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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一杯茶敬过往


沈南乔站在茶桌旁,手里握着青花瓷的茶壶,壶里的水刚刚烧开,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蒸腾起白色的水雾,模糊了她低垂的眉眼。

“妹妹,怎么还没好?”

林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娇弱的催促:“我这嗓子有些干,想润一润。”

“来了。”

沈南乔淡淡地应了一声,她背对着那两人,揭开壶盖。

滚烫的水注入茶杯,干枯的茶叶在水中翻滚、舒展,释放出苦涩的香气。

沈南乔看着那杯茶。

她在想,要不要往里面吐一口唾沫?或者是加点别的什么东西?

她的手指在袖口里摸索了一下,那里藏着一小瓶没被搜走的冷梅精油。

那是霍行渊最喜欢的味道,也是林婉最讨厌、甚至对外宣称“过敏”的味道。

沈南乔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她打开瓶盖,用指尖蘸了一点点精油,然后隐蔽地在茶杯的边缘轻轻抹了一圈。

这点量看不出来,闻着也不明显。

但只要嘴唇一碰,那股冷冽的香气就会钻进鼻子里,甚至顺着喉咙咽下去。

霍行渊会想起那些抱着她入睡的夜晚,而林婉会觉得恶心。

这就够了。

“茶来了。”

沈南乔端起茶盘,转过身,脸上挂着无懈可击的恭顺笑容。

她走到轮椅前,没有直接递给林婉,而是先看向霍行渊:

“少帅,给姐姐的茶。”

霍行渊看了她一眼,她低着头,那身粗布衣服显得她格外瘦弱。她端茶的姿势很标准,甚至带着几分卑微的讨好。

不知为何,霍行渊的心里突然涌起一股莫名的烦躁。

他不习惯她这副样子。

他习惯了那个张牙舞爪、敢跟他谈条件、敢在谈判桌上骂人的沈南乔。

现在这个唯唯诺诺的下人,让他觉得刺眼。

“给婉婉吧。”

他移开目光,冷淡地说道。

沈南乔上前一步,将茶杯递到林婉面前:“姐姐,请喝茶。”

林婉靠在霍行渊怀里,像是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只是撒娇般地蹭了蹭男人的胸口:“行渊,你喂我。”

霍行渊眼底闪过一丝宠溺,伸手接过茶杯,他将杯子递到林婉唇边,动作温柔得不可思议:“小心烫。”

林婉就着他的手,浅浅地抿了一口。茶水入口,下一秒她的眉头猛地皱了起来。

“噗——”

她侧过头,将刚喝进去的茶水吐在地上,然后剧烈地咳嗽起来,一边咳一边用手帕捂着嘴,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咳咳……好烫……好苦……”

“怎么了?!”

霍行渊大惊失色,赶紧放下茶杯,轻拍着她的背:“烫到了吗?”

林婉抬起头,那双水汪汪的眼睛里满是委屈,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厌恶:

“行渊,这茶怎么这么烫啊?舌头都麻了……”

她没有提味道,只说是烫。

因为她知道,如果提了味道,霍行渊可能会想起和沈南乔的那些日子。

她要的是霍行渊对沈南乔的不满。

果然,霍行渊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他猛地转过头,那一双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玩味的凤眸,此刻却像是淬了冰的刀子,狠狠地扎向沈南乔。

“怎么做事的?”

他厉声呵斥道,声音里没有一丝情面:

“连杯茶都倒不好吗?水温这么高,你是想烫死谁?!”

沈南乔站在原地。

她看着这对当着她的面表演“伉俪情深”的男女,看着霍行渊那副恨不得吃了她的样子。

“对不起。”

她低下头,声音平静:“是我笨手笨脚,没伺候过人。我马上去换。”

“快去!”

霍行渊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像是赶苍蝇一样:“这次要是再弄不好,你就不用在屋里待着了,去院子里跪着!”

沈南乔没有说话,她端起那个被嫌弃的茶杯,转身走向茶桌。

背对着他们的时候,她看着杯子里还冒着热气的水,真想回过身,把这杯滚烫的水,直接泼在那对狗男女的脸上。

让他们那张虚伪的皮,被烫个稀巴烂。

她提醒自己:沈南乔,你要忍。你是要干大事的人,不能为了这一时的意气,坏了逃跑的大计。

她深吸一口气,倒掉了茶水。

这一次,她特意兑了点凉白开,试了试温度,绝对不烫。

她端着茶,再次走了回去。

“姐姐,这次不烫了。”她走到林婉面前,微微弯下腰,双手奉上。

随着她弯腰的动作,那件宽大的粗布衣袖,顺着她的手臂滑落了一截,露出了一截如玉般雪白的手腕。

而在那手腕上,赫然戴着一条红宝石手链。那是一条精致、镶嵌着五颗顶级鸽子血红宝石的金手链。

在昏暗的室内,那抹红色显得格外耀眼、刺目,甚至带着一丝挑衅的意味。

那是半个月前,霍行渊为了奖励她拿下德国订单,特意送给她的。

当时他说:“这红宝石衬你,像火。”

林婉正准备伸手接茶,她的目光一下子就被那条手链吸引住了。

作为曾经的霍家准少帅夫人,她当然识货,这种成色的红宝石有市无价,绝不是一个普通的“替身”或者是“通房”配拥有的。

这分明是正室的规格!

林婉的眼神瞬间冷了下去,她脸上的笑容僵住了,接茶的手停在半空中。

她抬起头,看了一眼霍行渊。

霍行渊也看到了那条手链,他的脸色有些尴尬,眼神闪烁了一下,下意识地避开林婉的注视。

那是他送的,他没法否认。

而且他之前忘了让人把这个收走。

现在挂在沈南乔的手腕上,就像是一个响亮的巴掌,打在他“只爱婉婉一人”的誓言上。

“这手链……”

林婉没有发作,只是轻轻地感叹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丝羡慕,又带着一丝了然的酸楚:

“真漂亮啊。”

“看来行渊真的很疼妹妹呢。”

霍行渊的脸上挂不住了,他感到前所未有的烦躁。

既是因为林婉的委屈,也是因为沈南乔的“不懂事”。

既然都穿成这样了,为什么还要戴着这么显眼的首饰?是故意戴给婉婉看的吗?是在向婉婉示威吗?

“一个玩意儿罢了。”

霍行渊冷冷地开口,试图轻描淡写地揭过这一页:“上次她帮我办了点事,随手赏的。”

沈南乔的手指紧了紧。

原来那晚他在车里给她戴上时说的那些情话,那个郑重其事的吻,都只是“随手”。

“原来是这样。”

林婉笑了笑,接过了茶杯喝了一口。

“这次水温正好。”她放下茶杯,目光却没有从沈南乔身上移开。

她看着沈南乔那条有些不自然弯曲的右腿,像是突然发现了什么新大陆一样,惊讶地叫了一声:

“哎呀,妹妹。”

“你的腿怎么了?怎么站姿有些别扭?”

她转头看向霍行渊,一脸的天真无邪:

“行渊,妹妹这是受伤了吗?”

霍行渊的身体猛地僵了,他看着沈南乔那条裹着纱布、藏在裙子底下的小腿。

那天鲜血淋漓的画面,再次浮现在眼前。巨大的愧疚像是一只手,扼住了他的喉咙,让他有些喘不过气来。

“是受了点伤。”

霍行渊含糊其辞,不敢说那是枪伤,也不敢说是为了救林婉。

“怎么这么不小心?”

林婉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关切:

“妹妹以后可得注意点。女孩子的腿要是留了疤,以后可怎么伺候少帅呀?”

“多谢姐姐关心。”

沈南乔抬起头,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声音清脆:

“不过是前两天走路不长眼,摔了一跤。”

“皮肉伤而已,不碍事。”

“倒是姐姐……”

她的目光落在林婉那双盖着毯子的腿上,眼神里闪过一丝极淡的嘲讽:

“姐姐的身子骨金贵,这刚回来可得好好养着。”

“要是姐姐有个三长两短,少帅可是要心疼死的。”

她把“心疼死”这三个字咬得很重,林婉的脸色微微一变。

“好了。”

霍行渊突然打断了两人的对话,他受不了这种气氛。他站起身,将林婉抱了起来,放回轮椅上。

“婉婉累了,该回去休息了。”

他没有看沈南乔,只是对着陈大山吩咐道:“备车,回府。”

“是!”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往外走。

霍行渊推着轮椅,经过沈南乔身边时,脚步停了一下。

他侧过头,看着一直低着头的沈南乔,看着她那身粗布衣服,看着她手腕上那条刺眼的红宝石手链。

“这几天,你安分点。”

他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说道:“别去大帅府,也别出门。”

“等婉婉身体好些了,我会让人给你送钱来。”

沈南乔没有抬头,只是微微福了福身:

“恭送少帅。”

“恭送姐姐。”

车队走了,卷起一地的尘土,消失在道路的尽头。

别苑里重新恢复了死寂。

沈南乔站在门口,看着那两道深深的车辙印。

风吹乱了她的头发,她慢慢地抬起手,看着手腕上那条红宝石手链。

阳光下,红宝石闪烁着妖异的光芒,像是一滴滴鲜血。

“真脏。”她轻声说道。

曾经,她以为这是爱的证明。

现在看来,这不过是一个用来羞辱她的项圈,一个随时可以被抛弃的标记。

沈南乔摘下了手链,走到院子角落的那口枯井旁。

井口黑洞洞的深不见底,像是一张吞噬一切的巨口。

她伸出手,将手链悬在井口上方。

松手。

“叮——”

一声轻微的声响,很快就被风声淹没。

那条价值连城的红宝石手链,就这样坠入了黑暗的深渊,再也看不见踪影。

“既然正主回来了。”

沈南乔拍了拍手,仿佛拍掉了手上的灰尘:“这垃圾,我也不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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