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八年前那天,天很闷。”
外婆的目光越过我,像是穿过了堂屋的灰墙,落在谁也看不见的地方。
“你大舅那会儿还在江南一个小厂子里当技术员,正要调回江城进纺织局。组织上来人谈话,说他条件不错,有培养前途,就是家庭情况……太乱。”
她顿了顿,喉咙里像卡着什么,又咽下去。
“他插队下乡那几年,在乡下娶了你亲妈周秀娟。那是小队里公认的一门好亲事,姑娘肯干,人也利索。那会儿谁想得了以后回城、提干这些事,能有个搭伙过日子的,就算不容易了。”
外婆偏了偏头,看了一眼脸色铁青的大舅。
“国梁,这些事,我说错没有?”
大舅抿着嘴,半天才挤出一句:“你说吧。”
外婆又把视线收回来。
“后来返城的名额下来了,队里一共就那几个人。你大舅算里头条件好的,家里在城里有根,文化程度也高。组织上说,返城可以带家属,可农村户口进城指标有限,要排队,什么时候排上不一定。更要紧的是,单位那边暗里说了,提干要看‘政治表现’‘家庭背景’,最好是城里姑娘,干干净净的,档案上好看。”
“那年,你已经在秀娟肚子里了。”
外婆说到这里,嘴角抽了一下,“你亲妈那会儿人瘦,肚子还看不出来。国梁就一门心思想着,先回城,先站稳,再想办法把她们娘俩接进来。”
她叹了口气。
“结果等他真回了江城,进了纺织局,事情就不一样了。单位里成天灌他什么‘前途’‘组织信任’,说他要是家庭复杂,尤其是有农村婚史,会被人抓住把柄。那会儿风气你们没见过,一个‘里通外村’都能给你扣上‘思想有问题’。”
二舅在旁边小声嘟囔:“那会儿是夸张了点。”
外婆瞪了他一眼,二舅立刻闭嘴。
“你大舅那时年纪轻,经不起那些话撩拨。单位里有个领导家的姑娘看上他,城里人,父母都是干部,条件摆在那儿。两头一比较,他心就活了。”
外婆捏紧了手里的帕子,指节发白。
“他一开始没想跟秀娟断,想着两头瞒着,先把工作稳住,再慢慢运作她的户口。可纸包不住火,后来被人戳到了,组织上找他谈话,说得很重,说他‘生活作风有问题’‘政治立场不坚定’。”
她看了一眼大舅。
“他吓坏了,回来跟我哭,说要是这关过不去,这辈子就完了。”
堂屋里一阵静。
我盯着外婆,心里冷冷地想:那他怎么办?怎么办就办到我头上来了。
“那天晚上,他跟我说了一个决定。”
外婆声音低下去,“他要和秀娟离婚。”
“是你提的。”
我看着大舅,“还是她提的?”
大舅张了张嘴,半天挤出一句:“是组织上提醒的。”
“提醒你把乡下老婆甩了?”
我冷笑,“提醒得真周到。”
“清晏。”
爸开口,想压住我的火,我抬手,示意他别插话。
外婆像是没听见我们的插曲,继续往下说。
“我一开始不同意。那闺女是我亲眼看着进门的,又老实又勤快,哪儿配不上他?可你大舅那会儿就是被那几个领导一句句说晕了,眼里只有‘提干’两个字。”
“他跟我说,‘妈,要是这次不过关,我这辈子就在车间当个小工头,啥都完了。’”
外婆学着年轻时的大舅,嗓音发颤。
“我骂他没良心,说你忘了人家跟着你吃苦的日子了?可我也知道,那年月,一个人被定性了,真可能一辈子抬不起头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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