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都的清晨,雾气弥漫。
大帅府的大门缓缓打开,一辆黑色的轿车驶了出来。
听说林小姐昨晚受了风寒,旧疾复发,咳嗽了一整夜。
霍少帅心疼坏了,一大早就亲自安排车,送她去协和医院找洋人医生做全面检查。
霍行渊因为军部有紧急会议没陪同,但他派了整整两车的卫兵护送,排场大得惊人。
沈南乔站在偏房的窗前,透过破败的窗纸缝隙,冷眼看着车队远去。
随着车队的离开,别苑里的守卫明显松懈了下来。
大部分精锐都被调去保护林婉,留在这里看守她的,不过是几个站岗都打瞌睡的二流兵痞。
“好机会。”
沈南乔放下窗帘,转身走回床边。
她从床底下拉出那个早已收拾好的小皮箱,打开箱子,里面堆满了一个个精致的锦盒。
那是她在离开听雪楼前,被霍行渊勒令“留下”的首饰,她走的时候,趁乱顺走了一部分。
“红宝石项链……”
沈南乔打开第一个盒子。
那条在宴会上大放异彩、让所有女人嫉妒发狂的鸽子血红宝石项链,静静地躺在黑色的丝绒布上。
“翡翠手镯……”
“钻石胸针……”
一件又一件,每一件首饰背后,都藏着一段看似温情、实则虚伪的故事。
沈南乔看着这些珠光宝气的东西,眼神里没有一丝留恋,只有近乎冷酷的评估。
“这一堆应该够换十根大黄鱼了。”
她拿出一块深蓝色的粗布包袱皮,将这些昂贵的首饰一股脑地倒了出来。
那些价值连城的宝石相互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像是一堆廉价的玻璃珠子。
她把它们胡乱地裹在一起,打了个死结。
然后,她换上了一身不起眼的灰色布衫,那是上次张妈穿旧了不要,被她捡了回来。
她用头巾包住头发,又在脸上抹了一些锅底灰,瞬间变成了一个毫不起眼的乡下妇人。
“小蝶。”她轻声唤道。
早已守候在门口的小蝶推门进来,手里提着一个菜篮子:
“沈小姐,卫兵那边我都打点好了。咱们从后门的狗洞钻出去,就说是出去买菜。”
“好。”沈南乔将沉甸甸的包袱放进菜篮子底下,上面盖了一层烂菜叶。
北都,琉璃厂。
这里是整个京津冀地区最大的古玩交易市场,也是最大的销金窟。
无论你是家道中落的前清遗老,还是急需用钱的军阀太太,只要手里有好东西,都能在这里换成真金白银。
而位于街口最显眼位置的“金玉楼”,则是北都最大的当铺。
据说金玉楼的背后有洋人的背景,也有军阀的股份,黑白通吃,什么都敢收,什么都敢卖。
正午时分,阳光有些刺眼。
一个穿着灰布衣裳、挎着菜篮子的女人,低着头,快步走进了金玉楼的大门。
店里的伙计正趴在柜台上打盹,听到脚步声,眼皮都没抬一下:
“当什么?死当还是活当?要是破铜烂铁就别拿出来了,今儿爷心情不好。”
“死当。”
女人的声音很低,有些沙哑,但透着一股冷意。
她走到柜台前,将菜篮子往上一放,掀开烂菜叶,拿出那个蓝布包袱。
“哐当。”
包袱落在柜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伙计听这动静,心里一跳,这分量不像是破烂。
他懒洋洋地伸出手,解开了包袱结。
下一秒,他的眼睛瞬间瞪圆,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那点瞌睡虫早就飞到了九霄云外。
只见那破布里,竟然裹着一堆亮瞎人眼的东西!
鸽子蛋大的红宝石、帝王绿的翡翠、还有那一颗颗闪着火彩的钻石……
“我的乖乖……”
伙计咽了口唾沫,手都有点抖:
“这位大姐,您这是把哪个富贵人家给盗了?”
他虽然是个伙计,但也算见过世面。这些东西一看就不是凡品,更不是这种穿着打扮的人能拥有的。
“别废话。”
女人抬起头,虽然脸上抹了灰,但那双露在外面的眼睛,却犀利得吓人:
“叫你们掌柜的出来,这生意你做不了主。”
片刻后,金玉楼的内堂。
掌柜的是个戴着瓜皮帽、留着山羊胡的老头,姓王。
他在这一行混了四十年,练就了一双火眼金睛。
此时,他正拿着放大镜,仔细地查看着那条红宝石项链。
越看,他的眉头皱得越紧,冷汗顺着他的额头流了下来。
“这东西……”
王掌柜放下放大镜,抬起头,眼神复杂地看着坐在对面的沈南乔:
“这位客官,如果我没看错的话,这条项链是上个月‘锦绣坊’为了霍大帅寿宴,特意从西洋定制的孤品吧?”
“还有这枚戒指……”
他指着那枚钻戒:
“这是霍少帅当初在拍卖会上,花重金拍下来送给那位新宠的。”
王掌柜的声音有些发颤。他是做生意的,消息最是灵通。
这北都城里稍微有点名号的珠宝,只要一过眼,他就能认出是谁家的。
这些东西,每一件都打着“霍家”的烙印,每一件都带着那个活阎王的煞气。
“客官,您这东西烫手啊。”
王掌柜摘下眼镜,擦了擦汗,语气里带着一丝试探和推拒:
“这要是让少帅知道了,我这小店怕是担待不起。”
收赃物是大罪。
收霍行渊女人的赃物,那是找死。
沈南乔坐在椅子上,手里端着茶,却一口没喝。
她知道会被认出来,霍行渊送的东西向来高调,生怕别人不知道是他送的。
“王掌柜。”
沈南乔放下了茶杯,她没有摘下面纱,声音依旧平静:
“既然您认出来了,那我也就不兜圈子。”
“东西是我的。少帅送给了我,那就是我的私产。我怎么处置,是我的自由。”
“至于烫手……”
她轻笑一声,眼神里带着一丝嘲讽:
“您开当铺的,做的就是富贵险中求的买卖。要是只收些破棉袄旧被子,这金玉楼早就关门了。”
她伸出手,在桌子上轻轻敲了敲:
“我要死当。”
“不留名,不留票。钱货两讫,出门不认。”
“您要是敢收,我就给您这个数。”
她伸出了五根手指:“市价的五成。”
王掌柜的心脏猛地一跳。
五成!这简直就是白送!
这批首饰保守估计也值十万大洋,五成收进来,转手卖到南方或者国外,那就是几倍的暴利!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在这个巨大的利润面前,王掌柜动摇了。
他偷偷打量着沈南乔。
这个女人虽然落魄,但说话办事滴水不漏,显然是急着要钱跑路。
这种人的生意最好做,也最安全。因为她以后绝不敢回来赎。
“五成……”
王掌柜摸着胡子,还在犹豫:“客官,这风险实在太大了。万一少帅查起来……”
“少帅现在忙着陪林小姐,哪有空管这些旧东西?”
沈南乔冷冷地打断了他,一针见血地指出了关键:
“再说了,这些东西上又没刻名字。您收了之后,把宝石拆下来重新镶嵌,或者直接把金子熔了,谁还能认得出来?”
“王掌柜,机不可失。”
她站起身,作势要收起包袱:
“您要是不敢收,我就去隔壁的‘通宝斋’。我相信,那边的李掌柜胆子应该比您大。”
“别!别介!”
王掌柜一听要去对家,立刻急了。
他一咬牙,狠狠一拍大腿:“行!富贵险中求!这买卖,我接了!”
“不过……”
他那双精明的小眼睛转了转:
“五成还是太高了,毕竟这东西太扎眼,我得费好大劲去处理。三成!不能再多了!”
三成,这简直就是抢劫。
沈南乔的手指紧了紧,这些首饰每一件都价值连城,现在却被压到这种地步。
但她没有时间讨价还价,她需要钱,需要快钱。
今晚子时就要去鬼市买药,她等不起。
“四成。”
沈南乔冷冷地说道:
“而且我要现货。七根大黄鱼,剩下的给美金。”
王掌柜盘算了一下,四成也有得赚。
“成交!”
十分钟后。
沈南乔从后门走出金玉楼,她的菜篮子里,那个蓝布包袱已经空了。
取而代之的是沉甸甸的七根金条,还有一叠厚厚的美金。
她走在喧闹的大街上,感觉脚步从未有过的轻盈。
那些曾经压在她身上代表着霍行渊“宠爱”和“占有”的枷锁,终于全部变成了冰冷却能给她带来自由的黄金。
她回头看了一眼金玉楼的金字招牌,嘴角勾起一抹释然的笑。
“霍行渊。”
“你的过去,我卖了。”
“卖了个好价钱。”
她紧了紧身上的旧衣服,混入人群,很快消失不见。
金玉楼内。
王掌柜看着桌上那堆熠熠生辉的珠宝,笑得合不拢嘴。
这一单,赚翻了!
正当他准备叫伙计把东西收起来的时候,他的目光突然落在一样东西上。
那是一块金色的怀表。
刚才那个女人走的时候,似乎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把这块表也扔进了包袱里。
王掌柜拿起怀表,随意地打开看了看。
表盖内侧,刻着两个字母:L.W.
“L.W.?”
王掌柜皱起眉头,他突然想起一件事。
五年前,霍少帅曾在他这里高价悬赏过一块丢失的怀表,据说那是他初恋情人的遗物。
当时的描述,似乎跟这块表一模一样。
而且,最近报纸上铺天盖地都在报道,那位林婉小姐回来了。
林婉……L.W.……
王掌柜的脸色瞬间白了。
如果只是珠宝也就罢了,熔了也就没人知道了。可这块表有特殊标记,万一流落出去被少帅看到了,查到是从他这里流出去的……
他这把老骨头还要不要了?
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贪婪退去,恐惧占了上风。
王掌柜颤抖着手,拿起柜台上的电话。
他必须自首,或者说,必须立功。
“喂……接……接大帅府。”
电话接通了。
“喂?哪位?”对面传来一个粗犷的声音。
王掌柜听出来了,那是霍行渊的副官,陈大山。
“陈长官,我是金玉楼的老王啊!”
王掌柜擦着汗,声音哆嗦:
“我有急事要向少帅禀报!”
“刚才有个女人,拿着一堆霍家的首饰来死当……”
“什么?!”
电话那头,陈大山的声音陡然拔高:
“什么女人?当了什么?”
“看着像是别苑的那位沈小姐……”
王掌柜咽了口唾沫:
“她把少帅送的红宝石项链、钻戒……全都当了。”
“而且……”
他看了一眼手里的怀表:
“她连少帅最宝贝的那块刻着字的怀表也给卖了!”
“啪!”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重物坠地的声音,陈大山似乎被这个消息震得不轻。
过了好几秒,他的声音才重新传过来,带着一股咬牙切齿的寒意:
“你给我把人盯住了!”
“东西留好,少了一样我扒了你的皮!”
“我马上去报告少帅!”
大帅府,书房。
霍行渊刚刚开完会回来,正有些疲惫地靠在椅子上。
“少帅。”
陈大山推门进来,脸色难看至极。
“怎么了?”霍行渊闭着眼问。
“金玉楼那边来电话。”
陈大山小心翼翼地说道:“说沈小姐刚才去了当铺。”
霍行渊猛地睁开眼,“她去当铺干什么?”
“她把您送她的首饰,全都给死当了。”
陈大山低下头,不敢看霍行渊的脸色:“说是换了七根大黄鱼和一笔美金。”
“全当了?”
霍行渊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他送她的那些东西,每一件都价值连城。她竟然拿去当了?还是死当?
她这是要干什么?攒钱跑路吗?
“还有……”
陈大山的声音越来越小:
“金玉楼的老板说,沈小姐把那块刻着‘L.W.’的怀表,也给当了。”
“砰!”
霍行渊手中的茶杯被生生捏碎,碎片扎进掌心,鲜血流了出来。
但他感觉不到疼,他只感到一股滔天的怒火,直冲天灵盖。
那块怀表!那是他对林婉唯一的念想,是他最珍贵的东西!
哪怕林婉回来了,他也一直贴身带着,那天是因为喝醉了才挂在她脖子上。
她竟然敢把它卖了?!
在那个女人心里,他的感情、他的信物,就这么不值钱吗?就只值几根破金条?!
“好。”
“很好。”
霍行渊怒极反笑,笑声让人毛骨悚然。
他站起身,不顾手上流血的伤口,大步向外走去。
“去别苑!”
“我倒要看看,这个养不熟的白眼狼,到底想要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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