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了多久,门被推开,李定国走进来,脸色在油灯下有些发白。
“钦使和他带来的人,分开关了。”
“二哥,你...”
“川南,我可以暂时按住。”
李定国打断他,抬眼看来:“但成都那边,瞒不了多久。”
“父王多疑,孙可望也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他顿了顿,继续道:“文秀,你若回去,必死无疑。若不回去,你待如何?”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我再也不能对着那些和当年我爹娘一样的百姓,挥刀了。”
李定国看着他那双布满血丝,却终于透出一点清明的眼睛,良久,点了点头。
“既然如此,你就暂时留下。”
“等局势稳了,再议下一步。”
“行。”
......
天刚蒙蒙亮,沱江江面上还浮着一层乳白色的薄雾。
资阳城东,一片相对开阔的河滩地。
五万大西军在这里列阵。
旌旗漫卷,刀枪如林,黑压压的人马从江岸一直铺到远处的丘陵脚下。
中军更是厚实,步卒扛着长矛和简陋的盾牌,前排还摆了些从各地搜刮来的老旧战车权当屏障。
两翼,约莫八千骑兵勒住马缰,马匹不安地喷着响鼻,骑士们紧握着缰绳,眼睛盯着东面那片逐渐亮起的天光。
艾能奇骑在一匹高大的黑马上,立在阵前。
艾能奇是张献忠四个义子里最年轻的,打仗最猛的一个。
同时也是最桀骜不驯的一个。
此刻,他身上那套崭新的铁甲在晨光里泛着冷光,猩红的披风被江风吹得猎猎作响。
“将军,探马回报,明军前锋约两万,已在十里外扎营。”
副将策马上前,低声道:“看旗号,独立旅的高杰和黄得功两营。”
“高杰?那个翻山鹞?”
艾能奇嗤笑一声:“爬床叛将而已。”
“父王太小心了。”
艾能奇扬起马鞭,指向东面:“明军劳师远征,能有多大能耐?”
“火器?哼,老子就不信,他那点炮,能轰死我五万人!”
“将军,还是谨慎些好。”
副将犹豫道:“铜锣峡和巴县...”
“那是孙可望废物!”
艾能奇打断他,满是不屑道:“守着天险都能丢。”
“老子不一样,老子打的是野战!”
“平原开阔,正是我骑兵用武之地!”
“传令下去,等明军过半,中军顶住,两翼骑兵给我包抄!”
“我要让高杰那厮,知道什么叫四面楚歌!”
“是!”
命令传下。
阵型开始微调,两翼骑兵缓缓向侧后方移动,留出冲击的通道。
午时三刻,东面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条黑线。
明军来了。
没有急行军,没有呐喊冲锋,甚至没有扬起太多尘土。
他们就像一股沉默的潮水,从丘陵后缓缓漫出来,然后停在了约三里外。
艾能奇在望远镜里看得清清楚楚,明军的动作有条不紊得让人心头发毛。
最前方,几十门火炮被骡马拖拽着,推到阵前约一里处。
炮身黝黑,炮口粗得吓人。
炮手们跳下车,开始构筑简易炮位,垫木板,架炮架,调整角度。
整个过程快得惊人,不到一刻钟,一个错落有致的炮兵阵地就成型了。
炮兵阵地后方,火铳手开始列队。
三条稀疏的横线,每条线之间留出约二十步的间隔。
士兵们穿着统一的墨绿色棉甲,火铳肩扛,刺刀雪亮。
他们站定后,几乎不再移动,像一根根钉在地上的木桩。
更后方,还有少量骑兵在两侧游弋,人数不多,但马匹精良,骑士控马娴熟,始终保持着与主阵若即若离的距离。
整个明军阵型,宽,疏,却透着一种严肃的秩序感。
“装神弄鬼。”
艾能奇放下望远镜,哼了一声:“传令,擂鼓!中军向前推进!”
“进入弓箭射程后,箭雨覆盖,步卒冲锋!”
“咚!咚!咚!”
战鼓擂响,沉闷如雷。
五万大西军开始缓缓向前移动,脚步声轰隆,地面微微震颤。
明军阵中,高杰放下望远镜,咧嘴笑了。
“孙子,还真敢冲。”
他看向身旁的黄得功:“老黄,怎么说?”
黄得功面无表情:“按陛下定的章程打。”
“成。”
高杰扭头,对传令兵吼道:“告诉赵黑塔,等他们进三里,红夷大炮先招呼!”
“开花弹,给老子往人堆里砸!”
“是!”
令旗挥动。
三里,两里半,两里...
就在此时。
明军阵前,那十门红夷大炮的炮口,同时喷出炽烈的火焰!
“轰!!!”
巨响连成一片,像十个惊雷同时在头顶炸开!
白烟如城墙般腾起,瞬间遮蔽了小半个前沿。
炮弹撕裂空气,发出破空的尖啸。
艾能奇瞳孔骤缩。
他见过炮,但没见过这种阵势的炮击。
实心弹犁过大地,在推进的大西军阵列中硬生生撕开几道血肉模糊的缺口。
凡是被直接命中的,人瞬间就碎了,残肢断臂和内脏泼洒开来,溅了周围人一身。
但这还不是最可怕的。
最可怕的是开花弹。
炮弹在空中划出弧线,落入人群最密集的中段,然后“轰”的一声。
铸铁弹壳炸裂,预埋在里面的铁钉、碎铁片像暴雨般向四面八方泼洒!
一片半径十几步的圆形区域,瞬间变成死亡地带。
没有任何盔甲能挡住这种攻击。
前排一个扛着旗的掌旗官,上半身直接被三四枚铁钉贯穿,旗杆还握在手里,人却已软倒。
旁边几个盾牌手,木盾被轻易撕裂,连人带盾被打成筛子。
惨叫声、哀嚎声、惊恐的呐喊声,瞬间压过了战鼓。
只是一轮红夷大炮的轰击,大西军的阵型就开始乱了。
“不准退!不准退!”
艾能奇嘶声大吼,挥刀砍翻一个向后跑的百户:“冲过去!冲过去他们的炮就废了!”
“冲啊!”
督战队压上,刀光闪过,几十颗逃兵的人头落地。
血腥味刺激下,溃散的势头勉强止住,大军被迫只能继续向前推进。
但速度慢了许多,阵型也松散了。
明军第二轮炮击来了。
这次加入了佛郎机炮。
这种炮射程虽短,但射速快,炮弹小,专打密集人群。
“嘭嘭嘭嘭!”
连绵不绝的炮声像炒豆子,霰弹泼洒而出,铅丸如雨点般扫过百步内的区域。
冲在最前的大西军士兵,像被无形的镰刀割过麦子,成片倒下。
血雾弥漫。
“弓箭手!放箭!放箭!”
艾能奇眼睛红了。
零星的箭矢射向明军阵线,但距离太远,大多软绵绵地落在阵前几十步外,只有少数能碰到最前沿的明军士兵,钉在棉甲上,入肉不深。
章节错误,点此报送,报送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