻她的手指,语气宠溺得一塌糊涂:
“等忙完这一阵,下个月……不,也许半个月后,我就安排车,咱们走这条路,直接去津门坐船,去海城。”
“少帅真好。”
沈南乔顺势靠进他的怀里,挡住了自己眼底那一闪而过的精光。
“来,再喝一杯。”
霍行渊心情激荡,又倒了一杯酒。
今晚的胜利,加上美人在怀的温存,让他彻底放松了警惕。
那一向海量的酒量,在今晚似乎也变得浅了许多。几杯烈酒下肚,他的眼神开始变得有些迷离。
他抱着沈南乔,坐在宽大的太师椅上。
窗外,天快亮了。
但书房里的气氛,却旖旎到了极点。
“南乔……”
霍行渊的手抚摸着她的脸颊,指腹摩挲着她眼角的泪痣。他的眼神很深、很沉,像是要把她吸进去。
“你知道吗?”
他打了个酒嗝,声音含糊不清,却透着一股掏心掏肺的真诚:
“其实,我有时候在想。”
“如果我早点遇到你就好了。”
沈南乔正在帮他解领扣的手,微微一顿。
“早点遇到?”她轻声反问。
“是啊……”
霍行渊闭上了眼睛,把头靠在她的肩膀上,像是梦呓般说道:
“如果早点遇到你,也许我就不会……”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又似乎是在对抗某种潜意识里的禁忌。
最后,他还是说了出来。
“你比婉婉更合我的心意。”
这句话很轻松轻得像是一声叹息。
但在寂静的清晨,却像是一道惊雷,炸得沈南乔头皮发麻。
“更合心意?”
沈南乔重复着这几个字,嘴角勾起一抹极尽讽刺的冷笑。
“少帅醉了。”
沈南乔的声音很冷,冷得像是窗外的雪。她伸出手轻轻拍着他的背,像是在哄一个孩子。
“睡吧。”
“梦里什么都有。”
霍行渊在她的安抚下,彻底睡了过去,他的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
沈南乔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她的目光,再次落在桌上那张军事地图上。
她伸出一只手,在霍行渊刚才指出的那条“秘密通道”上,在几个关键的节点,不着痕迹地做了几个微小的记号。
做完这一切,她低下头看着怀里熟睡的男人,一点点地将他的手臂从自己腰间拿开。
“霍行渊。”
她用口型,无声地说道:
“既然我比她更合你心意。”
“那我就送你一份终身难忘的大礼。”
“希望到时候,你还能记得今晚说过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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