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下旬,中国农历除夕。
伦敦,皇家霍普金斯医院,心胸外科主任办公室。
窗外,伦敦又下起了大雪。
大片大片的雪花在昏黄的路灯下飞舞,将整条街道铺成了一条银白色的寂静长廊。
在这举家团圆的日子里,异国他乡的雪,总是显得格外清冷。
顾清河独自一人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
他没有回公寓。
一来,是因为今天他值二线班,随时可能需要上手术台。
二来,回到那个连一丝烟火气都没有的公寓里,只会让他觉得更加孤独。
桌上放着一杯早就冷掉的黑咖啡,还有一份尚未完成的医学论文。
“叮铃铃——”
突然,办公桌上那台黑色的老式转盘电话,突兀地响了起来。
在这个时间点打进来的电话,通常只有急诊室的夺命连环call。
顾清河的神经瞬间紧绷。
他立刻放下手中的钢笔,拿起听筒:
“这里是心胸外科顾清河。”
然而,电话那头传来的,却不是护士长焦急的英语。
而是一阵夹杂着“噼里啪啦”鞭炮声的背景音。
紧接着。
一个清脆悦耳,带着浓浓笑意的女声,清晰地在听筒里响了起来:
“清河,新年快乐!”
顾清河握着听筒的手,猛地僵住了。
“南乔……”
他的呼吸微微一滞,喉结滚动了一下。
原本冷硬的脸部线条,在听到这个声音的瞬间,不由自主地柔和了下来。
“是我。”
电话那头的乔安笑得很开心,背景音里隐约还能听到一个小女孩咿咿呀呀的声音,以及一个小男孩大呼小叫的欢呼。
“算算时差,伦敦现在应该是下午吧?”
乔安的声音里透着一股由内而外散发出来的幸福和松弛感:
“我们刚刚吃完年夜饭,小北带着安安在院子里放烟花呢。”
“我估计你又在医院加班,就想着打个电话给你拜个年。”
顾清河听着这充满烟火气的描述。
他几乎能想象出那个画面。
北都院子里,大雪纷飞,红灯笼高挂。
乔安穿着漂亮的旗袍,站在屋檐下笑着看孩子们玩闹。
而那个不可一世的男人,此刻一定正寸步不离地守在她的身边,像只护食的老虎一样盯着她。
“新年快乐,南乔。”
顾清河的嘴角勾起一抹温润的笑意,“听起来你过得很好,安安长大了不少吧?”
“是啊,那小丫头现在可淘气了,天天跟着小北后面捣乱,连霍行渊都拿她没办法。”
乔安提到一双儿女和丈夫,语气里满是宠溺的无奈。
就在这时。
电话那头突然传来了一阵“抢夺”声。
“南乔,我跟他说两句。”
一个带着几分痞气的声音,强势地切入了频道。
“顾医生,别来无恙啊?”
霍行渊在电话里冷哼了一声,那股“亚洲第一醋王”的酸味,哪怕隔着越洋电话的电流声,都能闻得清清楚楚:
“大过年的不在家好好待着,跑去医院加什么班?英国人不过春节的吗?”
顾清河听着这个曾经让他恨得牙痒痒的声音,现在竟然没有感到愤怒。
“霍少帅,北都现在是太平盛世,你不用打仗了,当然闲得发慌。”
顾清河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语气平淡地反击道:“我可是要在手术台上救死扶伤的。”
“切,少跟我来这套伟光正。”
霍行渊在电话那头嗤之以鼻,语气突然变得玩味,甚至带着一丝幸灾乐祸的八卦:
“顾医生。”
“我可是听我在伦敦的眼线说了。”
“你最近被一个中英混血的洋妞,还是个实习小医生给缠上了?”
此言一出。
顾清河的身体猛地一僵。
霍行渊这个疯子,他都远在英国了,这只北方的狼居然还在伦敦安插了眼线?!
“你调查我?”顾清河皱起眉头。
“这叫关心战友。”
霍行渊理直气壮地狡辩,声音里满是戏谑:
“怎么样,顾医生?听说那小辣椒挺辣的,每天给你送便当、堵门,还敢在走廊里当众‘调戏’你?”
“要不要兄弟我帮个忙?”
“派陈大山带着一个连的兄弟飞过去,把那个洋妞绑了扔进泰晤士河,解救你于水火之中啊?”
顾清河被这个无赖气笑了。
他知道霍行渊是在故意调侃他,也是在用这种“欠扁”的方式,试探他是否已经走出了过去的情伤,是否有了新的开始。
“滚。”
顾清河对着话筒,用最温和的语气,吐出了这个极不符合他君子人设的脏字。
“哈哈哈哈!”
电话那头,霍行渊爆发出了一阵幸灾乐祸的大笑:
“能听见你骂人,看来你在伦敦过得还不错。”
“顾清河。”
霍行渊的笑声渐渐收敛,语气变得罕见的认真:
“南乔有我,有小北,有安安。”
“我们一家四口现在好得不能再好了,你就死了那条心吧。”
“这辈子,你没机会了。”
“所以……”
霍行渊顿了顿,声音里透着一股历经生死后的沧桑与豁达:
“别再把自己关在那个冷冰冰的壳子里了。”
“如果遇到好姑娘……”
“别像我当年那么蠢,把人推开了再去追。”
“去过你自己的日子吧,老情敌。”
说完这句话,霍行渊毫不犹豫“啪”的一声,挂断了电话。
“嘟——嘟——嘟——”
听筒里,传来了单调的忙音。
顾清河慢慢地将电话放回座机上。
“过我自己的日子……”
他靠在大班椅上,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这三年来,或者说这五年来。
他一直把保护乔安、等待乔安当成了自己人生的全部意义。
他看着她在南洋建立商业帝国,看着她为霍行渊生儿育女,看着她最终选择了那个能给她所有激情的男人。
他退出了。
退得很体面,也很彻底。
他以为,这辈子除了乔安,再也无法对任何女人产生丝毫的波澜。
他把自己伪装成一座冰山,拒绝所有的靠近,用无休止的手术来填补空虚。
可是,就在刚才。
当听到乔安幸福的笑声,听到霍行渊欠揍却又真诚的调侃时。
他突然发现。
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痛苦,心里反而涌起了一股如释重负的轻松。
南乔有了最好的归宿,她找到了那个能用命去护着她的男人。
他们一家四口,在北都过着安稳、幸福的日子。
他终于可以彻底地放过自己了。
“是啊。”
顾清河睁开眼睛。
那双深邃的黑眸里,褪去了往日的忧郁和沉重,重新焕发出了属于他温润如玉的光彩。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外面的雪下得更大了。
伦敦的街道被厚厚的积雪覆盖,没有行人,只有昏黄的路灯在风雪中摇曳。
他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楼下那条通往医院大门的小径。
在漫天飞舞的白雪中,有一抹鲜艳的红色。
那是一把红色的雨伞。
伞下站着一个穿着红色呢子大衣的女孩,她像个傻子一样,站在雪地里。
手里捧着一杯还在冒着热气的咖啡,正仰着头,透过纷飞的雪花,一瞬不瞬地盯着他这间办公室的窗户。
因为距离太远,顾清河看不清她的表情。
但他知道。
那双琥珀色的眸子里,一定燃烧着比这寒冬还要炽烈的火焰。
今天是除夕夜,虽然英国人不过春节,但她也是个有一半中国血统的混血儿。
这种时候,她不应该在公寓里和朋友聚餐吗?
她跑到这冰天雪地里,就为了看他办公室的窗户?
还是……为了等他下班?
顾清河站在窗后,静静地看着那个在雪地里冷得直跺脚,却依然不肯离去的红色身影。
“真是一个比霍行渊还要固执的疯丫头。”
他在心里默默地叹了口气。
但这一次。
他的叹息中,没有以往不耐烦的排斥,取而代之的,是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到的心疼。
在那通越洋电话挂断后的短短几分钟里,顾清河突然有了醍醐灌顶般的顿悟。
看着那个在雪地里踩脚印的女孩。
心里那块因为失去乔安而空掉的地方,不知在什么时候,竟然被某种温暖、热烈的东西,悄无声息地填满了。
不是替代品。
而是一种能够融化他这座万年冰山的“新生”力量。
“霍行渊说得对。”
顾清河看着窗外的雪,嘴角的弧度越扩越大,最后竟化作了一声愉悦的轻笑。
“我确实不该再把自己关在这个冷冰冰的壳子里了。”
他转过身,大步走到办公桌前。
一把抓起挂在衣架上的黑色羊绒大衣,拉开办公室的门,带着几分急切地冲了出去。
五分钟后,医院楼下。
林夏冻得鼻尖通红,手里的咖啡都快凉透了。
“唉,顾教授今天肯定又要住在实验室了。”
她失望地叹了口气,跺了跺冻僵的双脚。
今天本来是想借着中国新年的由头,来碰碰运气,看能不能把这座冰山约出去吃顿饭的。
结果在楼下等了快一个小时,那扇窗户的灯一直亮着,人却始终没有下来。
“算了,明天再战吧。”
林夏自我安慰着,准备转身离开。
“林医生。”
一道带着微微气喘的男声,突然在她的身后响起。
林夏的脚步顿住。
她猛地回过头。
在漫天飞舞的雪花中。
顾清河穿着一件黑色的羊绒大衣,没有打伞,就站在距离她不到三米的地方。
他的肩膀上落满了雪花,金丝眼镜上也沾着几点水珠。
但他那双向来冷若冰霜的黑眸里,此刻却闪烁着明亮的光芒。
“顾……顾教授?”
林夏愣在原地,红伞微微倾斜,任由雪花落在她的脸上。
“你怎么下来了?是手术出状况了吗?”
顾清河看着她这副呆呆的样子,忍不住轻笑出声。
他迈开长腿,一步步走到林夏的伞下。
没有像以前那样刻意保持距离,而是伸出手,拿过林夏手里那杯已经快要冷掉的咖啡。
“手术没问题。”
顾清河看着林夏那双震惊的琥珀色眼眸,声音很轻:
“林医生。”
“今天是中国的除夕。”
“如果你没有别的安排。”
他微微俯下身,深邃的目光紧紧地锁住她,嘴角勾起一抹迷人的笑:
“不知道我有没有这个荣幸。”
“请我未来的“主治医生”。”
“去喝杯热咖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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