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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6、怕疼,但不怕死!


山田正树站在坦克上,看见了那个冲出来的人。

一个年轻的、瘦小的、左胳膊还吊着绷带的中国士兵。他抱着一束手榴弹,正向坦克冲过来。

那身影,在硝烟中像一根被风吹动的芦苇,随时都会折断。

但他跑得很快,快得让山田想起了刚才那个中国军官——一样的瘦,一样的不要命,一样的让人心里发毛。

山田的嘴角勾起一个冷笑。“不自量力。”他抬起手枪,瞄准那个人。枪口随着那个奔跑的身影微微移动,他的手指搭在扳机上,感受着那金属的冰凉。

“砰——!!!”

枪声在坦克顶上炸开。李石头的左腿中弹了,小腿上炸开一朵血花,身体猛地向左边歪了一下,踉跄了一步,差点摔倒。

但他没有停。他咬着牙,把那条中弹的腿拖在地上,继续往前冲。一瘸一拐,像一只被打断了腿的野兔,但他的眼睛还盯着那辆坦克,盯着炮塔上那个穿军官制服的人。

山田皱了皱眉。这个人,怎么还不倒下?他又开了一枪。

“砰——!!!”

李石头的右肩中弹了。血从肩膀涌出来,顺着胳膊往下流,把整条袖子都染红了。那束手榴弹在他怀里晃了一下,差点掉下去。

他猛地低头,用下巴夹住引线,把那捆手榴弹死死地压在胸口。他的下巴在抖,嘴唇在抖,整个身体都在抖,但他没有停。

血从他肩膀上涌出来,顺着手臂往下淌,滴在他跑过的每一寸土地上。他跑过的路上,留下一串血脚印。

十米。八米。五米——

山田正树的手指扣在扳机上,但他没有开枪。他看着那个越来越近的人,看着那张满是血污的脸,看着那双眼睛。那双眼睛,让他想起了刚才那个中国军官。一样的,不怕死的,要跟你同归于尽的眼睛。

他的手指僵在扳机上,他的呼吸停了一瞬。他突然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恐惧——不是怕死,是怕这种不怕死的人。

“射击——!!!”他嘶吼,声音都劈了,“射击——!!!”

坦克旁边的日军步兵同时举枪。十几支三八步枪,枪口对准那个越来越近的身影。他们扣下扳机。

但太晚了。李石头已经冲到了坦克旁边。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把那束手榴弹的引线,狠狠地拉了下来。

白烟从手榴弹束里冒出来,滋滋作响,像死神的呼吸。他把手榴弹扔向坦克的履带。那个位置,是坦克最脆弱的地方。

扔出手榴弹的瞬间,李石头抬起头。看着坦克上面的山田正树。

笑了。

那笑容,很难看。满脸的血,嘴唇干裂,牙齿被血染红了。但那笑容里,有东西。有仇恨,有骄傲,有一种——让山田这辈子都忘不掉的东西。

“小鬼子——”他嘶吼,声音撕裂,像用尽了这辈子所有的力气,“去你妈的——!!!”

“轰——!!!”

爆炸的火焰吞没了一切。那辆八九式坦克的左侧履带被炸断了,负重轮飞出去,砸在地上,弹起来,又落下。车体猛地一震,歪向一边,像一头被打断了腿的巨兽。浓烟和火焰从车体里涌出来,呛得人睁不开眼。

山田正树被冲击波掀翻,从坦克上摔下来,重重地砸在地上。他的后背着地,五脏六腑都像被震移了位。

他的耳朵在嗡鸣,眼前一片模糊,嘴里全是血腥味。他挣扎着爬起来,跪在地上,看向那辆坦克。

履带断了,动不了了。

那个中国士兵,也已经倒在了地上,生死不明。

报废的坦克边,山田跪在那里,浑身发抖。不是因为疼,是因为他看见了。

看见那个人的眼睛——在拉响手榴弹的最后一刻,那双眼睛还在笑。不怕死的笑。那笑容像钉子一样钉进他的脑子里,拔不出来。

阵地上。

顾云山看见了。

看见李石头冲出去,看见他中弹,看见他用下巴夹住引线,看见他拉响引线,看见他炸了坦克。

看见他——倒了下去。

他的眼睛红了。红得像烧红的铁。但他没有流泪。他站在那里,看着那辆瘫痪的坦克,看着那些愣住的日军,看着那片被一个十九岁的孩子用命换来的平静。

风从东边吹过来,吹起他的衣角,吹起他脸上干涸的血痂,吹起那些还没来得及落下的眼泪。

“石头。”他轻声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铁,“你娘那边——老子替你去说。”

身后,那些还活着的兵,站在战壕里。看着那辆被炸毁的坦克,看着那片还在燃烧的火焰。没有人说话。

但有人,握紧了枪。有人攥紧了刺刀。有人把最后一颗子弹推进枪膛。

一个老兵轻声说:“石头那小子……平时最怕疼。打个针都龇牙咧嘴的。”

另一个老兵点头:“嗯,怕疼。上次擦破点皮,嚎了半天。”

那个老兵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流下来。“但他不怕死。”

他把枪端起来,瞄准前方那些还在发愣的日军。“嗯,不怕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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