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回到御马监,小高子就悄悄地靠上前来低声提醒。
“圆公公,负责内厩采购草料的长随孔公公正在直房等你。“
“孔公公在等咱家?他有说什么事情吗?”方圆满脸疑惑。
小高子摇头:“他没细说,只是笑着讲是新到了一批上好的豆料,特来与您知会一声。”
“既是孔公公相候,咱家岂能怠慢,走,与咱家见见这位孔公公。”方圆听罢,嘴角一扯道。
孔公公此人在御马监是出了名的油滑,平日里没少在各处捞油水,方圆经常听到有人在背后议论此人极擅钻营。
对于此人主动找上门来的目的,方圆也心知肚明。
两人快步走进直房。
刚一进屋。
方圆就看见一个面皮白净,眼带精明的中年宦官,正坐在前厅的主位上悠闲喝茶。
如此情形,顿时让方圆的眼神瞬间变得微冷。
他皮笑肉不笑地热情拱手道:“孔公公大驾光临,咱家公务在身,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看着方圆稚嫩的面容,中年宦官眼神闪过一丝精光,立刻放下手中茶盏,赶忙起身满脸堆笑地拱手。
“圆公公,您可算回来了,咱家可是恭候多时了。”
“不好意思,让孔公公久等了。”
方圆不动声色地走到主位坐下,笑眯眯地询问。
“不知孔公公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孔公公先是一愣,接着便不以为意地坐在下首,笑呵呵地解释。
“圆公公高升奉御咱家早就想来拜会,只是担忧来的太早,会打搅您熟悉公务,因此这才拖到今天,还望圆公公勿怪啊!”
“孔公公太客气了,咱家初来乍到,许多规矩还要靠您这样的老人提点,照理来说,咱家应该先去拜会你。”
方圆佯装真诚地解释了一句,然后话音一转道:“只是咱家刚上任,还有很多地方需要熟悉,没想到,倒是让孔公公这位前辈先来登门拜访,实在是惭愧!惭愧!”
方圆的态度放得很低,话却说得很稳,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
“桀桀桀,圆公公恪尽职守,倒是令咱家佩服,同为陛下做事,咱家倒是要向圆公公学习一番啊!”
孔公公盯着方圆的眼睛笑眯眯地恭维道。
“孔公公谬赞了,为陛下做事,自当要竭尽全力,想来这是皇宫里所有内侍都会做的事情,大家都如此,哪有学习不学习之说,无非是共同进步罢了。”
方圆皮笑肉不笑地耐着性子与孔公公进行着毫无营养的商业吹捧。
孔公公不说找他何事,他自然也不会主动询问。
反正他现在有大把的时间与孔公公天南海北地闲聊。
寒暄好一会后,孔公公见方圆一直不询问他的来意,知晓方圆并不是一个啥都不懂的愣头青,于是只好无奈地主动切入正题。
他先是身体微倾,接着故意压低声音道:“不瞒圆公公,今日来,咱家有桩小事,想要与圆公公商量一二。”
“哦?孔公公有何事,尽管说来,咱家洗耳恭听。”
方圆嘴角上扬,佯装好奇地询问。
“内厩新补的一批豆料,下午就能运到,这供货的商人,是咱家一个远房亲戚,人最是老实本分,送来的料,向来是顶好的,到时候圆公公验收的时候,还请多多行个方便啊!”
孔公公的脸上堆满了笑容,边说边还给方圆递了一张银票。
方圆瞥了一眼,见银票的面额只有区区五十两,心中顿时有些羞恼,这分明是把他当小孩子逗耍。
单单御马监内厩的豆料,低买高进,这利润就不止千两。
这家伙只愿意拿出区区五十两打发他,实在是欺人太甚。
现在别说五十两了,就算是五百两,方圆都不会给这家伙开这个门。
要知道,他刚到右监丞那里报到时,那老太监可是给了他一包豆料。
当时他虽不清楚这其中的含义,但后来摸清楚奉御的职责后,自然就知晓了这其中的意思。
再加上,这孔公公是掌印的人,右监丞是提督的人,他作为右监丞直接管辖的下属,屁股自然不能向左偏。
不然,分分钟,右监丞就会让他知晓,什么叫县官不如现管。
心中有了决断,方圆并没有去接孔公公递来的银票,反而慢条斯理地从袖袋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小心翼翼地摊在桌上,露出里面一小把色泽金黄,干爽洁净的豆料。
“孔公公是老人,懂得比咱家多,您给瞧瞧,这是前几日右监丞杜公公赏下的豆料,说是御马专用的,杜公公特意吩咐了,往后内厩的用料,都得按这个成色来。”
方圆语气平和,手指轻轻点了点那豆料道:“咱家年轻,眼力浅,只怕验看时拿捏不准,辜负了杜公公的信任,也,耽误了孔公公您亲戚的生意。”
孔公公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了僵,他伸出两根手指,捏起几枚豆料,放在指尖细细捻搓,又凑到鼻尖闻了闻。
瞬间就判断出方圆拿出的这把豆料,确实是上等货色,干燥度、香气都无可挑剔。
当然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方圆搬出了右监丞杜公公这尊大神。
瞥了一眼正气定神闲喝茶的方圆,孔公公脸上阴晴不定,心里却早已骂开了。
这新来的奉御,看着年轻,没想到是个滑不溜手的小东西。
话说得很漂亮,既没拒绝,也没答应,反倒给他立了个极高的标准,还把杜监丞这尊大神抬出来压人,自己倒摘得一干二净。
他要是购买的豆料品质如这把豆料一般,还用找方圆行什么方便,直接就拉过来让其验收了便是。
直房因为两人的沉默,瞬间便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安静。
孔公公捏着那枚豆料,半晌没有言语,他想过方圆会断然拒绝,或是年轻气盛地斥责,却没料到是这般软中带硬的回应。
心思辗转半晌,孔公公松开手指,将那豆料放回布包,脸上重新挤出笑意,只是这笑淡了许多,也冷了不少。
“杜公公定下的规矩,咱家自然是要遵从,圆公公严谨,是个好事,但有时候,太过严谨,也会伤了身体,圆公公年纪轻轻,可要注意身体啊!”
方圆放下茶盏,笑眯眯地客气道:“咱家多谢孔公公的提醒,往后定会时不时地去太医院诊脉,以免到时候生病误了陛下的事宜。”
“既然杜公公已经定下了标准,那咱家这就再去寻摸寻摸,告辞!”孔公公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转身大步离去。
望着孔公公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方圆缓缓靠回椅背,端起那杯已经微凉,且所剩不多的茶水一饮而尽。
他知道,这件事还没完。
自从杜公公给了他这一把豆料,争斗便已然开始。
他即便不是杜公公的人,也不得不为其当马前卒。
这御马监掌印太监与提督太监不睦,底下的人也随之斗得厉害,他这个第三方的小虾米,一个不小心,就很有可能会被殃及池鱼,落个性命不保的下场。
往后的日子,他得多对内厩的御马上上心了,省得有人在御马上做手脚,让他丢了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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