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惜的目光落在一排排红酒上。
波尔多、勃艮第、巴罗洛、她自己酿的赤霞珠……六百多个酒瓶,每个瓶子都是750毫升的深色玻璃瓶,瓶身厚重,瓶底有深深的凹槽。
玻璃是易碎的,但碎玻璃的边缘可以很锋利。而红酒……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去年酒庄翻新的时候,她请的建筑工人曾经跟她抱怨过酒窖的门不好关,因为地基沉降导致门框歪了。那个老师傅说了一句话——“这门的门轴是铸铁的,年头久了锈死了,你要是能把锈弄掉,门倒是不难开。”
门轴。
她蹲下来,用手摸到门的下沿,找到门轴的位置。手指摸上去,是一层粗糙的锈迹。她用指甲抠了抠,锈屑簌簌地掉。
铸铁门轴,锈死了。
如果她能除锈……
红酒。
红酒里有单宁酸,单宁酸可以与铁锈中的铁离子发生络合反应,加上酒液中的弱酸——酒石酸、苹果酸、柠檬酸——这些有机酸可以缓慢溶解铁锈。
这不是什么高深的化学知识。她借出过酿酒,见过太多次酒液溅到铁器上、铁器被腐蚀变色的情况。她甚至曾经专门做过实验,研究红酒对金属容器的腐蚀性。
如果能用红酒浸泡门轴,让酸和单宁慢慢渗透进锈层,锈蚀的金属结构就会被破坏。再配合机械性的敲击和震动,锈死的门轴就有可能松动。
问题是,门轴在门的外侧。她人在里面。
她趴在门边,把手从门缝底下伸出去,勉强能够到门轴的下端。够到了,但角度非常别扭,而且只能碰到门轴的最底部。
但她不需要把整个门轴都泡在酒里。她只需要让酒液沿着门轴往下渗,利用毛细作用,让液体慢慢浸润锈层。
她需要一个细长的、能伸出门缝的导流工具。
酒窖旁边有一个工作台,应是工人平时记录数据使用的。
工作台上的记号笔。沈惜把笔芯抽出来,留下一个空心的塑料笔管。笔管够细,能从门缝塞出去。一头抵在门轴上,另一头……她用纸箱的硬纸板卷了一个简易的漏斗,固定在笔管的上端。
然后她去取酒。
她没有随便拿一瓶。她在酒架上找了找,找到了那排——2018年份的巴罗洛。这是酒庄里单宁含量最高的酒,单宁越重,酸度越高,除锈效果越好。
她拿了三瓶。
回到门边,她把第一瓶打开。没有用开瓶器——她用工作台上的螺丝刀直接把软木塞顶进了瓶子里。酒液接触到空气,陈年的香气瞬间弥漫开来,但她没有心思闻。
她把漏斗对准笔管,开始倒酒。
深红色的液体顺着笔管缓缓流出去,滴在门轴上。酒液接触到锈层,发出细微的“滋滋”声——那是酸和铁锈反应的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但在安静的酒窖里,她听得清清楚楚。
一瓶倒完,她换了第二瓶。
门轴的颜色开始变了。深棕色的锈层表面出现了深红色的酒渍,有些地方的锈开始变得松软,用指甲一刮就能刮下一层。
这里需要加速反应。
第三瓶酒沈惜没有全部倒掉,而是留了大约三分之一。
她把这三分之一倒进一个不锈钢盆里,撕了几张纸箱里的瓦楞纸板泡进去。等纸板吸饱了酒液,她把湿透的纸板从门缝底下塞出去,裹在门轴上,然后用那根空心的笔管把纸板压实,让它紧紧包裹住锈蚀的部分。
这样酒液就不会流走,而是持续浸泡门轴。
然后她开始等。
等待的时间里她没有闲着。她在工作台上找到了一个老式的开瓶器——那种带螺旋锥和金属手柄的。她把螺旋锥拧进一个空木塞里,把木塞固定在开瓶器上,做成一个简易的锤头。虽然轻,但聊胜于无。
大约四十分钟后,她趴下去检查门轴。
纸板还是湿的,但酒液已经渗透了很多。她用开瓶器的金属手柄从门缝底下伸出去,轻轻敲击门轴。
一下。两下。三下。
锈屑开始脱落。金属手柄敲在锈层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但随着锈层变薄,声音开始变得清脆。
她继续敲。
又过了二十分钟,她发现门轴周围的锈层已经脱落了一大片,露出了底下的铸铁。铸铁表面坑坑洼洼,但已经能看出原来的形状。
她深吸一口气,双手抵住门的下沿,用力往上一抬。
门纹丝不动。
再来。这次她用背抵住门,双脚蹬住对面的酒架,全身的重量都压在门上,同时用开瓶器的手柄从门缝底下伸出去,抵住门轴的下端,猛地往上一撬。
“嘎——”
一声刺耳的金属摩擦声,门轴动了。
门的下沿抬高了大约两毫米。
就这两毫米,够了。
她把那个泡过酒的纸板抽出来,折成更厚的垫片,塞进门轴下面,作为临时支撑。
然后用同样的方法处理了门的上轴——上轴她够不到,但她可以用那根空心的笔管把酒液导上去,让酒液沿着门框流下来,浸润上轴的锈层。
这需要更多的酒。沈惜一口气又开了六瓶,全部倒进笔管里,让酒液顺着门框往下淌。整个门框都被红酒浸透了,深红色的液体沿着木纹流淌,滴在地上,汇成一小片酒洼。
整个酒窖弥漫着浓烈的酒香,赤霞珠、黑皮诺、西拉——各种品种的香气混杂在一起,浓烈得几乎让人醉倒。
但她很清醒。
当上轴的锈层也被充分浸泡之后,她用那根空心的笔管作为杠杆,从门缝底下伸出去,抵住门轴的下端,双手握住笔管,用尽全身的力气往上一撬。
“嘎——吱——”
门轴发出了连续的金属摩擦声。整个门框都在震动,木屑从门框的缝隙里簌簌落下。
然后是“咔”的一声。
门轴脱位了。
门的下沿悬空了两厘米。她来不及高兴,双手抓住门的下沿,把全身的重量都往后拉。
门框发出痛苦的呻吟声,木纤维撕裂的声音像布帛被撕开。然后——
门开了。
不是被推开,而是被整个从门框里拽了出来。门轴从锈蚀的轴孔里脱出,门歪歪斜斜地向内倒过来,她侧身一闪,厚重的门板“轰”地砸在地上,激起一片灰尘。
门外,走廊里的灯光涌进来,刺得她眯起眼睛。
沈惜赤着脚,站在红酒浸泡过的地面上,脚底沾满了深红色的酒液。她的手上、衣服上、脸上都是红酒,整个人像是从酒缸里捞出来的。
走廊尽头,安全出口的绿灯亮着。
她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门板——那扇门应是花了不少钱,现在像一块废铁一样躺在酒液里,门轴上还挂着一缕缕泡烂的纸板,散发着浓烈的酒气。
一缕晨光映着朝霞,斜进酒窖阴暗的空气里。
沈惜的双脚踩在地上的一刻,她用尽力气,拼命地跑起来。
她记得何寓的庄园的南边,如果沿着河,一定能寻过去。
脚下的疼,身体的疲惫,什么都顾不上了。
她扶着斑驳的山石,绕过一个弯路。
猝不及防,就看见一辆越野正疯狂朝她开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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