饲料报告送出去三天了,公社那边没动静。
陈峰不急。
他蹲在后院猪圈旁,看七只花背野猪仔把橡子粉拌的饲料拱了个底朝天,吃得满嘴白沫,小尾巴甩得欢实。
飞龙鸟窝里多了第三枚蛋,青白色的壳子在稻草堆里卧着,上头还带着母鸟的体温。
“行,都挺争气。”
陈峰站起来拍拍手上的料渣,目光往堂屋方向扫了一眼。
窗户里透出昏黄的灯光,舅舅周德贵的影子映在玻璃上,佝偻着腰,正在搬什么东西。
这已经是舅舅住进陈家的第五天了。
五天里,舅舅天不亮就起,扫院子、劈柴火、挑水、糊墙缝,什么脏活累活往前冲。
吃饭的时候却永远最后一个坐下,碗里只扒拉两口就搁筷子,说饱了。
陈峰心里跟明镜似的。
晚饭过后,陈峰坐在院里擦猎枪,大黄趴在脚边啃骨头。屋里传出缝纫机踩踏板的哒哒声,陈秀兰还在赶工。
舅舅从灶房出来,手在围裙上蹭了蹭,搓了半天才走到陈峰跟前。
“小峰。”
“嗯。”
“舅跟你商量个事。”
周德贵在陈峰对面蹲下来,膝盖上的补丁摞着补丁,两只手攥在一起,指节因为常年干农活粗大变形。
“明儿一早,我带志刚走。”
陈峰擦枪的手没停。
“你出息了,舅打心眼里高兴。”
周德贵的声音压得很低,眼睛盯着地上的雪沫子。
“可男人不能吃白饭。住了这些天,你嫂子天天做好的给我吃,你大姐还塞烟,我……我受不住。”
他搓了搓脸,鼻头发红。
“志刚那孩子也是,整天闷着头干活不吭声,心里憋屈,舅看得出来。”
陈峰把擦枪布叠好,将“撅把子”靠在墙根,转过身正对着舅舅。
“舅,志刚的事我本来想过两天再跟你说。”
“啥事?”
“他已经在红星轧钢厂上班了。”
周德贵愣住。
“……啥?”
“临时工,搬运组。月薪十八,粮食定量二十八斤,干满三个月转正。”
陈峰语气平淡,跟说今天天气不错似的。
周德贵的嘴张了两下,没发出声音。
他蹲在那儿,两条腿开始抖,不是冷的,是绷了五天的那根弦突然断了。
“轧钢厂……十八块……”
这三个字在他嘴里来回转了好几遍。
他这辈子在地里刨食,最好的年景一年到头也攒不下二十块钱。十八块月薪,还管粮食定量,搁在老家那是想都不敢想的铁饭碗。
周德贵猛地抬手捂住眼睛,喉咙里挤出一声闷响。
陈峰没出声,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舅舅才把手放下来,眼眶红透了,鼻涕糊了一脸,却咧着嘴笑。
“好……好……”
“所以别急着走。”
陈峰从兜里摸出一盒大前门递过去,替舅舅点上。
“志刚的事解决了,现在说你的。”
周德贵吸了一口烟,呛得直咳嗽。
陈峰拍了拍他的背。
“舅,你看我这院子,养殖场刚起步,皮货作坊也刚开张,二叔要盯着修房,胖子那脑子只能干粗活。我缺一个细心靠谱的长辈管后勤。”
“啥后勤?”
“磨橡子粉、配饲料、喂牲畜,这些你在家种了一辈子地,比谁都懂。再就是隔三差五去县里皮货厂送成品、取原料,跑个腿。二叔年纪大了腿脚不利索,胖子嘴巴没把门的,这活只有你能干。”
周德贵的烟夹在指间,忘了抽。
“月工资十二块,管饭。”
陈峰竖起一根手指。
“十……十二?”
“嫌少?”
“不不不!多了多了!”
周德贵连连摆手,烟灰抖落在膝盖上都没察觉。十二块加管饭,比他在老家一年挣的工分折算下来还多。
“还有一件事。”
陈峰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雪。
“你跟志刚不能老挤在我家,得有自己的窝。村东头老猎户杨三搬走后空了一间土坯房,我看过了,墙还结实,炕灶齐全,就是落了灰。月租一块五,我预付半年,你和志刚住那边。”
周德贵手里的烟彻底灭了。
他张着嘴坐在那儿,喉结上下滚了好几回,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工作有了。
住处有了。
连儿子的饭碗都端上了。
“明天搬。”
陈峰丢下这句话,转身进屋。
身后传来舅舅粗重的喘息声,夹杂着压抑的抽泣。大黄叼着骨头凑过去蹭了蹭老人的手。
第二天一早,陈峰带着王胖子和周志刚去了村东头。
那间土坯房比陈峰当初的破屋强不少,至少墙没裂缝,窗户框还在。三个人扫灰、擦窗、劈柴、烧炕,折腾了一上午。
志刚不声不响把院子里的碎石头归拢成堆,又把歪斜的篱笆扶正钉牢,干活的架势跟在部队一样,规矩利落。
胖子搬完最后一捆柴,趴在门框上直喘。
“峰哥,你表哥这体力……我往后是不是得管他叫嫂子?”
陈峰踹了他一脚。
下午,苏清雪下了课带着希月过来。
她怀里抱着一床新弹的棉被,厚实蓬松,是她跟大姐前两天用系统空间里存的好棉花赶出来的。希月背着热水壶,小短腿迈得飞快。
陈秀兰最后到,手里拎着一块裁好的碎花布,进门就量窗户尺寸,缝纫机脚踏板带出来的手速,三下五除二把窗帘挂了上去。
屋里炕烧热了,窗帘挡住了风口,暖水壶搁在炕桌上冒着白气。
周德贵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嘴唇翕动了半天。
胖子、志刚、苏清雪、希月、陈秀兰,加上外头劈柴的二叔,满满一院子人。
“小峰。”
他终于开了口,声音涩得发颤。
“舅这辈子……记着你的好。”
陈峰正蹲在地上给炉子捅火,头都没抬。
“舅,说这话就见外了。赶紧歇着,明天一早跟我去后院,我教你配饲料比例。”
周德贵重重地点了点头,背过身去,用袖子擦了把脸。
希月跑过去扯了扯舅姥爷的衣角,从兜里摸出一颗大白兔奶糖递上去。
“舅姥爷别哭,吃糖!哥说了,吃糖就不难过了。”
屋里的人全笑了。
周德贵接过奶糖,剥开纸塞进嘴里,眼泪顺着笑出来的皱纹往下淌。
陈峰站起身往外走,路过那间土坯房隔壁的废弃磨坊时脚步顿了顿。
磨坊院子不小,足有三间房的面积,石磨虽然裂了,但地基方正,四面土墙还算完整。
开春后翻修一下,装上石磨和粉碎槽,就是现成的饲料加工场。
他收回目光,没多说什么。
傍晚,陈峰和苏清雪并肩走在回家的路上。
夕阳把积雪烧成一片橘红,踩上去咯吱咯吱响。远处炊烟直直升上天,风停了,整个靠山屯安静得只剩脚步声。
苏清雪走着走着,胳膊往陈峰那边靠了靠。
犹豫了两步,她伸手挽住了他的胳膊。
棉袄袖子蹭着棉袄袖子,闷闷的摩擦声。
陈峰低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也没抽手。
“你对谁都好。”
苏清雪的声音很轻,呼出的白气飘散在橘色的光里。
“舅舅、表哥、大姐、希月……唯独对自己,什么都不在乎。”
陈峰偏过头。
她鼻尖冻得通红,睫毛上挂着一点细碎的冰晶,眼睛却亮得很,盯着前方的路,不敢看他。
陈峰从兜里掏出一颗大白兔奶糖。
在怀里捂了一下午,糖纸都皱了,里头的奶糖却是软的、热的。
他剥开糖纸,直接塞进苏清雪嘴里。
苏清雪没防备,嘴唇碰到了他指尖,耳根瞬间烧起来。
“我对自己也好。”
陈峰收回手,笑了一下。
“不然怎么骗到你。”
苏清雪咬着奶糖,脸埋进围巾里,挽着他胳膊的手却攥得更紧了。
两个人的影子被夕阳拉得老长,歪歪扭扭地叠在雪地上,分不出你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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