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圆在原地站了片刻,平复了一下胸中翻涌的情绪,这才重新推开了方栾所在的审讯室木门。
“吱呀!”
木门沉闷的声响,惊醒了心中正恐惧不安的方栾。
望着面无表情,再次走进来的方圆,方栾惨白的脸上挤出一抹讥讽的笑:“怎么,林芝那个女人全招了?”
方圆没有理会方栾的嘲讽,缓步走到刑架前,冷漠地看着方栾,声音平静得可怕。
“方栾,本督给你一个机会,识相的,立即给本督将帝都红莲教所有的窝点全部都招出来,不然,本督的手段,绝对会让你后悔没早点招供!”
“呵呵!”
方栾眼中闪过一丝异色,内心却忍不住轻舒了一口气。
只要红莲教在帝都的窝点还没有暴露,那么他的亲人就不会有危险。
等过个几天,帝都红莲教的众人,得到他被捕的消息后撤离完毕,那时他再招供,想必教中的长老,多少也能理解。
这样,他的亲人,肯定就不会被教中的执法者清算了。
看着方栾满脸嘲弄的神情,方圆并不懊恼,皮笑肉不笑地盯着方栾,语气不紧不慢地开口道。
“方栾,你当时与林芝合谋,将本督送进净身房,说句心里话,本督将你千刀万剐都难消心中之恨,现在,你身上又多了一个本督杀父仇人的债,你说本督该如何回报你呢?”
方圆的神情看得方栾心里发寒,但他脸色却依旧发狠地嘴硬道。
“人皆有一死,本侯又岂是贪生怕死之人!”
“好好好!本督希望你后面骨头依旧像现在这么硬。”
方圆眼神森冷地看着方栾,笑眯眯地鼓着掌,让方栾心里不由地有些发虚。
不再理会方栾,心中已经有了想法的方圆,直接走出审讯室,对着门口值守的狱卒吩咐道。
“去将那人的眼睛蒙上,没有本督的命令,所有人都不准与他有任何的接触,包括谈话。”
“遵命!”
值守的狱卒躬身领命后,便开始按照方圆的吩咐行动。
这时,已经给小卓子传完话的小瑾子,快步靠上前来低声道:“启禀提督大人,小的已经将您的话通知给了卓公公。”
“好!”
方圆颔首,大步往地牢外走的同时,随口询问道:“认识御马监之前的右监丞杜公公嘛?”
“认识,听说之前被发配去了浣衣局做事。”
小瑾子闻言神情先是一愣,接着赶忙回答。
方圆颔首,然后吩咐道:“去浣衣局将此人给本督带到天刑司来,本督有大用。“
“遵命!”
小瑾子躬身应了一声后,便急匆匆地赶紧前往浣衣局。
......
浣衣局位于皇城西北方向,靠近护城河的位置,是内廷二十四衙门中唯一设在皇城之外的机构。
名义上,浣衣局是内廷八局之一,实际上,这里更像是皇城的一个收容所,专门负责收容那些年老色衰,因罪被废,却又不便死在宫里的宫人。
每个月,内官监都会按例给浣衣局提供米盐,但这些米盐也仅仅只能保证,这些被发配此处的内侍宫女不被饿死,至于能不能活得体面,全看个人的造化。
因此皇城的宫人之间一直流传着一句俗话,“进了浣衣局,便只能坐以待毙。”
与皇城内廷其他富丽堂皇的院落不同,浣衣局所在的院落不但低矮破旧,且空气中永远弥漫着皂角与碱水混杂的气味。
小瑾子沿着护城河快步而行,越靠近浣衣局,四周便愈发冷清,偶尔遇见的几个内侍宫女,也都是低着头匆匆而过,面色木然。
浣衣局的大名,小瑾子早就有所耳闻,毫不客气地说,在宫里当差的宫人,最不乐意进的地方便是浣衣局。
所有人心里都清楚,但凡进了浣衣局,能活着走出去的,十不存一,大部分人的最终结果,都是老死累死在浣衣局。
小瑾子刚走进浣衣局,立刻便有一股刺鼻的皂角味,混合着霉烂的气息扑面而来,让他忍不住皱了皱鼻子。
浣衣局的院子非常的大,院中拉着密密麻麻的竹竿,如蛛网般纵横交错,上面挂满了各色各样的华美锦缎绫罗衣物,明黄的、绛紫的、月白的......一个个都像是无声地诉说着宫廷深处的奢靡,且与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
地面是大块青石铺就,因常年浸水,已经生出滑腻的青苔,几十口巨大的木盆依次排开,里面堆满了尚未浆洗的华美衣物。
几十名灰扑扑的身影蹲在盆边,佝偻着背,双手在冰冷刺骨的水中机械地搓洗着,发出单调而沉闷的“哗啦”声。
这些人大多是头发花白的老妇人,也有十几个面容呆滞,眼神空洞的年轻宫女。
几个身着灰袍的太监,手里提着藤条,在院子里来回踱步,像看管囚犯一样盯着这些洗衣的宫人。
偶尔有人动作懈怠了些,那藤条便会毫不留情地抽过去,且还会伴随着尖细的咒骂。
“快着点!都是些没用的东西,这点活计都干不完,晚上还想不想吃饭了?”
“那边那几件,是贤妃娘娘新制的春裳,要是洗坏了,扒了你们的皮!”
小瑾子皱了皱眉,目光在那些佝偻的身影中搜寻了一圈,却没看到杜公公的身影。
“这位公公,来浣衣局何事?”
门口管事模样的中年太监看到小瑾子进来,赶忙满脸笑容地迎上前,一双小眼睛,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小瑾子。
小瑾子腰杆笔直,神色傲然地瞅了一眼管事太监,语气淡淡道。
“咱家奉方提督之命,来寻原御马监右监丞杜公公。”
“方提督?”
管事太监闻言神情先是一愣,接着立刻小心翼翼地询问道:“可是现在的天刑司指挥使,方公公?”
“正是!”
小瑾子眉头微皱,面色不耐地询问道:“前御马监右监丞的杜公公可在?”
“杜公公?”
管事太监闻言脸色微微一变,随即堆起更加热情的笑容道。
“在的,在的,哎呀!公公原来是方提督身边的人,失敬失敬!那杜公公在后院的浆洗房呢!小的这就带您去!”
说着,便有些肉痛地将一张十两的银票,不动声色地递给小瑾子,然后脸上满是殷勤地在前面引路。
小瑾子瞅了一眼手中的银票,眼中闪过一丝嫌弃,却也没有多说什么。
像浣衣局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一点油水都没有,这管事能拿出十两银子孝敬,已经算是很有眼力劲的人了。
前往后院的道路,是一条还算宽阔的狭长夹道,夹道两侧堆满了许多待洗的宫人衣物,夹道的尽头,便是浣衣局的后院浆洗房。
还未走近,小瑾子便听见院里传来一阵粗鄙的笑骂声。
“小杜子,你他娘的磨蹭什么呢?今天这三筐衣物要是洗不完,晚上就别想吃饭!”
“就是就是!堂堂五境的高手,洗个衣服怎么比前院的老娘们还慢?桀桀桀!”
“哎哟,你可别这么说,人家杜公公以前可是御马监的右监丞,从五品的内官呢!洗衣服这种粗活,人家哪干过啊?”
“从五品的内官?桀桀桀桀!那怎么来了咱们浣衣局?还不是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被发配到这鬼地方来了,现在装什么清高?”
小瑾子脚步微顿,站在后院门口往里望去。
只见后院中,两灰衣太监正对着蹲在地上埋头洗衣的老者,骂骂咧咧,满脸俱是病态的戏谑与嘲弄。
那老者身形消瘦,背脊却挺得笔直,双手机械地搓洗着一件又一件衣物,一身灰扑扑的内侍袍服早已被汗水浸透。
在他身边,堆着整整三大筐待洗的衣物,而其他太监身边,最多只有一筐。
“杜怀安,你聋了?咱家跟你说话呢!”
一个尖嘴猴腮的太监见老者不搭理他们,顿时来了火气,上前一脚踢翻了老者身边的木盆。
“哗啦!”
污水四溅,冰冷的水溅了老者一脸。
老者的手微微一顿,缓缓抬起头。
那张消瘦的脸上,满是疲惫与沧桑,但那双眼睛,却依旧深沉如井,没有愤怒,没有屈辱,只有一种看透世情的平静。
他看了那尖嘴太监一眼,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继续机械地搓洗着衣物。
“嘿!还敢瞪老子?”
那尖嘴太监被老者平静的目光,看得心里有些发毛,恼羞成怒之下,立时就要抬脚往老者身上踹。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忽地闪现而出,一脚便将尖嘴的太监踹飞出七八米。
“啊!”
尖嘴太监惨叫一声,在地上翻滚了七八圈,才堪堪停下了身形。
“谁,谁他娘的......”
尖嘴太监回过神来,艰难起身喝骂的时候,却正对上一双冰冷的目光。
小瑾子面无表情地盯着他,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子彻骨的寒意。
“你刚刚是准备骂咱家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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