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魏公公今日莅临，有何训示？”
方圆不想再谈论母亲的死因，转而询问起魏公公的来意。
魏公公回过神来，皱着眉头端起茶杯，轻轻拨弄着茶汤，似乎在斟酌言辞。
厅内一时再次安静下来。
许久魏公公终于开口，不是询问，而是陈述。
“昨日，你将兵仗局的掌印小卞子绑了？”
“是。”
方圆心思电转，坦然承认，然后开口解释。
“查实掌印卞良贪渎营私，吃拿卡要，克扣工料银钱，以致兵械打造延误，质量堪忧，现已将其羁押，待查清账款，便依律处置。”
“嗯。”
魏公公点了点头，看不出喜怒道：“小卞子是内官监文公公的干儿子，你知道吧？”
“略有耳闻，然国法宫规在上，王子犯法尚与庶民同罪，何况太监义子？稽查二十四衙门，肃贪清弊，是陛下的旨意，也是咱家的职责所在，想来文公公深明大义，必能体谅。”
方圆点头，一脸严肃。
魏公公闻言，嘴角似乎微微向上牵动了一下，像是笑，又不太像。
“深明大义？文公公那人，最是护短记仇，你动了他的人，还是以这等雷霆手段直接拿下，就不怕他厌恶你？他在内廷经营多年，根须可深得很。”
“怕，但不得不为。”
方圆不为所动，目光坚毅道。
“咱家为陛下办事，万死不辞，且兵仗局关乎武备，马蹄铁更是陛下亲口过问，急等着要用的军需，卞公公在此事上阳奉阴违，贪婪无度，已有取死之道。”
“咱家若因畏他背景而纵容，便是愧对陛下信任，也无颜再居此位，至于文公公的厌恶......”
方圆说罢，瞅了一眼魏公公似笑非笑的神情，略微停顿了下，声音压低了几分解释道。
“咱家既敢做，便有些许准备，那卞公公暗地里与三皇子的势力走得颇近，这可是有违文公公的立场，咱家替文公公清理了门户，想必他应该会感谢咱家。”
魏公公静静听着，心中却为方圆的滑头感觉有些好笑，良久，他缓缓吐了一口气，目光里也多了几分赞许。
“你小子，还算是有些心眼，记住找人将此事传给文公公，至于文公公承不承情，就看你小子的造化了，宫里的水，很深，小心谨慎些，总归没坏处。”
“多谢魏公公提点，咱家背后有魏公公在，谁也不怕！”方圆满脸堆笑道。
“别！咱家这小身板，可为你撑不了腰，你还是找陛下吧！”
魏公公闻言连连摆手，似乎不愿再谈此事，赶紧话锋一转道：“咱家今日来，奉陛下口谕，让你停止修炼《刹那芳华经》，换一个正常的功法修炼，陛下要你多活些年。”
“微臣拜谢陛下恩典。”方圆闻言赶忙起身行礼。
“让陛下明令禁止修炼刹那芳华经的内侍，你可是咱家这么多年见到的头一个。”魏公公很是感慨地扶起方圆道。
“魏公公难道还在修炼刹那芳华经？”方圆诧异地询问。
“咱家在有机会进藏经楼的那一年，就换了功法，刹那芳华经，修炼速度快是快，但短命啊！咱家也怕死，当然不乐意继续修炼了，可惜，三年的不断修炼，最少消耗了咱家十几年的寿命。”
魏公公有些遗憾地摇头解释。
“那为何有些人，即便有机会进藏经楼，却为何依旧继续修炼刹那芳华经这本功法？”
方圆顿时有些疑惑地询问。
“刹那芳华经修炼时虽会损耗寿命，但修炼速度却也是很多正道功法没法相比的存在，有些人之所以不转修其他功法，很多时候，也是身不由己,不修炼，一辈子累死累活，还让人欺负，到死也出不了宫，反不如功力深厚些，得个好差事，还能照顾家中亲戚。”
魏公公摇了摇头，一脸唏嘘。
“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啊！”方圆随之感慨。
“你这话说的很对，人在江湖，身不由己，这皇宫也好，帝都也罢，乃至整个大黎，就是一个身不由己的江湖。”
魏公公捏着兰花指，一脸赞叹。
“公公此言有理。”方圆一脸认同地附和。
“好啦！咱家来御马监就这些事，你以后行事要多思多虑些，很多时候，做事不要太过着急，慢一些，总是走得稳些。”
魏公公笑着对方圆点了点头，叮嘱了一句后，便笑眯眯地离开了御马监。
方圆将魏公公送到御马监门口，望着魏公公离去的背影，心里多了几分暖意。
来到这个世界这么长时间，要说不贪图他任何好处，却又对他好的人，当前也许......可能就只有魏公公与阿姐这两人了。
没出三日，有关于兵仗局卞公公贪污受贿的所有证据，以及所贪钱财，全部收缴完毕，堆于御马监的库房。
望着比司设监那次查贪，还多出七八箱的金银钱财，方圆看得直摇头。
“大兄可是对这些钱财的数目不满意？”
小邓子见此心里一沉，小心询问。
“并非不满意，而是有些感慨。”方圆摇头解释。
“大兄在感慨什么？”小邓子有些疑惑地询问。
方圆轻叹了一口气道：“大黎内忧外患，国库空虚，以至于陛下都要向百官下令捐钱而不得，没想到，仅仅只是二十四衙门里，不起眼的兵仗局，就能查出如此多钱财，可见，这朝廷内外腐败，到底有多严重啊！”
“做官不就是为了钱财吗？这些人虽贪婪了些，但也是人之常情。”小邓子理所当然道。
“朝廷那些大臣贪钱，咱家还能理解，毕竟人家有后代，可宫里这些公公没有后代，还被踢出了族谱，死了还不能进祖坟，你说他们这么贪，图什么？”
方圆有些难以理解这些大太监的心理。
“喜欢。”
小邓子没有任何犹豫地回答。
方圆诧异地看向小邓子道：“喜欢？”
“对，就是喜欢，咱们这些人，没了后代，又不能人事，也不能考取功名，除了钱，还能追求什么呢？”小邓子一脸苦涩。
“就不能有点高级的追求？”方圆无语道。
“高级的追求？”小邓子一脸迷茫。
“咱家觉得，钱乃身外之物，生不带来死不带去，与其追求财富的增多，不如干点青史留名的大事，这样，即便死了，千百年后依然会有人记得。”
方圆悠悠地道。
“青史留名？”小邓子眉毛一挑，有些诧异地看向方圆。
“对！青史留名，才是内侍最该追求的东西，不然，两眼一闭，纵使有再多的财富，过个几十年上百年，谁还记得你？”方圆嘴角上扬，侃侃而谈。
从坐上御马监提督的位置上后，他就一直在思考，该如何牢牢控制手下这群人的忠心。
要知道，太监的一切权力皆依附于皇权，无论他最终权势有多大，哪天老皇帝看他不顺眼，说不得一句话，就能崩解他苦心经营的势力。
而为了预防这种情况的发生，思来想去，最终方圆觉得还是使用资本的方法最有效。
要保证手下这群人的忠诚，钱财权势感情，全都没有信念来的稳妥。
先给手下画一个比较高尚且具有吸引力的大饼，然后让这群人嗷嗷叫地跟在他身后，为他所谓的这个大饼，拼命努力，甚至为之付出性命也在所不惜。
当他能够达成这样的效果，那么自然就不怕老皇帝一句话，就能崩解他所经营的势力。
信念这个东西，一旦立起来，在任何时候，任何年代，都是无解的大杀器。
而青史留名，对于古人来说，是一个无比高尚，且很多人都拒绝不了的信念。
至于如何青史留名，他脑子里有太多方法了。
小邓子听罢方圆的见解，嘴里不断重复着“青史留名”，眼神越来越明亮。
“大兄，这青史留名自然比金银俗物来的要高级，可该如何做，才能青史留名呢？”
看着一脸迫切的小邓子，方圆神秘一笑道：“现在时机还不成熟，过一段时间后，你自然就会知晓，现在你要做的就是考虑，要不要青史留名。”
“要，当然要了，这还用考虑吗？”小邓子一脸激动。
族谱上不能单开一页，史书上却能留下一笔，这诱惑谁也拒绝不了。
“哈哈！既然你有如此大志向，为兄当然要助你，等为兄面见完陛下后，定教你青史留名的方法。”
方圆笑呵呵地拍了拍小邓子的肩膀，转身离开，留小邓子一人在原地兴奋激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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