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过在议事堂坐了一炷香,把那本账册翻了三遍。
翻到最后“白银七两”那行字时,太阳穴一跳一跳的。
八十两精铁丝和铜铃,暗弩定制费没算,手串作坊要本钱,采药要工钱,酿酒更是吞金兽。
四条线同时铺开,没有二百两根本转不动。
七两银子。
杨过把账册扣在桌上,两手捂脸,在黑暗中想了半天。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
古墓,石室。
满满一屋子金锭银锭。
那是林朝英从王重阳手里赢来的,传到小龙女手上,少说值几百万两。
以前在古墓寒玉床上,有一回他伺候得卖力,龙姐姐搂着他脖子说了句“我的钱都给你花”。
那时候杨过高兴得差点蹦起来,觉得自己找了个有钱又漂亮的老婆,人生赢家。
但现在要拿这钱去养几百号道士吃饭……
杨过搓了搓脸,站起来整了整道袍,往小龙女的客房走。
入夜。后院客房门口。
杨过站了半天,伸手敲门。
“龙老师,我。”
门从里面开了。小龙女换了件月白色寝衣,头发披着,脚上趿拉着一双软底绣鞋。
屋里就一盏灯,光线暗得很。
杨过闪身进去,反手把门带严实,顺便检查了窗户。关得死死的,这回学乖了。
“老婆。”杨过换了称呼,笑脸贴过去,“今天辛苦了,跑一天山路,腿酸不酸?”
小龙女走回桌边坐下,拿起那张画了一半的防御图接着看。
“不酸。”
“渴不渴?我倒水。”杨过殷勤地去拎茶壶。
“不渴。”
“那饿不饿……”
“说吧,什么事。”小龙女放下图纸看他。
杨过搓了搓手,在对面坐下来,酝酿了两秒。
“老婆,咱们家缺钱。”
小龙女没接话。
杨过往下铺:“今天李莫愁交了账册,全真教兜里总共七两银子。你白天报的材料清单,光精铁丝和铜铃就八十两,暗弩还没算。手串要本钱,采药要工钱,酿酒更别提了。这盘棋没钱根本转不动。”
“所以呢?”
杨过清了清嗓子,脸上堆出自认为最深情最真诚的表情。
“老婆,你以前说过一句话,还记得吗?”
“哪句?”
“你说你的钱都给我花。”
小龙女眨了眨眼。
“说过。”
杨过往前凑了凑,两眼放光:“那古墓石室里的金银……”
“那是给你花的。”小龙女打断他,声音不大,字咬得很清楚,“不是给全真教花的。”
杨过的笑容卡住了。
“老婆,我就是全真教啊。给全真教花不就是给我花?”
“不一样。”小龙女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给你花,是给你买衣裳、买好吃的、买你自己的东西。给全真教花,是养那几百个道士。那帮道士跟我有什么关系?”
杨过傻了。
这逻辑无懈可击。
杨过跟过去,想从背后搂腰。手还没碰到,小龙女侧身让开了,走到床边坐下。
“你这阵子忙得脚不沾地。”小龙女坐在床沿,双手撑在身后,“又受伤,又开会,又给别人治伤。”
“那是公事……”
“我多久没跟你玩了?”
杨过一愣。
小龙女抬起头来。那张脸上的嘴角往上翘了一点。杨过太熟悉这个笑了。在古墓里每次被整治之前,龙姐姐就是这副表情。
“你自己算算,从古墓到现在,多少天了?”
杨过掰着指头数了数。确实有好一阵了。这段时间先是差点被金轮法王打死,又当掌教搞改革,跟黄蓉双修,给李莫愁灌真气,忙得团团转。龙姐姐被他晾了多久,他自己都记不清了。
“老婆,不是故意的,事情太多……”
“有功夫让李莫愁坐你腿上,没功夫陪我。”
杨过后脖子一凉。
“那是治伤!正经的!谁告诉你的?”
“自己看到的。议事堂的窗户没关严。”
杨过在心里把自己抽了八百个嘴巴。关门没关窗,这种低级错误他也犯。
小龙女从床上站起来,走到杨过跟前。两人面对面,不到一尺远。
“钱可以给你。”
杨过眼睛亮了。
“有条件。”
亮了三分,灭了五分。
“什么条件?”
小龙女伸出食指,点在杨过胸口。
“今晚,角色扮演。伺候好了,明天去古墓搬金子。伺候不好,一文钱没有。”
杨过咽了口口水。
角色扮演。老毛病了。自从在古墓里被他带歪,龙姐姐对这玩意上瘾上得厉害。以前在古墓平均三天来一次,花样翻着新,整得杨过叫苦不迭又欲罢不能。这阵子断了这么久,瘾头攒得够足的。
“什么角色?”杨过问。
小龙女歪着头想了想,走到墙角的柜子前,打开柜门翻了翻,拿出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衣裳。
杨过定睛一看。
全真教的女式道袍。
“你从哪儿弄来的?”
“让李志清找的。说要研究全真教服饰制式,方便防御部署时辨认敌我。”
杨过嘴角抽了两下。这借口找得也太专业了。
小龙女把道袍铺在床上,转过头。
“今晚,我是全真教的女弟子。你是掌教。”
杨过脑子“嗡”的一下。
“等等……”
“掌教考核弟子。”小龙女说得很慢,一字一字往外蹦,“弟子表现好,掌教赏。弟子表现不好,掌教罚。”
杨过的呼吸粗了。
好家伙。一段时间不玩,脑袋里攒的花样越来越邪门了。
“就这条件?”
“嗯。”
“多少钱?”
小龙女伸出一只手,五根手指张开。
“五百两。”
杨过差点从地上蹦起来。五百两够全真教上上下下吃喝小半年!
“成交!”
杨过一把扯掉外袍扔椅子上,撸袖子就往前迈。
小龙女一只手挡住他。
“急什么。”
拿起那件女式道袍,转身走到屏风后面。
“坐椅子上,闭眼。没叫你睁不准看。”
杨过老老实实坐下,闭上眼。心跳得跟擂鼓一样。
屏风后面窸窸窣窣,布料蹭着皮肤的声响在安静的屋子里一清二楚。杨过闭着眼,耳朵竖得跟兔子似的。
过了大半盏茶的工夫。
“睁眼。”
杨过睁开眼。
月白色的全真道袍穿在那具玲珑的身段上,发冠束得一丝不苟,腰间一根青色绦绳系得极紧。道袍宽大,但该撑的地方撑得满满当当,绦绳一勒,该收的地方勒出了极其夸张的弧度。
脸上的表情也换了。不是平时那个冷清的古墓仙子,而是低着头,双手交叠放在身前,眼帘微垂,装出一副规规矩矩的乖巧模样。
“弟子拜见掌教真人。”声音压低了好几分,带着一点故意做出来的怯。
杨过浑身的血往脑门上涌。
这女人,实在太会了。
杨过清了清嗓子,往椅背上一靠,翘起二郎腿,摆出掌教的派头。
“哪个堂的弟子?报上名来。”
小龙女走到杨过面前两步远站定,低着头答话。
“弟子龙……龙小月,入教三月,尚未分堂。”
杨过差点笑喷。龙小月,起名水平跟古墓里养的那群蜜蜂一个档次。
“龙小月。”杨过憋着笑,尽量把声音压沉,“本掌教听说你最近修炼偷懒,有没有这回事?”
小龙女飞快抬了一下头,又赶紧低回去。
“弟子不敢偷懒。是功课太难,弟子愚笨,总是练不好。”
杨过站起身,绕着小龙女走了一圈。目光从发冠滑到后颈,从后颈滑到肩背,一路顺着那根勒得紧紧的绦绳停在腰上。
“练不好就得罚。”杨过停在身后,凑近了一点,“你说,本掌教怎么罚你?”
小龙女肩膀颤了一下。
“掌教说怎么罚,弟子就怎么受。”
杨过伸手,从后面捏住青色绦绳的一端,往回轻轻拽了一下。腰被带着往后仰了几分。
“掌教……”
“别动。本掌教先检查你的经脉。”
手掌贴上后背。隔着一层薄薄的道袍,指尖下面的温度烫得人手心发痒。
窗外的月亮被云挡了一半。屋里的油灯“啪”地爆了个灯花,光线暗了下去。
杨过低声说了句:“灯不用了,本掌教用手检查。”
小龙女咬着嘴唇,没吭声。
五百两银子的买卖。
杨大掌教势在必得。
至于明早还能不能从这张床上爬起来开会,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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