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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8章 金殿捧残碗,怒斥衣冠禽


太和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那只碗被陈玄高高举起,像是在举行一场无声的献祭。

碗口满是豁口,碗沿缠着的麻线起了毛球,碗底凝着干涸发黑的泥土与陈年米浆。它在辉煌的宫灯下,在满殿金碧辉煌的龙纹凤彩之间,显得那般丑陋、那般格格不入。

像一块从乞丐坟里刨出来的垃圾,被人硬塞进了一座金山银山的心脏里。

满朝文武,数百双眼睛,都死死地盯着那只碗。

没有人说话。

此时陈玄的眼神,没有愤怒,没有悲痛,只有一片烧到了尽头的、白茫茫的灰烬。

那是一个人把什么都烧光了之后,才会有的眼神。

龙椅上,承平帝脸上那抹看戏般的笑意,第一次凝固了。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拇指上的白玉扳指,目光终于从那种高高在上的俯瞰中,降落了几分。

“陛下,您问臣,证据何在?”

陈玄的声音嘶哑,像是有人拿砂纸在磨一块生了锈的铁。但那声音清晰地贯入每个人的耳膜,连太和殿最深处的阴影角落都灌了个满满当当。

“证据,就在这碗里。”

他缓缓将碗放下,双手捧在胸前,十根枯瘦的手指扣得死紧,像捧着这世上最珍贵的宝物。

“这,是北境一个饿死的流民,临死前用来讨饭的碗。”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底下那些站得整整齐齐的朱紫高官,最后落回龙椅之上。

“而这只碗,是前雁门关郡守赵德芳从流民手里抢来的。”

“您猜是为何?”

没有人回答。

大殿内安静得能听见宫灯灯芯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哔啵”声。

陈玄的嘴角扯动了一下,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抽搐。

“因为赵德芳觉得,这只碗造型古朴,碗上的裂痕天然有趣,用来讨饭的流民护食的模样更有趣——像条狗。”

“于是,他将这只碗,当做一件'雅趣'的藏品,摆在了他那座用民脂民膏堆砌起来的、金碧辉煌的郡守府正厅里!”

陈玄的声音陡然拔高,嘶哑的嗓音里带上了一股穿透金石的力量。

“何其荒唐!”

“何其可笑!”

最后四个字,陈玄几乎是用吼的。

声波撞在太和殿两侧的金漆立柱上,激荡出沉闷的回响,久久不散。

文官队列中,有人低下了头。有人悄悄将攥紧的双手藏进了宽大的袖袍里。

更多的人,面无表情。

他们的脸上写着同一种东西——事不关己。

因为这满朝文武之中,有太多人知道赵德芳是什么货色,知道北境是什么光景。但他们选择了沉默。沉默了十年,沉默了二十年。沉默到沉默本身,都变成了一种本能。

秦嵩微微阖了阖眼,像是在消化陈玄这番话的力道,又像是在精确计算反击的角度。片刻后,他向前迈出半步,宽大的仙鹤补服随之微微摆动,整个人的气势从“旁观”切换成了“掌控”。

他没有怒斥。

一个在朝堂上翻云覆雨三十年的人,绝不会在对手最亢奋的时候迎面硬碰。

“陈大人。”

秦嵩的声音不疾不徐,甚至带着几分长辈劝后辈的慈祥与痛惜。

“老夫理解你的心情。北境苦寒,百姓艰辛,你此行目睹种种惨状,心中悲痛,人之常情。”

他顿了顿,话锋陡转,语气中多了一层不容辩驳的凛然。

“可陈大人!这是太和殿!是大夏议政的国家重地!不是街头泼妇骂街的菜市口!”

“你说赵德芳贪墨,好,陛下已经查实了,涉案的人已经全数下狱,秋后问斩。朝廷已经给了北境交代!”

“你现在拿着一个破碗,在金銮殿上声泪俱下、痛哭流涕——老夫敢问一句——”

秦嵩猛地抬高了声量,一字一顿,字字如钉:

“你是在告状,还是在攀咬?!”

“赵德芳的案子已经结了!你再拿着这只碗出来翻弄,矛头到底指向谁?!是指赵德芳?还是指老夫?还是——”

他说到这里,刻意停了一停,目光不着痕迹地瞥了一眼龙椅的方向,声音骤然压低了半分,带上了一种诛心至极的暗示。

“——还是在暗指,朝廷对北境的一切处置,都是错的?陛下的圣裁,都是错的?”

这一句话,像一把淬了毒的暗刀,不是砍向陈玄,而是砍向陈玄身后那面叫做“皇权”的墙。

秦嵩太了解这位帝王了。承平帝可以容忍大臣骂他昏庸,但绝不容忍任何人质疑他的决策。

果然,龙椅上,承平帝那只摩挲扳指的手,微不可察地停了一瞬。

他的目光从秦嵩身上移开,缓缓落回陈玄身上。

那眼神里,多了一层东西。

不是愤怒。

是审视。

就像一个棋手,在重新打量一枚即将出局的弃子——思考它是否还有最后一点利用价值。

陈玄感受到了那道目光。

但他没有退缩。

他又一次放声大笑。

“哈哈哈哈——!”

陈玄爆发出一阵癫狂到了极致的大笑。

那笑声嘶哑、尖锐、支离破碎,像是一头被逼到了悬崖边的老狼,在纵身跳下之前,发出的最后一声长啸。

“粗鄙?攀咬?”

笑声戛然而止。

陈玄通红的眼睛死死盯着秦嵩。

那眼神里没有恨。

恨太轻了。

那是一种居高临下的、从灵魂深处俯瞰过来的不屑。

像是一个看穿了把戏的观众,在看台上最后一个小丑谢幕时,送上的一记嘘声。

“没错!我陈玄是粗鄙了!”

他的声音沙哑到了极点,却一个字一个字地砸在太和殿的每一寸空气里,砸得纹丝不动。

“老夫在北境,学会了骂娘!”

“学会了用拳头跟人讲理!”

“学会了跟北境百姓们一样大口喝酒、大口吃肉!”

“但老夫唯独忘了一件事!”

他猛地抬高了音量。

那声音不再像一个年近六旬的老人所能发出的——那是一声从胸腔最深处从这把老骨头的每一寸骨髓里炸出来的怒吼!

“老夫忘了,该怎么跟你们这群披着人皮的衣冠禽兽,讲道理!!!”

满殿哗然。

“衣冠禽兽”四个字炸开的瞬间,文官队列里好几个人同时变了脸色。有人脸色煞白,有人满面通红,有人下意识往后缩了半步——仿佛被这四个字当众扒光了朝服。

陈玄没有给任何人反应的时间。

他的控诉如同开了闸的洪水,裹挟着泥沙、碎石和漫天的腥红,铺天盖地地倾泻而出。

“我手里有账册!有罪证!每一笔进出、每一个名字、每一个亲笔签收的落款,白纸黑字,铁证如山!”

“又如何?!”

“我还是告不倒你这权倾朝野的当朝丞相!”

他猛地转过身,那双通红的眼睛扫过底下黑压压的朝臣,一寸一寸地刮过去。

每一个被他目光扫过的官员,都不自觉地低下了头。

“这满朝文武,个个衣冠楚楚,道貌岸然!”

“可谁的心里,没装着一本烂账?!”

“谁的府里,没藏着几件来路不明的珍宝?!”

“谁的手上,没沾着北境将士的骨血?!”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特意在某几个人的脸上多停了一瞬。那几个人,恰好是账册上记录在案的名字。

那几个人的脸色,瞬间变得比死人还难看。

“这大夏的江山,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朝堂之上,卖官鬻爵;边关之外,将士喋血!”

“你们在京城的画舫里听曲饮酒的时候,知不知道北境的士兵正在饿着肚子与黑狼部血战!”

“你们在暖阁里裹着貂裘嫌炭火不旺的时候,知不知道雁门关外有多少冻僵的尸体,连收尸的人都没有?!”

“我读了一辈子圣贤书,守了一辈子大夏律!”

“可直到今天——”

陈玄的声音突然降了下来。

降得很低。

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像是在对着空气说话,像是在对着自己说了一辈子的谎。

“——在这金銮殿上,我才终于明白。”

“这世道,早已黑白颠倒,人鬼不分。”

“而我陈玄守了一辈子的法,不过是权贵用来遮羞的一块破布。”

“谁有权,谁就是法。”

“谁有钱,谁就是理。”

“至于那些死掉的人、饿死的人、冤死的人——”

他低下头,看着手中那只破碗。

“——连一只碗都不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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