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青石地砖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丞相府的第七进院落,是整个府邸最为幽深之处。
院中遍植翠竹,风过时沙沙作响,将外界的一切喧嚣都隔绝在外。
正房内,门窗紧闭,光线昏暗,堂中点着名贵的龙涎香,烟气袅袅,香味动人。
屋中一座造型精致的紫竹屏风立于房间正中,将房间分割成两个部分。
屏风后面的床榻上,一道须发皆白,面容红润的老人斜倚在软枕之上,浑浊的眼神,偶尔闪过一丝锐利,看起来异常的威严。
“父亲!”
屏风外,萧勉垂手而立,姿态恭谨,不敢有丝毫懈怠。
“今日早朝的事,你都知道了?”
屏风后,萧睿苍老而低沉的声音不紧不慢地传出,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萧勉微微躬身,声音恭敬:“回父亲,儿子都知道了。”
“说说你的看法!”萧睿的语气很是平淡。
“是!”
萧勉恭敬应声,稍微整理了一下思绪,这才缓缓开口。
“从今日早朝陛下的表现来看,儿臣观之,咱们这位陛下对那阉人似乎异常信任,即便蔡安等人弹劾的罪状桩桩件件听来触目惊心,即便附和者占了朝堂近半,陛下亦是没有丝毫责怪那阉人的意思,反而......”
萧勉顿了顿,语气里带了几分凝重道:“反而对蔡安等人的质问,表现得颇为不耐,最后更是直接退朝,连个交代都没有给,陛下此种行为,对于咱们来说,可不是个好现象啊!”
听罢萧勉的分析,屏风后的萧睿传出一声极轻的笑,那笑声里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意味,像是嘲弄,又像是感慨。
“我与咱们这位陛下共事二十余载,他心里是如何打算,我太清楚了?无非是有感于朝中掣肘太多,想要借阉宦之手,帮他扫清那些不听话的臣子罢了,这法子,历朝历代的皇帝都用过,算不得新鲜。”
萧睿的声音不疾不徐,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从容。
萧勉眉头微蹙:“父亲的意思是......那阉人是陛下特意培养的杀人刀?”
“不错。”
萧睿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语气无比肯定道:“经过这几次的试探,以及种种迹象表明,那阉人就是陛下特意培养出来的一把刀,一把悬在众人头顶上的利刃。”
萧勉闻言,脸色有些凝重:“若真如父亲所言,那这阉人,还真是留他不得。”
“留他不得?”
屏风后,萧睿忽然笑了起来,那笑声低沉而绵长,在寂静的房间里回荡,听得萧勉心里莫名一紧。
“勉儿啊勉儿,你还是太年轻。”
萧睿的笑声渐止,语气却依旧平和,仿佛在教导一个懵懂的孩童。
“这世上,最锋利的刀,往往不是毁掉的,而是......让它自己折断的,刚过易折的道理,你应该懂。”
萧勉神情微怔,若有所思。
“父亲的意思是......”
萧睿换了个更舒适的姿势靠在软枕上,神情复杂地悠悠道。
“咱们这位陛下想要借方圆这把刀肃清朝堂,可若是这把刀挥舞得太急,逼得某些人走投无路,狗急跳墙,你猜会如何?”
萧勉心头一震,脱口而出:“他们会......联手反扑?”
萧睿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语气淡然道:“先帝当年也如当今陛下一般,想要借助绣衣卫的手,肃清朝堂,整顿吏治,可最后的结果如何?”
“父亲的意思是?”
萧勉心头一颤,神情有些诧异。
当年先帝驾崩,明面上说是病死,实际上真实的原因如何,作为丞相之子的他,心中比谁都清楚。
“上次咱们是被逼无奈,才不得不冒险行事,这次瞧这情形,咱们恐怕也很难置身事外了啊!”萧睿轻叹了一口气,神情说不出的复杂。
“父亲,宫里经历过上次的事情,防备比着之前严密了很多,咱们成功的概率几乎微乎其微啊!”
萧睿心头一颤,满脸担忧地提醒。
“微乎其微,也得做,你表哥作为陛下的第三子,只有他坐上了皇位,才能保证咱们萧家往后的荣华富贵,这个道理你应该懂!”
萧睿神情冷厉,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孩儿明白!”
萧勉神情郑重地点了点头,接着有些迟疑地开口询问。
“那咱们还要对付那阉人吗?”
“对付自然是要对付,不过,咱们不能当急先锋,得想办法让别人去冲锋陷阵,比如户部尚书冯越!”萧睿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道。
萧勉闻言先是一愣,随即面露恍然之色。
“父亲的意思是......让冯越去冲锋陷阵,咱们在后面看着?”
“不错。”
萧睿的声音里带着几分赞许,继而继续提点道。
“那阉人若是被冯越扳倒了,自然是皆大欢喜,若是没被扳倒,那得罪他的人也是冯越,与咱们丞相府没有任何关系?咱们依旧可以站在暗处再寻时机,你要记住,真正厉害的人物,皆是在暗处推动一切,却又让所有人都以为,这一切都与他无关。”
萧勉听罢,忍不住击节赞叹。
“父亲高明!”
“高明?”
萧睿轻笑一声,声音里带着几分自嘲。
“勉儿,这算什么高明?不过是为父活得久了,见得多了,学会了如何明哲保身罢了。”
说罢,接着话音一转,开口嘱咐道:“你天资比为父好,万事要多多思量,千万不要学你那些愚笨的兄长们,整日不是游手好闲,就是死读书,为父真正为官处世的智慧,是一点都没学到。”
萧勉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却又忍不住问道。
“那父亲,咱们接下来该如何做?”
屏风后沉默良久,才传来萧睿低沉而缓慢的声音。
“等。”
“等?”
萧勉一脸茫然。
“等什么?”
“等那阉人下一步的动作,等陛下下一步的态度,等冯越与长乐侯背后势力的下一步反应。”
萧睿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笃定,仿佛一切尽在掌控之中。
“那咱们操控舆论的事情也停手?”
萧勉神情有些迟疑地询问。
“操纵舆论这种事情,咱们只要开个头就好,剩下的事情无需理会,自然会有人主动去继续推动,咱们后面要做的,就是等,因为有人会比咱们更着急。”
萧睿语气里带了几分意味深长。
“孩儿懂了!”萧勉恍然颔首。
“记住为父今日跟你说的话。”
萧睿的声音忽地变得低沉起来,带着前所未有的严肃。
“在这朝堂之上,最忌讳的,就是冲锋在前的人,这样的人,要么成为英雄,要么成为刍狗。”
“可这世上,英雄往往死得最早,刍狗更是会无声无息地被人抛弃,真正能笑到最后的,永远是那些站在暗处,运筹帷幄,指挥着别人冲锋陷阵的人,以咱萧家当前的威势,已经不用事事冲锋在前,只需要会运筹帷幄便行。”
“孩儿记住了!”
萧勉闻言,满脸郑重地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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