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星隐没,夜气如冰。
忘川看着库房门前的老卒,眼神一凛:“你是何人?”
“想把人带走,”薛半截双手紧握斑驳重戟,猛地在地上一顿,“先问过老夫手里这杆戟!”
忘川根本不废话,冷冷吐出两字:“拿下!”
三名镇狱司亲卫立刻拔出绣春刀,如狼似虎地扑杀上去。
“找死!”
薛半截的乱发在夜风中狂舞。他双手一翻,粗壮的戟杆犹如一条出海的蛟龙,刚猛霸道横扫而出。
“砰!砰!砰!”
三声闷响。
三名精锐亲卫连刀带人被砸得倒飞出去,重重摔在青石板上,齐齐喷出一口鲜血,连爬都爬不起来。
忘川瞳孔骤缩。
这军器局里一个不起眼的残发老卒,竟有如此骇人的武道修为!
他不敢托大,袖口一抖,三根淬了剧毒的幽蓝银针呈品字形,直奔薛半截面门射去。
薛半截冷哼一声,手腕一转,“叮叮叮”三声脆响,宽大的月牙刃将银针尽数挡下,在夜色中擦出一溜火星。
看着地上泛着蓝光的细针,薛半截勃然大怒:
“一身的阴邪功夫!果然是‘众生相’的邪徒!看来你们是想杀人灭口,来个死无对证?受死!”
薛半截提戟便要再次冲杀。
只听旁边的营房里突然传来张大伦一声粗吼:“直娘贼!有贼人摸营了!弟兄们抄家伙!”
“砰砰砰——”
营房的门被接连踹开。
护局老卒穿着中衣便冲了出来。
有的拎着明晃晃的朴刀,有的直接端起了连弩,将忘川等人围在墙边。
这群残卒,虽看似歪瓜裂枣,但经大演武的一番历练,眼中皆是凛冽凶气。
眼看局面就要失控,轮回一步上前,直接从腰间扯下一块纯金打造的令牌,高高举起:
“镇狱司奉旨办案!闲杂人等一律退避,违抗者形同谋逆!”
正准备拼命的兵卒看清那块金牌,动作不由得一滞。
镇狱司的名头,在大宁朝就是悬在所有人头顶的铡刀。
薛半截目光落在金牌上,眉头拧紧,随即勃然作色,指着被架在墙头的杜飞吼道:
“镇狱司?不是众生相灭口的杀手?呸!堂堂天子亲军,办案不走正门,学那翻墙偷鸡的鼠辈?!”
薛半截气得直跳脚,重重一顿大戟:
“老夫奉千户大人之令,暗中盯了这小子好些日子,就等着众生相的邪徒来找他,好捞一条大鱼!你们倒好,半路抢人!坏了我们千户大人的长线大局!这人,你们今夜带不走!”
说着,薛半截的大戟再次横在了身前,大有一言不合就血溅五步的架势。
忘川面罩寒霜,冷声威胁:“念及你年老昏聩,本官不与你计较。再敢阻挠,以同谋逆党论处!”
薛半截哈哈大笑:“老夫半截身子都埋进土里的人,怕你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兔崽子?!”
轮回看出老头功夫极高,若是真动起手来,自己与忘川联手都未必能讨到好。
再加上四周十几把手弩对准了自己,真要逼急了这群兵痞,今夜怕是要吃大亏。
轮回眼神闪烁,指着昏迷的杜飞,软硬兼施道:
“这人我镇狱司已掌握了铁证,他就是谋害钦差的帮凶!你们的周千户本就有重大嫌疑,尔等此刻若是抗法阻挠,只会让周千户更加洗脱不掉身上的嫌疑!”
闻听此言,匆匆赶来的卫凌立刻按住薛半截的戟杆,低声劝道:
“薛老,使不得!您若伤了镇狱司的人,他们回京必定参大人一本‘纵容部属行凶、对抗钦差’的死罪!”
“大人本就被怀疑,您这一动手,便是递了把柄!”
薛半截胸膛剧烈起伏,盯着忘川看了半晌,恨恨地啐了一口唾沫。
“带走!若是问不出个子丑寅卯,老夫便是拼了这条老命,也要闯你钦差行辕,讨一个公道!
说罢,薛半截拔出地上的大戟,转身大步走回了废库。
忘川冷着脸,走在前面拨开岳大鹏等人:“让开。”
看着镇狱司的人离去,卫凌立刻对张大伦低语:“快去禀报大人。”
……
钦差别苑,一处阴暗的耳房内。
杜飞被粗大的铁链锁在铁椅上。
不多时,木门推开,沈渡负手迈过门槛,在阴影中的太师椅上坐定。
轮回上前一步,低声禀报:“大人,属下前去擒此人时,被军器局的一个老卒发现了。”
“哦?”沈渡眼皮微抬,“一个老卒,能发现你们的行踪?”
“那老卒身手不凡,且藏得极深。”轮回如实道,
“观其路数皆是战场上的一击必杀之术,若真生死相搏,我与忘川联手,都未必是他的对手。”
沈渡垂眸敛目:“一个残破的军器局,竟藏着这等高手。这周起,还真是不简单。那老卒可说了什么?”
轮回将薛半截愤怒之下骂出的那些话,原原本本、毫无遗漏地复述了一遍。
忘川在一旁冷声道:“这众生相的手伸得还真长,云州这等边地,竟都被他们渗透进来了。”
“他们信众之广,早已渗透到了京中三品以上的官宦人家。”轮回叹了口气,
“若任其发展下去,恐怕皇权都要受到威胁。只是咱们镇狱司查办了多起案子,都只抓到些底层的神棍,从未查到与他们高层有关的实证。”
听着两人的议论,沈渡冷冷地开了口:“告诫过尔等多少次了?”
轮回和忘川立刻噤声。
“办案如同抽丝剥茧,最忌先入为主。”沈渡冷眼扫来,威压逼人,
“眼见耳听,皆可作伪。那老卒的一面之词,便能让你们乱了阵脚?不管什么众生相还是镇北军,本官只看实证。无真凭实据,无行凶根由,一切皆是障眼法。”
“谨遵大人教诲。”二人齐齐低头。
一名亲卫上前,双手捧着一个荷包递上:“大人,搜过了,身上并无他物,只有贴身处藏着这荷包。”
沈渡瞥了一眼那做工精细的女式荷包,冷冷道:“弄醒。”
“哗——”
一盆冷水兜头浇下。
杜飞浑身一个激灵,肌肤剧烈战栗,但被迷药浸透的神智依然如坠深渊,无法清醒。
忘川走上前,捏起一根银针,扎入杜飞的指腹。
锐痛刺破了迷药的混沌。
杜飞发出一声闷哼,艰难地睁开双眼,眼前一片昏茫摇晃。
轮回走到他面前:“报上姓名。”
杜飞喘着粗气:“杜飞。”
“隶籍何处,在军器局担任何差?”
“军器局……杂差听用。”
轮回接着又问了数句关于行踪、职守、往来之人的问题。
杜飞却一反常态,要么闭口不言,要么只用“不知”、“不记着了”这种虚词搪塞,口风咬得极紧。
轮回转动着手里的佛珠,语气微沉:
“杜飞,镇狱司抓人,靠的从来不是猜。那女贼所穿衣裙,成衣店的掌柜已经认了,账本上也记了。抵赖的话,平白多吃苦头。你是个聪明人,不要把文审,变成武审。”
杜飞双眼一闭,把头歪向一旁。
忘川冷笑一声,缓步上前:“文审不肯说,那就尝尝,镇狱司的武审。””
他使了个眼色,亲卫上前,以沉重的铁镣将杜飞的手足锁死,将他强行按跪在青砖地上。
忘川不言不语,将银针、夹棍、铁尺等刑具,在木案上慢条斯理一字排开,指尖轻轻拂过刑具边缘,目光幽幽落在杜飞脸上。
“别着急,我们有一整夜。”
沈渡端坐在浓重的阴影里,半句不问。
这种极致的静寂和即将到来的未知恐惧,足以压垮常人的心神。
但杜飞咬着牙,一声不吭。
见他不招,忘川取来拶具。五根粗糙的杨木细棍束住杜飞的十指。
“这东西叫拶指,专门对付你们这种嘴硬的。先尝尝何为十指连心。”
“收。”忘川道。
两名亲卫猛地拉紧绳索。
木棱深深嵌进皮肉,指骨咯吱作响,痛彻骨髓。
撕心裂肺的痛意顺着经脉直窜头顶。
杜飞死死咬紧牙关,喉间只泄出一丝闷哼,额角的青筋如蚯蚓般根根暴起,硬是没求一句饶。
几个反复,见其硬抗,忘川摆了摆手,亲卫松开拶具。
杜飞的手指血肉模糊,止不住地痉挛。
“十指连心的滋味不好受吧?”忘川捏起杜飞下巴,将那枚荷包在他眼前晃了晃,
“你一个粗坯军汉,用得起这么精细的物件?是相好的送的吧!是不是就是给她偷的衣裳?”
杜飞垂着头,咬着血牙笑了一声:“捡……捡的。”
忘川眼神一冷:“骨头倒是硬。取桑皮纸来。”
忘川接过一张桑皮纸,在冷醋中浸透:
“这个叫贴加官。不疼,就是绝望。你是否想说点什么?”
不等杜飞回答,直接糊在了杜飞的口鼻之上。
湿透的桑皮纸封死了气路。
杜飞双眼圆睁,胸臆间闷痛如焚,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抽搐,意识在昏沉与死亡的边缘疯狂拉扯。
就在即将彻底窒息的片刻,忘川一把扯下桑皮纸。
杜飞如同离水的鱼,张大嘴猛烈地喘息着,眼底血丝密布,狠狠地看着忘川。
“有意思。” 忘川轻笑一声,反手执起一柄未开锋的铁尺。
“这招叫弹琵琶。不伤皮肉,只刮筋络,定叫你疼得百骨寸断,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铁尺顺着肋骨缝隙轻轻一刮。
筋膜与钝铁摩擦的刺痛钻心入骨,不比刀割那般痛快,却绵长不绝。
杜飞百骨皆颤,汗水如雨般浇落,只觉得浑身的筋骨似乎要被这一寸寸地生生拆解开来。
“同党何人,藏身何处。”忘川无波无澜道。
杜飞唇齿间溢出鲜血,字字如碎铁般:“不……知。”
阴影中,沈渡眸色微寒,轻轻抬了抬手指。
亲卫得令,刑具再紧一分。耳房之内,只剩下骨木摩擦的沉闷声响,与死士强忍不发的粗重痛息。
忘川脸上笑意一收,终于露出几分不耐:
“看来,寻常刑罚,留不住你的神智。”
忘川放下铁尺,从袖中取出一个精巧的竹筒,捻了一根散发着异香的银针。
“这根针,入颈后脉。届时,你三岁尿床、七岁偷鸡的事,都会自己吐出来。来吧。”
看着逼近的银针,杜飞瞳孔猛缩,心知这针一旦入体,心智必溃。
就在针尖刺破肌肤的一刹那,杜飞借着浑身痉挛、牙关紧咬的掩护,咬碎了舌底暗藏的药丸。
苦涩的药汁滑入喉间。
毒针的药力发作极快,杜飞只觉得脑中轰然一声,眼前出现了无数重叠的光影,神智如坠汪洋,开始溃散。
但他死死咬着舌尖,在无尽的昏茫中,靠着那药丸护住的一丝清明,死守着周起的交代,等待着沈渡的逼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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