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门“砰”地被撞开了。
何大强刚把碗放下,就看见艾米丽踉踉跄跄地冲了进来,白毛衣的前襟上全是乌黑的血渍。
她的脸上已经没有了之前那种高冷精英的从容,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接近崩溃的惊恐。
“何先生!求你……求你救救他!”
声音都在发抖。
何大强靠在门框上,看着她。
张雪兰从灶房里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又缩了回去。她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往灶膛里添了两根柴。
“他怎么了?”何大强不紧不慢地问。
“吐血!大量吐血!”艾米丽的中文在极度焦急中变得更加支离破碎,“心率……极速下降……监护仪……全部报警……”
她说到一半,忽然双膝一弯,直直跪在了何大强家院子里。
“我求你!”艾米丽仰着头看着何大强,浅灰色的眼睛里蓄满了泪水,“他是我祖父……他是我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了。”
何大强看着她跪在地上的样子,沉默了几秒。
然后叹了口气。
“起来吧。”
他转头朝灶房喊了一声:“雪兰,烧壶开水。”
“好嘞。”张雪兰应了一声,麻利地开始生火。
何大强走到院子角落,那里靠着墙根码着几个粗瓷大碗。他随手拿起一个,碗沿上还豁了个口子。
他端着这只破碗走向院门外。
两辆越野车的灯全亮着,把村道照得雪白。沈志坤被平放在后排座椅上,脸色已经从蜡黄变成了灰白。嘴角还挂着残余的黑血,胸口急促地起伏着,每一口呼吸都像是在用尽全身力气。
监护仪上的数字跳得很疯……心率三十八,血氧七十二,而且还在往下掉。
艾米丽的两个助手已经手忙脚乱地输上了液,一个在推肾上腺素,另一个在准备除颤仪。
何大强扫了一眼那些仪器和药瓶,嗤了一声。
“把你那些东西全拔了。”
“什么?”一个助手愣住了。
“输液针、药瓶、监护仪,全撤。”何大强的语气不容置疑,“你那些破药灌进去,他死得更快。”
助手下意识地看向艾米丽。
艾米丽咬了咬牙,闭上眼睛,猛地一挥手。
“照他说的做!”
助手们面面相觑,终究还是动手拔掉了所有的管子。
何大强走到车门边,看了看沈志坤。
“老先生,还有意识吗?”
沈志坤的眼皮动了一下,嘴唇翕了翕,发出一个极其微弱的声音:“有……”
“那你听好了。”何大强弯下腰,目光平静,“接下来的东西很难喝,但你得全咽下去。吐出来一口,我救不了你。”
沈志坤的眼珠转了转,像是在笑。他吃力地动了动嘴唇:“何……神医发话了……我这把老骨头……岂敢不从?”
何大强嘴角微微一动,转身走回院子。
他走到后院角落,那里有个不起眼的石槽子。白天他在后山暖池边上转悠的时候,顺手刮了一小撮东西回来……暖池石壁上凝结的一层薄薄的白色结晶。
那是霜雪莲的须根粉末。
霜雪莲本身是极其罕见的高寒灵植,生长在温泉与冻石的交界处。后山暖池的温泉水脉常年浸润岩壁,那些渗透在石缝里的细微须根,日积月累地被温泉中的矿物质和灵气凝结成了一种类似矿物晶霜的白色粉末。
量极少。何大强刮了半天,也只够覆盖小拇指的指甲盖。
但够了。
他把那丁点白色粉末小心翼翼地抖进了那只豁口的破瓷碗里。
张雪兰端着刚烧开的热水走过来,何大强接过水壶,往碗里倒了小半碗滚水。白色粉末遇热水瞬间散开,碗里的清水变成了淡淡的乳白色,升腾起一缕几乎看不见的细烟。
何大强端着碗走到车边。
艾米丽的眼睛死死盯着那只豁了口的破瓷碗。
一只农村灶台上随处可见的粗瓷碗。碗沿磨损,碗底发黑,碗壁上甚至还有一道裂纹。
她见过的救命药物,装在无菌玻璃瓶里,装在密封的注射器里,装在零下八十度的冷链运输箱里。
但她从来没见过有人用一只破碗救命。
“张嘴。”何大强蹲到车门边,一手托起沈志坤的后脑勺,一手端着碗。
沈志坤费力地张开了嘴。
何大强把碗里的乳白色液体缓缓灌了进去。沈志坤吞咽的动作很慢,喉咙一动一动的,有几滴顺着嘴角流下来,何大强用袖子给他擦了。
半碗水灌完。
何大强把碗放到一边,两只手叠在沈志坤的胸口,掌心暗暗运起一缕真气,顺着老人的胸腔缓缓渗透进去。
这股真气像一条极细极柔的银线,沿着经脉游走,所过之处,那些堵塞在血管壁上的淀粉样蛋白沉积物像是遇到了烈阳的霜雪,缓缓松动、剥离。
十秒。
沈志坤喉头忽然涌出一团黑紫色的淤血,然后……就停了。
没有更多的血。
他的呼吸从急促变成了平缓,面色从灰白泛出了一丝浅浅的红润。
艾米丽愣愣地看着监护仪……虽然被拔掉了,但她重新接上后,屏幕上的数字让她整个人如遭雷击。
心率五十八,稳步回升。
血氧八十七,持续攀升。
血压从刚才的休克值开始缓慢恢复正常。
从灌药到现在,总共不超过一分钟。
“这……这不可能……”
艾米丽瞪大了眼睛。她伸手去摸沈志坤的颈动脉……搏动有力,节律稳定。再去看他的面色……嘴唇从死灰色变成了淡粉色。
一分钟前还命悬一线的人,现在呼吸平稳得像是睡着了。
她猛地转头看向何大强。
何大强正把那只破碗放到院墙上,拍了拍手上的水渍。
“怎么做到的?”艾米丽的声音在发抖,“你给他喝的是什么?碗里那些白色粉末是什么?什么药物能在十秒内逆转淀粉样变性的急性发作?这在药理学上根本不存在!”
何大强看了她一眼。
“你不需要知道。”
艾米丽的脸涨得通红。
“我是医生!我有权知道你给我的患者使用了什么药物!”
“你是医生不假。”何大强转过身来看着她,“但你的医学解释不了的东西多了去了。中医讲的是气血经络、阴阳五行,你那些仪器测不出来的东西,不代表不存在。”
艾米丽嘴巴张了合,合了张,最后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学了十二年的现代医学,在全球最顶尖的实验室里做过最前沿的研究。她相信循证医学,相信双盲实验,相信一切可以被数据量化的东西。
但今天,一只破碗和半碗不知名的白色液体,在她面前击碎了她十二年的认知体系。
沈志坤缓缓睁开眼睛。
他看见了艾米丽失魂落魄的表情,虚弱地笑了笑。
“丫头,你输了。”
艾米丽的眼圈一红,眼泪吧嗒吧嗒地掉了下来。
她不是因为输了而哭,而是因为祖父活了。
第二天一早,沈志坤已经能坐起来喝粥了。
何大强在院子里劈柴的时候,翻译小心翼翼地走过来。
“何先生,沈老先生让我来谈诊费的事。”翻译递过来一张银行卡和一份文件,“这里面有三百万美金的存款,另外沈老先生名下的三家酒店,可以转让一家给您……”
“不要。”
翻译愣了。
“那……您要什么?”
何大强直起腰来,看着翻译。
“回去跟老爷子说,诊费我要两样东西。第一,二十万美金的现金。”
翻译松了口气:“好说好说,只要二十万,太便宜了。”
“第二。”何大强竖起两根手指,“我要两颗种子。”
“种子?”翻译以为自己听错了。
“亚南苏丹雪莲和喜马拉雅血藤的种子。”何大强说出两个名字,“这两种植物在国际上属于禁止流通的保护物种,普通渠道拿不到。但你们那位老爷子混了几十年,应该有这个门路。”
翻译完全懵了。
“何先生……您不要酒店不要股份,要两颗种子?”
“种子到手之前,我先给他开三副药稳住病情。种子到了,我再给他断根。”何大强噼了一斧柴,“去吧。”
翻译揣着一肚子困惑走了。
半小时后,翻译回来了,带着沈志坤的答复。
“沈老先生说,二十万美金今天就汇。种子的事他已经联系了人,最快两周寄到。”翻译顿了一下,又补充了一句,“沈老先生还说……何先生是真正的高人。”
何大强没搭腔。
翻译走后没多久,艾米丽来了。
她换了一身衣服……不是来的时候那件精致的驼色大衣,而是一件水洗发白的灰色卫衣配牛仔裤。头发也没精心打理,随便扎了个马尾。
看着倒是比之前顺眼了一些。
“何先生。”艾米丽走到何大强面前,深深鞠了一躬。
何大强愣了一下。
“我昨天对你说的那些话,很失礼。”艾米丽直起身来,表情认真得近乎严肃,“你的医术远超我的理解范围。我想留在这里向你学习。”
“不收徒。”何大强头也不抬。
“我不做你的徒弟。”艾米丽的中文虽然还是硬邦邦的,但态度和昨天判若两人,“我做你的……助手。打杂的也行。我就想亲眼看看你是怎么治病的。”
“没兴趣。”
“我可以付你学费。”
“不缺钱。”
“那我帮你干活,不要报酬。”
何大强终于停下了手里的斧子,抬头看着这个执拗的混血女人。
“你是个医生,跑到农村来给我打杂,图什么?”
艾米丽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让何大强意外的话。
“昨天晚上,你用一只破碗救了一条全世界最贵的命。那一刻我突然意识到,我学了十二年的医学,连你碗里那点白色粉末的成分都分析不出来。”她看着何大强的眼睛,“我不甘心。”
何大强盯着她看了两秒,嘿了一声。
你确定?”
“确定。”艾米丽毫不犹豫。
何大强没再说什么,转头冲灶房喊了一声:“雪兰,家里还有空屋子不?”
张雪兰端着一碗鸡蛋面走出来,看了一眼院子里站得笔直的艾米丽,笑了。
“东边偏房空着呢。被子有点旧,你别嫌弃就行。”
艾米丽连忙摇头:“不嫌弃。”
张雪兰被“何太太”这个称呼逗得咯咯直笑,转身进屋,一会儿工夫翻出来一件大花袄。
“天冷,你这洋妮子穿得太单薄了。来,套上这个。”
艾米丽接过那件在审美上足以让她整个同学圈崩溃的大花袄,说不出的复杂表情在脸上来回交战了三遍。
最后,她还是把大花袄套上了。
何大强斜了她一眼。
伦敦大学皇家医学院博士,穿着鸳鸯戏水大花袄,站在一个农村院子里,旁边是冻萝卜和腌菜坛子。
何大强觉得,这大概是全世界最离谱的一幅画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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