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上海的空气已经闷热得令人窒息,比暑气更让人喘不过气的,是日伪铺天盖地的清查与镇压。
自徐汇战俘营暴动、孟庆尚火烧日军军官俱乐部接连发生后,驻沪日军司令部与76号彻底陷入了疯狂。
土肥原贤二宁可错抓一千,不可放过一个,整个上海华界与租界边缘,岗哨比路灯还密,日军宪兵沿街巡逻,76号特务混迹在人流里,眼神像饿狼一般扫过每一个行人。
良民证被查了一遍又一遍,身上有枪伤旧痕、口音陌生者,一律当场带走。
不少商铺关门,街巷冷清,就连平日里热闹的弄堂口都少有人驻足。
上海所有抗日力量,军统上海站、地下党各个交通线、民间抗日团体,全都被迫转入最深层的静默。
沐家洋楼,书房内,气氛同样压抑。
沐尧面前的桌面上摊着几份伤亡与隐蔽点报告,眉头紧锁。
“先生,华界三个备用联络点被端了,两个弟兄被捕,至今没有消息。”薛斌站在一旁,低声汇报道,“我已经安排下去了,所有队员不许外出,禁止私下联络,无线电全部静默,只留紧急频道。”
沐尧抬眼,目光十分沉冷,他喃喃道:“日伪现在是疯狗乱咬,越是这个时候,越不能露头。告诉所有人,蛰伏不是认输,是等一口致命的时机。日军越是绷得紧,破绽就越容易出现。”
他心里清楚,上海的潜伏者们此刻人人自危,稍有不慎就是满盘皆输。
整座上海,仿佛一片被狂风压得抬不起头的密林,看似死寂,根须却在地下紧紧缠绕,等待着一场能掀翻压制的风暴。
日方那边,也渐渐生出了错觉。
连续十余日没有任何爆炸、刺杀、传单与异动,连街头的抗日标语都消失得干干净净。
土肥原贤二在例行会议上,难得露出一丝轻松:“支那人已经被打怕了,所谓的抗日力量,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不堪一击。”
特高科的井田,76号的丁默邨、李士群也纷纷附和,认为上海已经暂时“安定”,可以把精力转向筹备汪伪政权的舆论造势。
他们都以为,潜伏者已经被彻底打垮、吓退,短时间内绝无可能再有任何动作。
只是他们看清了中国人,人总是会在沉默中爆发,一场震动整个日伪高层的惊雷,已经在数百里外的南京,悄然引爆。
六月十日傍晚,南京。
日本驻南京总领事馆张灯结彩,车水马龙,一派奢靡景象。
为庆祝日军在华中局部“战果”,也为拉拢一众伪府高官,总领事堀公一亲自设宴,邀请了日军驻南京各部高官、新政府要员,以及多名来自上海的日伪情报骨干。
宴会规格极高,防卫森严,领事馆外日军宪兵与领事馆警卫层层把守,连苍蝇都难轻易飞进。
这场宴会,在日伪内部被视作绝对安全的“高层私宴”,却早已被军统情报网牢牢锁定。
执行刺杀任务的,是潜伏在领事馆内长达六年之久的詹长炳、詹长麟兄弟。
他们原本并不是军统特务,人在乱世中,身不由己,国仇家恨的催动下,他们自然而然地加入了军统。
詹长炳是领事馆杂役领班,詹长麟则是负责采购、掌管厨房,两人在领事馆潜伏六年,从未出过差错,深受日伪信任。
这一次,他们收到密令:借此次高层宴会,投毒除奸,重创日伪士气。
行动代号:杯碎。
傍晚六点,宾客陆续入场。
日军将官挎着军刀,伪府官员穿着体面的西装,汉奸政客们满脸谄媚,笑语喧哗。
宴会厅内水晶灯璀璨,长桌上摆满酒水、西点与日式料理,空气中弥漫着香槟与雪茄的味道。
詹长炳端着托盘,穿梭在宾客之间,神色平静,眼神却始终保持着高度警惕。
他的袖口内侧,藏着一小包无色无味的剧毒氢化物,这是军统特制的烈性毒药,入口片刻即可发作,无药可解。
按照预定计划,毒药将被投入为日方高官专门准备的清酒与香槟之中。
詹长麟则是那个将毒药送进领事馆的人,此刻他正守在厨房门口,看似安排餐食,实则是为两人的撤离做好准备。
兄弟两人自潜伏以来,无数次演练过这一刻,可真正到了动手之时,心脏依旧狂跳不止。
这里是日本驻南京总领事馆,是日伪在南京的核心据点之一,一旦暴露,别说完成任务,两人连全尸都留不下。
但他们没有半分退缩。
詹长炳借着转身添酒的间隙,不动声色地将氢化物倒进专供日伪高官饮用的清酒和香槟之中。
毒药入水即溶,没有丝毫沉淀与异色。
做完这一切,他深吸一口气,将被毒药污染的清酒和香槟倒进酒杯中,随后,他抬些毒酒走向不远处的日军高官和日伪分子。
没有人注意到这个普通侍者的刚才做了什么,更没有人知道,死神已经随着酒水,悄悄靠近了他们。
总领事堀公一率先举杯,用生硬的中文发表致辞,鼓吹“大东亚共荣”“中日亲善”,伪府官员纷纷附和,掌声雷动。
致辞结束,众人纷纷举杯畅饮。
詹氏兄弟站在角落,目不转睛地盯着日伪高官们的动作,日军将官、伪府要员们举杯相碰,仰头饮下毒酒。
最初的几分钟,一切如常,笑语依旧,音乐悠扬,宴会气氛热烈而奢靡。
就在众人酒意微醺、放松警惕之时,第一个症状出现了。
一名日军大佐突然捂住肚子,脸色骤变,原本红润的面色瞬间变得惨白,额头渗出密密麻麻的冷汗。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阵痛苦的呻吟,身体晃了晃,直挺挺倒在地毯上。
全场瞬间一静。
不等众人反应,第二名、第三名、第十名……
如同多米诺骨牌一般,接连不断的日伪高官倒了下去。
这些人都剧烈抽搐,口吐白沫,刚刚还热闹非凡的宴会厅,瞬间乱成一团。
“毒!酒里有毒!”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彻底引爆了全场恐慌。
宾客们尖叫着四散奔逃,椅子翻倒,餐盘碎裂,水晶灯摇晃不定。
日军宪兵与警卫乱作一团,有人拔枪乱射,有人冲上去抢救高官,有人四处搜查刺客,整个领事馆陷入前所未有的混乱。
堀公一也饮了毒酒,虽剂量不多,却也腹痛难忍,倒在椅子上痛苦嘶吼,下令封锁所有出口,一个人都不许离开,挖地三尺也要找出投毒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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