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魏公公让人屏退了懋勤殿周围的侍卫与内侍后,老皇帝便迫不及待地继续开口询问。
“方爱卿你这法子好是好,可该如何实行?”
对于老皇帝的询问,方圆心中早就有了对策,于是缓缓开口解释。
“陛下圣明,既问及如何实行,微臣斗胆,以为此事急不得,需徐徐图之,分步而行,如同春雨润物,无声无息间方能改变格局,否则必然激起滔天巨浪,天下汹汹,反为不美。”
“哦?分步而行?爱卿且细细道来。”
老皇帝听罢,身体微倾,极为关切地询问。
“微臣以为,需分三步走,第一步,立新衙,收地权,第二步,改封赏,绝源头,第三步,定祖训,保根基。”方圆语气不急不缓道。
“具体怎么做?爱卿快给朕解释一二?”
老皇帝琢磨了一下,眼神微亮,有些急切地询问。
“第一步的意思很简单,就是在内廷建立新的署衙,将皇庄及以后查抄的所有田地,全部收归到这个新署衙统一管理,然后以低于市场的价格,租赁给百姓,这样既能避免土地被世家豪绅强取豪夺,又能让百姓有地可种。”
“设立内廷专衙,管理原有皇庄及新增田产,防止土地被世家豪绅强取豪夺?”
老皇帝眼中精光一闪,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御案,沉思了片刻,忍不住赞叹道。
“此议甚好!土地在百姓手中,可能会被世家豪绅强取豪夺,但是在朕的手中,就能杜绝此事,且朕以远低于市场的价格进行租赁,不但能平抑当地租赁价格,还能收拢民心,好,不错,爱卿继续讲。”
老皇帝并非愚笨之人,方圆只是简单地解释了一下,老皇帝立刻就明悟了其中的好处。
“陛下英明,此议还有一个好处就是,陛下不会隐匿田地,朝廷该收的赋税,也能如实收缴国库。”方圆继续分析道。
“朕还要交赋税?”
老皇帝闻言有些诧异地看向方圆。
“陛下,按照微臣的设想,陛下以后所掌握的田产将不计其数,那个时候,你如果不交赋税,朝廷税收将大大减少,没有赋税,国库空虚,朝廷就没办法正常运转,且您都交赋税了,那如果有世家豪绅不交,岂不是给了您查抄他们的由头吗?”
方圆笑着为老皇帝分析着其中的利弊。
老皇帝思量了片刻,觉得方圆所言很有道理,于是点头赞叹。
“你这样说,倒是也有些道理,确实该如此。”
“陛下英明,如此一来,这第一步因并未触动现有私田,对于陛下来说,实行起来,阻力相对来说会小上不少。”方圆笑道。
老皇帝点了点头,颇为认同道:“有理,且先以此为由头,将这衙门立起来,那第二步该又如何?”
看到老皇帝眼中热切的眼神,方圆顿了顿,继续讲道。
“第二步就是陛下要减少土地封赏,将封赏内容改为钱财珠宝,宅邸店铺等实物。”
“若确实功勋极大,需赏赐土地以显恩荣,可封爵,虚封其食邑户数,明确其仅有收益权,无任意处置或买卖权,如此,便可从根本上遏制土地大量流入世家、功勋集团手中,避免其不断坐大,形成新的土地兼并之源,此为‘堵’与‘限’”
方圆所讲的第二步,显然触及了更多人的利益,老皇帝眉头微蹙沉吟,良久才缓缓开口道。
“不再赏赐土地......此策实行后,只怕勋贵旧臣反弹甚大,土地对于他们来说,乃是安身立命,传家之基,在他们眼中,金银可比不上良田实在。”
“陛下明鉴。”
方圆点头附和,然后满脸凝重。
“正因土地实在,才更不能轻易赏出,金银赏赐,花销便无,且还能促进商贸流通,而土地赏出,便可能世代累积,成为尾大不掉之势。”
老皇帝闻言忍不住频频颔首。
“我朝开国至今,因赏赐而富甲一方,田连郡县者不在少数,其子孙往往借势兼并,成为地方一霸,确有尾大不掉的趋势。”
“所以才更应该着手杜绝此事,否则长此以往,国将不国,对大黎将是非常大的祸患。”
方圆满脸认真地为老皇帝分析。
老皇帝听罢,闭目沉思良久,不断权衡着利弊。
作为一国之君,他心里清楚一旦实行这个政策,必将引起滔天巨浪,但方圆所言亦如重锤敲在他心上,让他不得不重视这个问题。
历朝历代,勋贵集团、世家大族与土地结合后对皇权的潜在威胁,他心里很清楚。
良久过后,老皇帝还是没办法立刻下定决心,只能长出了一口气,有些疲惫道。
“此事......需从长计议,寻合适时机,缓缓推行,你且说第三步。”
方圆见此,并没有开口劝说,他知道这件事牵扯极广,稍有不慎,大黎就有倾覆的危险。
老皇帝想要推行此策,需要下很大的决心才行,于是继续解释第三步策略。
“第三步的策略相比较前两步,就容易多了,只需陛下定下祖训,将此策铭于太庙,传之后世子孙,让后来者,能明悟此策的关键所在,大黎江山长治久安便成矣。”
“定下祖训......长治久安......”
老皇帝嘴里喃喃重复着,眼中光芒越来越盛。
方圆所讲的这个策略,让老皇帝看到了这个策略更深远的用意。
这条策略不仅是土地策略,更是巩固皇权、约束后世子孙、将皇室利益与百姓民生长远绑定的根本大计!
一旦形成祖制,后世皇帝想要挥霍土地赏赐亲信或子孙,就将面临违背祖训的巨大压力。
而皇室财政依赖于佃租收益,势必会促使皇帝更关心农业、民生,因为那直接关系到自家的钱袋子。
想到此处,老皇帝忍不住击节赞叹。
“方爱卿此国策,实在是妙啊!若能成,则数代之后,天下膏腴之地,将大半归于皇庄,而此,国库与内帑俱丰,百姓租种皇田,负担固定且相对公平,豪强兼并无门,大黎自然根基稳固,民心归附,朕......朕仿佛已见大黎中兴之气象!”
老皇帝越说越兴奋,忽地站起身来,在懋勤殿不断来回踱步。
“此策虽难,阻力虽大,然利在千秋!方爱卿,你真是朕的股肱之臣,大黎的福将啊!”
方圆闻言赶忙躬身行礼,嘴里更是连连谦虚。
“陛下过誉,微臣只是尽本分,为陛下、为大黎江山社稷思虑而已,此策施行,必如陛下所言,阻力重重,非有坚毅之心、高明手腕者难以推行,尤其第一步、第二步,恐非一朝一夕之功。”
“朕知道。”
老皇帝停下脚步,目光灼灼地看着方圆。
“此事急不得,也缓不得,方爱卿,你既提出此策,心中可有具体操办之人选?”
方圆闻言,心里微沉,面上却没丝毫变化地恭敬道。
“陛下,微臣年轻识浅,于朝堂大局不熟,人事安排,岂敢妄言,且此事涉及国本,需陛下乾纲独断才行。”
方圆说罢,心思电转间,又补充了一句。
“此外,南阳县查抄巨鲸帮、天刀门所得之土地,正可作为此新衙门管辖之皇田的试点,微臣会尽快整理出详细章程呈报陛下,若试点成功,便能证明此策可行,将来缓缓推行全国,也更有依据与底气。”
“好!好!好!”
老皇帝连说三个好字,显示其心情非常不错。
方圆望着老皇帝的神情,内心忍不住轻叹了一口气,暗道老皇帝对他还是有所防备啊!
此事不交给他去办也好,免得他劳心劳力了。
老皇帝高兴了一会后,坐回御案后的龙椅,笑呵呵道。
“就依爱卿所言,你且先将南阳县所得土地整理清楚,拟出新衙门的章程与试点管理细则呈上,新衙门的主事人选......朕会仔细斟酌。”
“遵旨!”
方圆拱手领命。
“爱卿此番立下大功,朕虽明面上不宜重赏,但心中却有数,你且先回去好生歇息,朕明日便让司礼监拟旨,正式擢你为天刑司指挥使,总领稽查、诏狱,监察百官等事,位同三品。”
“臣,谢陛下隆恩!定当竭尽全力,不负圣望!”
方圆心中也是一松,知道这次面圣,不仅过关,还获得了更大的权柄和皇帝的深度信任。
至于土地归公的长远规划,他自己能摘出去也好,免得他以后要时刻面临,朝廷诸公烦不胜烦的明枪暗箭。
“南阳县后续事宜,包括那漕运及新设皇田的试点,在新衙门没有成立之前,仍由你统筹兼顾,定期向朕密奏。”
方圆刚在心里安慰完自己,老皇帝忽地开口下了这样一个命令,搞得方圆心里郁闷不已。
“怎么?有难处?”
老皇帝看到方圆欲言又止的动作,挑眉询问。
“微臣精力有限,实在有些兼顾不过来啊!”
方圆佯装为难地开口解释。
老皇帝闻言顿时有些好笑,佯装不满地训斥道。
“年纪轻轻,说什么精力有限?你难道还能比朕忙?”
“那倒是不敢与陛下比较!”方圆听罢连忙摆手。
“好啦!此事就先这样,时间也不早了,你先回去休息吧!”
老皇帝有些无奈地摇头,出声驱赶道。
“谢陛下体谅!”
方圆躬身拜谢,一只脚刚迈出懋勤殿,忽地又收了回去,转身折返回老皇帝的御案前。
老皇帝看着去而复返的方圆,有些疑惑地询问:“还有什么事情吗?”
“回禀陛下,南阳县送了一柄万民伞给微臣,但是微臣觉得,那柄伞其实应该是送给陛下的,不知陛下可要查看一二?“
方圆拱手回禀道。
“万民伞?应该给朕?你小子在搞什么鬼?”
老皇帝满脸狐疑地盯着方圆。
“这万民伞是微臣奉陛下命令铲除巨鲸帮后,南阳县百姓所送,但微臣觉得,这伞微臣拿着有愧,毕竟铲除巨鲸帮的命令是陛下所下,微臣只是听命行事,所以这伞的主人,应该属于陛下才是。”
方圆满脸认真地出声解释。
“你小子,还真是滑头,这万民伞回头给朕送来吧!”
“是!”
方圆躬身行礼,这才缓缓退出了懋勤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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