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会之后,各部落的首领们三三两两往外走,有的面色凝重,有的眉头舒展,有的边走边跟旁边的人讨论。
壮汉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燧人氏一眼。
燧人氏还坐在主位上,盯着桌面发呆。
只有缁衣氏没走。
她坐在燧人氏右手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但她没在意。
“你压力很大。”
燧人氏没接话。
“人族的担子,全压在你一个人身上。”
缁衣氏放下茶杯,看着他。
“你就不能分一点给别人?”
“分给谁?”
燧人氏终于开口,声音有点涩。
“你?还是刚才那个只知道喊打喊杀的大个子?”
缁衣氏沉默。
“不是我不想分,是分不了。
有些决定,只能我来做。
做了,对了,大家一起活。
做了,错了,我一个人扛。”
缁衣氏心疼的看着他。
“圣师当初把咱们托付给你,不是让你一个人扛的。”
燧人氏终于抬起头,看了缁衣氏一眼。
“圣师当初托付的是咱们所有人,但最终坐在这个位置上的,是我。”
缁衣氏没再说什么,站起来,拍拍他的肩膀,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对守在帐外的年轻族人轻声吩咐了一句,
“重新给族长泡杯热茶来,祛祛这满帐的寒气。”
说完没等回应,便放轻脚步走了,把独处的空间重新留给了燧人氏。
帐外的山风裹着深秋的凉意卷过来,吹得缁衣氏鬓边的碎发飘起来,她拢了拢身上的披肩,脚步迈得愈发稳当。
议事厅里只剩下燧人氏一个人。
他坐在椅子上,盯着桌上的地图,看了很久。
地图上的红色标记,比他第一次看的时候多了很多。
每一支猎妖队都在行动,每一天都有新的标记加上去。
他在心里默默算了一笔账。
照这个速度,再有五千年,业力深重的妖就能清掉大半。
燧人氏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是圣城的夜景。
万家灯火,星星点点。
他想起很多年前,这里还是一片荒地。
圣师带着他们,乘坐飞舟到了这里。
“圣师,您放心。人族,不会让您失望的。”
夜风吹进来,带着泰山上的灵植清香。
燧人氏站在窗前,很久没动。
猎妖队的行动越来越高效。
他们甚至编了一本《妖族业力辨识手册》,详细记录各种妖族的天赋、习性、业力特征。
手册不厚,只有几十页,但每一页都是猎妖队用命换来的经验。
哪种种族的妖族最容易业力深重,哪种种族的妖族天生嗜杀,哪种种族的妖族可以网开一面。
写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燧人氏拿到手册的时候,翻了几页,拍案叫绝。
“这东西是那个族人写的?比一般功法还实用!”
有巢氏站在旁边,笑着告诉他。
“这是从农教藏经阁抄来的。”
燧人氏的手停了一下。
“……那也得夸。”
有巢氏笑了,没接话,只看着帐外渐渐沉下去的月亮。
燧人氏继续翻手册,翻到某一页时,忽然停下来。
那一页写着,
“讙——独目三尾,形如狸猫。
业力特征:极易沾染煞气,一旦开杀戒,业力累积速度是普通妖族的三倍。
击杀建议:合击阵法锁死退路,毒雾封视线,一剑毙命。”
燧人氏盯着那一页看了很久。
“写这笔记的人,是个高手。”
有巢氏点头。
“可惜没留名。”
“农教藏经阁里,这样的笔记还有很多。”
“我知道。”燧人氏把手册合上,放在桌上。
“所以我让农教的人族弟子,每个月回来一趟,带点新东西。”
有巢氏看了他一眼。
“你把他们当情报员用了?”
“不是情报员,是桥梁。农教和人族的桥梁。”
他顿了顿。
“圣师说过,知识就是力量。”
有巢氏沉默了片刻。
“圣师说过的话,你每句都记得。”
“当然,你不也是吗?”
这本手册被复制了上千万份,发到每一支猎妖队手里。
猎妖队的效率翻了一倍不止。
以前他们遇到妖族,要先查业力,查半天查不清楚。
现在翻翻手册,看两眼就知道了,哪种种族、什么特征、业力大概率在哪个范围,一目了然。
当然,手册不是万能的。
有巢氏在手册扉页写了一段话。
“本手册仅供参考。具体业力情况,以功法探查照验为准。”
之前玄就有给过他们一套专门查业力的功法,如今燧人氏更是要求每个猎妖队员出发前,都必须把那套功法练熟,练到能在一息之内分辨出对方身上的业力深浅。
浓的是黑,淡的是灰,没有的是白。
清清楚楚,做不了假。
黑的,杀。
灰的,罚。
白的,放。
简单,粗暴,有效。
一个朱厌族的散修,被猎妖队堵在南赡部洲的一片竹林里。
朱厌是上古凶兽后裔,生性好斗,业力普遍不轻。
但眼前这只朱厌,瘦得跟竹竿似的,毛发暗淡无光,眼睛里有血丝,看起来很久没睡过好觉了。
猎妖队长是个年轻女子,面容冷峻。
“别跑了,你跑也跑不掉。”
朱厌蹲在地上,抱着头,浑身发抖。
“我没杀过人。”
他声音抖得厉害。
“我真的没杀过人,我就是个种竹子的。”
队长双眼覆上一层淡淡的金色,只是淡淡的看了一下。
在队长的眼中,朱厌身上显示出一层淡淡的灰气。
有业力,但不重。
“你种竹子?”
“对、对。”
朱厌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和惧怕。
“我在南赡部洲种了一片灵竹,卖竹笋为生。
我没杀过人,我就是——”
队长打断他。
“行了,你走吧。”
朱厌愣住了。
“走?”
“对!走。”
“你、你不杀我?”
“你业力不重,朱厌族业力普遍偏重,但凡事有例外。
你就是那个例外。”
朱厌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谢谢……谢谢……”
“别谢我,谢我们族长。
是他定的规矩,业力不重者,放一条生路。”
朱厌擦干眼泪,站起来,朝队长鞠了一躬,转身跑进竹林深处,消失不见。
队长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沉默了片刻。
“下一个。”
队伍继续往前。
一个讙族的散修就没这么幸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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