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扯掉了手背上的医用胶带,眉头紧锁。
姜知哭了。
在楼下陪阮芷产检的时候哭了,回来后还要在他面前佯装无事发生。
是阮芷的胎出了问题?
那阮芷早就哭着给秦峥打电话了。
能让姜知露出那种神情的,只有关于他的事,或者是岁岁的事。
岁岁在幼儿园好好的,那出问题的是谁?
程昱钊胸腔里传来一阵刺痛感。
他缓了片刻,拨通了秦峥的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起。
“喂?什么事?”
程昱钊没有寒暄,开门见山:“今天阮芷来做产检,知知陪着。刚才她们回病房,知知哭了,阮芷也在帮她打掩护。你回家之后帮我探探阮芷的口风。”
电话那头顿了一秒。
“你怀疑什么?”
“我不知道。”
程昱钊叹气,觉得自己像个废人。
躺在病床上,连妻子为什么哭都查不清楚。
“是不是今天医生单独找知知说了什么关于我病情的话,还是……她自己出了什么事。”
秦峥在电话那头应声:“知道了,交给我。你自己别胡思乱想,影响情绪。”
“嗯。”
挂断电话,程昱钊看着天花板,抬手盖住了眼睛。
那种无法言喻的失重感再次紧紧攫住了他。
晚上七点,秦峥结束了一天的庭审,推开了家门。
阮芷窝在沙发里,电视开着,放着不知道什么频道的综艺节目,声音开得很小。怀里还抱着一个抱枕,下巴搁在上面,不知道在盯着哪里发呆。
满脸写着“我有心事”四个大字。
秦峥解开领带,走到单人沙发旁坐下。
“今天去医院,不顺利?”
阮芷被他突然的出声吓得弹了一下,抱枕差点掉在地上。
她条件反射地抓住,又塞回怀里,心虚地把脸转向电视方向:“顺……顺利啊。NT过了,医生说宝宝发育得很好。”
“是吗。”秦峥长腿交叠,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叩着沙发扶手,“既然没事,那你魂不守舍的,在想什么?”
“我哪有魂不守舍,我这是……这是孕妇正常的疲惫!我困了!”
阮芷说着把薄毯一掀就要起身往卧室躲。
“站住。”
“……”阮芷不敢动了。
“下午程昱钊给我打电话了。”
“……”
秦峥盯着她明显挺直了些的背,逐字逐句地敲打着她的防线。
“他说,姜知陪你看完病回病房的时候,眼睛是红的。阮阮,是不是检查出了什么问题,你为了不让我担心,瞒着我,所以姜知跟着你难过?”
“不是!”
阮芷一听秦峥怀疑到自己宝宝头上,马上反驳:“我们好着呢!你少咒我宝宝!”
“哦?”秦峥又叩了两下沙发,“你和宝宝没事,那出事的就是姜知了。”
他微微偏头:“她怎么了?”
阮芷被噎住,脸都憋红了。
怎么就这么轻易被秦峥这个老狐狸给套进去了!
阮芷在心里把自己骂了八百遍。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她结结巴巴地狡辩。
眼神从茶几跳到电视,从电视跳到窗帘,从窗帘跳到那条堆成一团的毯子,就是不敢看秦峥。
“知知能有什么事,她就是照顾程昱钊太累了!你知道她每天多辛苦吗?早上送岁岁上学,然后去医院,下午又要接岁岁回家,晚上还要处理公司的事情,一天下来根本没有自己的时间,换谁谁不崩溃啊!她就是太累了哭了一下而已,有什么大不了的!”
秦峥静静地听她说完,起身走到她面前,敛着眉眼看她:
“阮芷。”
“……干嘛?”
“程昱钊现在的身体经不起刺激,如果姜知出了什么事,他却被蒙在鼓里,一旦事情爆发,后果可能就是他直接死在病房里。你确定要帮她扛这个责任?”
阮芷:“……”
她说不过秦峥。
又觉得秦峥说得有道理。
瞒着,是个死结。
程昱钊的身体能撑多久先放一边,姜知的肚子可是真的瞒不了多久。
纸包不住火,等到瞒不下去的那一天,会不会后果更严重?
可说出来,也是个死结。
她都能猜到程昱钊会怎么想。
肯定就是:完蛋了,姜知以后要一个人带两个孩子了。
或者再过分一点,又说出什么“这个孩子不要了”之类的话,姜知不得当场把呼吸机管子从他鼻子里拽出来,亲手结果了他?
秦峥说得对,这种关乎人命的责任她扛不起。
知知现在处于恐慌和混乱中,脑子里全是最坏的想象,没有余力做出理性的判断。
她不清醒,需要有人帮她拿主意,需要有人在前面挡着。
单靠她阮芷一个人,兜不住这么大的事。
她需要一个盟友。
想到这里,阮芷抿着唇来来回回打量着秦峥。
上看看,下看看,左看看,右看看。
把秦峥看得心里都有些发毛了,开始反思自己是不是刚刚话说重了,不该用那种庭审质证的口吻对着一个孕妇讲话。
“你……”秦峥迟疑了一下,“你要不要先坐下?”
“秦峥。”
“嗯?”
“我跟你说一件事。”阮芷的声音终于稳了下来,“但你必须先答应我三个条件。”
秦峥点头:“说。”
“第一,我现在告诉你的事情,在有方案之前,你不许和程昱钊说,包括暗示!你是律师,保密义务你要做到位!”
秦峥想了想这个条件的边界和可执行性:“可以,继续。”
“第二,听完之后你不准跟我说什么‘你早该怎样怎样’的废话。”
“好。”
“第三……”阮芷顿了顿,“你不许骂知知。”
秦峥隐约猜到了事情的方向,捏了捏眉心,又说了句“好”。
阮芷认真道:“知知怀孕了,六周。”
电视里的综艺节目还在自顾自地播着,笑声隔了一个世界般飘过来。
秦峥看着阮芷,素来泰山崩于前也面不改色的秦大律师,破天荒地愣在了原地。
怀孕?
在这种时候?
“她现在是什么态度?”
“她要。”阮芷回答得很快,“她在诊室里当场就告诉医生她要。但是她不想让程昱钊知道。”
“原因?”
“你自己猜不到吗?”阮芷有些生气了,“她怕程昱钊知道自己可能活不到孩子出生会崩溃。怕他又做出什么自以为是的决定。”
秦峥沉默了一会儿:“她检查结果怎么样?”
阮芷一愣,没想到他第一个追问的是这个。
“医生说她贫血,压力太大,休息不够。开了保胎药。”
秦峥点点头:“所以现在的情况是,她一边要照顾住院的丈夫,一边要瞒着所有人保住一个胎儿,还要每天按时接送岁岁上下学,应付公司的事务,保持在所有人面前的正常运转。”
每说一项,阮芷就更清楚地意识到姜知身上压了多少东西,心就跟着往下沉一分。
秦峥皱眉:“这样下去不行,她自己会先垮掉。”
“我知道,所以我才告诉你呀!”
阮芷急了:“我答应了知知不告诉程昱钊,但我没答应我要自己扛。秦峥,你得帮她,帮她想个主意。”
秦峥看了她很久,伸手握住了阮芷微微发抖的手指。
“我在想。”
不像是安慰,更像是一种承诺。
“你提的三个条件我都答应了。”他说,“现在轮到我问一个问题。”
阮芷眨了眨眼:“什么?”
“晚饭还没吃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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