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彻底暗了下来，方圆府邸的前厅，此刻已被临时布置成了灵堂。
白幔低垂，烛火摇曳。
一口上好的楠木棺椁停放在正中，棺盖尚未合拢，彭公公那张布满皱纹的脸，在烛光下显得异常安详。
方圆端坐在棺椁侧前方的太师椅上，面无表情，一言不发，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阴影，让人看不清他眼底的情绪。
小瑾子垂手立在门口，屏息凝神，不敢发出丝毫声响。
这时，院中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得知方圆已回帝都消息的小高子与裴聿，一前一后，脚步匆匆地进了方府。
两人刚跨过门槛，便不约而同地身形一顿。
小高子目光扫过前厅里停放的棺椁，以及四周的白幔，瞳孔微缩，心头猛地一沉。
即便心中早已有所准备，但是在看到眼前的场景后，小高子的心里仍旧忍不住有些心惊肉跳。
他们这些人能有如今的威势，全靠大兄提携，若是大兄没了，他们这些人肯定也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越想，小高子心里越恐惧，情绪也随即有些激动地询问。
“大兄，听闻你们遇袭了，对方到底是什么狗东西，竟然敢袭击朝廷命官？”
方圆目光从棺椁上收回，落在小高子身上，声音沙哑道。
“对方是红莲教的人，此事本督，早晚会与他们算账，往后你多费点心，给本督多派些人，收集所有与红莲教有关的消息。”
“大兄准备什么时候对付他们？”小高子神情微凛，小心翼翼地瞅了方圆一眼，轻声询问。
方圆缓缓起身，走到彭公公的棺椁前，凝视着彭公公安详苍老的面容，沉默了许久，声音中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杀意道。
“此事不急在一时，等咱家收拾完帝都这群妖魔鬼怪以后，再找这个红莲教算账。”
小高子见方圆神情森冷，赶忙郑重地拱手道：“大兄放心，咱家一会就安排人去办此事。”
“多派些人手去查红莲教，本督要知道他们在何处活动，有多少人，驻地设在哪里，老巢又是在何方，还有那个穆堂主到底是什么来历，家里还有什么人，全都给本督尽最大的气力去查，本督要最详细的情报。”
方圆冷着脸，语气前所未有的严肃。
“大兄放心，这个咱家一定全力以赴。”小高子身子微挺，满脸凝重地拱手表示明白。
“你做事，本督放心！”
方圆微微颔首，重新坐回太师椅的同时，亦是有些疲惫地摆了摆手，示意二人落座。
待二人落座，小瑾子重新续上热茶后，方圆便立即开口询问。
“说说看，这两日，你们查得如何了，有什么收获？”
小高子瞅了一眼裴聿，裴聿顿时回了一个感激的眼神，当即面色郑重地向方圆回禀。
“回指挥使，卑职这两日与赵公公依命，暗中查访王田贪赃枉法的证据，已收集了七七八八。”
“赵公公？”
方圆心中有些疑惑地看向裴聿，待瞅到其身边的小高子时，心中顿时便明白了裴聿口中的赵公公是何人，随即不动声色地颔首道：“哦？说说看。”
裴聿深吸一口气，从怀中取出一本薄册，双手呈上。
“指挥使请看，此乃卑职暗中记录王田近五年来，所主持督办几桩大案的详细过程，其中涉及了不少王田收受贿赂，徇私枉法，截留抄家财货的记录，这些皆有据可查，只要详细对照这几件案子的卷宗，提审上面这些案子的经办人，就一定能有所收获。”
待方圆接过薄册，翻看的同时，裴聿又从怀中取出几封泛黄的信函，再次双手递给方圆。
“此乃王田命龚彻构陷朝中大臣的伪造书信，虽只是草稿，但也能侧面证明王田有构陷朝中大臣的罪行，也能依此为凭证，捉拿提审龚彻，问出咱们想要的东西。”
方圆放下手中的薄册，又接过裴聿手中的信函，仔细翻阅了片刻，眼中寒意渐浓。
“好一个王田......好一个绣衣卫......这哪里是天子近卫，分明是豺狼虎豹之窝，谁敢得罪他们，就要被他们构陷，简直目无王法，无法无天。”
见方圆如此气愤，小高子亦是颇为认同地颔首附和。
“大兄明鉴，这绣衣卫简直就是一群恶徒，咱家看了都有些心惊胆颤。”
“看来本督是时候，为朝中诸公伸张一下正义了。”
方圆嘴角微扯，目光落在裴聿身上，开口询问。
“那个龚彻，你觉得如何？若让你去劝降，有几成把握？”
裴聿面色微凝，沉吟片刻后谨慎答道。
“回指挥使，龚彻当年只是一个街头替人代写书信的落魄书生，是王田将他招入了绣衣卫，给了他安身立命之所，对于龚彻来说，王田对他有知遇之恩，因此，卑职认为，此人恐怕......应该不太容易被说动。”
“知遇之恩？”
方圆闻言，嘴角的弧度更深了几分，语气中带着淡淡的嘲讽。
“龚彻替他伪造了多少书信，构陷了多少大臣，这些年鞍前马后，就值一个区区百户？那王田的知遇之恩，未免也太廉价了些，说破天了，不过是王田用顺手了的一把刀罢了。”
裴聿神情微愣，心有戚戚，这事之前他不曾深想，现在一听方圆如此评价，顿时有种感同身受的错觉。
方圆将信函放在身侧小几上，手指轻轻叩击着椅背，发出有节奏的轻响，沉默了片刻后，抬眼看向小高子，声音平静地询问。
“小高子，那龚彻的活动轨迹可曾摸清?”
“回大兄，咱家这两日按裴千户提供的线索，已经暗中盯了那龚彻两日，早就摸清了他每日的作息规律。”小高子闻言，赶紧低声回禀。
“好！“
方圆微微颔首，声音冷厉道：“那你今夜便带人，去将那龚彻给本督抓进天刑司，记住，要活口，别惊动太多人。”
“遵命！”
小高子神情微凛，立即拱手应声。
“抓回来后，先别急着用刑。”
方圆叮嘱了小高子一句后，继而看向裴聿，眼神森寒地吩咐道。
“待赵公公将龚彻抓进天刑司后，裴聿你先去与龚彻谈一谈，告诉他两件事。”
“第一，王田要倒了，他若继续替王田卖命，只有死路一条，还会连累家人一起没命。”
“第二，本督不会要他的命，是要他替本督继续做事，只要答应本督，天刑司就有他一席之地，最少一个千户打底。”
“卑职定当竭尽全力，说服龚彻为指挥使效命！”
裴聿心神微震，赶忙起身拱手领命，同时心里也暗暗对自己的前途多了几分信心。
“嗯。”
方圆微微颔首，随即又继续吩咐道。
“待他归顺之后，让他替本督做一件事，伪造几封王田与户部郎中顾铭暗中勾结，密谋劫夺赈灾银的书信，要做得天衣无缝，笔迹、印鉴、语气，都要与二人平日所用一般无二。”
小高子眼睛一亮，瞬间明白了方圆的用意。
“大兄这是......要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当然！”
方圆颔首冷笑道：“王田不是喜欢构陷忠良吗？那本督便让他也尝尝被构陷的滋味，顾铭是顾家子弟，亦是户部尚书冯越的女婿，这封信一旦呈到御前，王田便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届时，本督倒要看看，是王田的刀快，还是本督的刀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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