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
一块石头砸在木栅上,碎屑当场崩飞。
俘虏营前的警戒线晃了一下。
两个年轻战士端着步枪,枪口抬起半寸,又硬生生压了下去。
对面不是敌兵。
是刚从私牢里放出来的苦工。
是哭到嗓子哑的妇人。
是抱着孩子尸衣不肯撒手的老汉。
这枪怎么开?
开不了。
石满仓一看,头皮都麻了。
娘的。
昨晚哈比卜没把渡口烧干净,今天百姓要把俘虏营生吞了。
“让开!”
“把账吏交出来!”
“那个戴黑帽子的!”
“就是他改我家的账!”
一个瘦得只剩骨架的汉子举着扁担往前冲。
盾牌顶住他。
他直接用脑袋撞。
砰!
声音听得石满仓牙根发酸。
“别撞!”
“你他娘脑袋不要了?”
王二麻子冲过去,一把抱住那汉子的腰。
汉子像疯了一样挣。
“放开我!”
“他把我弟弟卖了!”
“卖了!”
“你们不是人民军队吗?”
“那就把人交给人民打死!”
这话一出,后头人群更炸。
“对!”
“交出来!”
“杀人偿命!”
“欠债卖人的狗东西,不配活!”
石满仓拖着伤臂往前挤,疼得脸都白了。
玛娅在后头喊:“石满仓!”
石满仓头也不回。
“我就看看!”
娜依气得跺脚。
“你看个屁,你还嫌自己血多啊!”
石满仓没空回嘴。
他看见警戒线左侧已经塌了一角。
几个苦工踩着倒下的木架冲进去。
其中一个独眼汉子直扑俘虏营。
他手里攥着半截铁钩。
铁钩上还带着旧血。
“老狗!”
“你认不认得我?”
俘虏里一个账吏吓得连滚带爬。
“不是我!”
“不是我!”
独眼汉子扑上去,一钩砸下。
砰!
账吏被砸翻在地。
还没等他爬起来,第二个人、第三个人已经冲上去。
脚踢。
拳砸。
石块往头上抡。
“打死他!”
“给我哥偿命!”
“给私牢里的人偿命!”
那账吏惨叫一声,马上被人群淹了。
看押战士想上前拉,被人推得连退好几步。
“不能打!”
“后退!”
“全部后退!”
可没人听。
愤怒像决堤的江水。
你喊再大声,也只是往浪里扔石子。
石满仓心里一沉。
坏了。
再这么下去,不光俘虏要死,百姓也得被踩死。
而且一旦开了头,后面谁还能分清谁是真凶,谁是小喽啰?
到时候一人一棍,全砸成烂泥。
爽是爽了。
账怎么办?
公审怎么办?
昨晚死那么多人抢出来的证据,又成了摆设?
“让路!”
石满仓吼了一声。
没人理他。
他声音本来就哑,这会儿在人群里跟蚊子叫差不多。
王二麻子急得满头汗。
“石伍副,退后!”
“你别进去!”
石满仓骂道:“退个屁!”
“你看那老娘们要被挤倒了!”
前头一个老妇人被人群撞得趔趄,眼看就要摔下去。
她怀里还抱着一双破草鞋。
石满仓扑过去,用右肩硬顶开两个人,把老妇人拽到盾牌边上。
老妇人却反手抓住他衣襟。
“军爷!”
“你们别护着他们!”
“我儿子就剩这双鞋了!”
“我连尸骨都没见着啊!”
石满仓喉咙像被堵住。
他能说啥?
劝她冷静?
放屁。
换成他娘被人卖了杀了,他也想把人活撕了。
可不能这么撕。
真的不能。
“老婶。”
石满仓咬着牙说:“人不能白死。”
“所以更不能让他们糊里糊涂死。”
老妇人愣了一下。
后头又有人冲上来,险些把两人一起撞翻。
石满仓把她往战士身后一塞。
“护着她!”
“是!”
战士咬牙应声。
另一边,王二麻子带着十几个兵排成人墙。
他一边顶,一边大喊。
“乡亲们!”
“听我一句!”
“账本在!”
“明天就审!”
“今天不能打死!”
一个满脸血污的苦工抡起木棍,红着眼吼回来。
“明天?”
“我等了三年!”
“我爹在水牢里泡了三年!”
“你跟我说明天?”
王二麻子被吼得一窒。
他平时嘴贱,这会儿也不知道该咋接。
“我……”
“我知道你苦。”
“你知道个屁!”
那苦工一棍砸在盾牌上。
“你有爹被剁手吗?”
“你有媳妇被牙行拖走吗?”
“你有娃儿被记成货号吗?”
王二麻子脸涨得通红,却没还嘴。
因为人家骂得没错。
他没有。
他只能顶着盾,硬挨。
石满仓看得心里发闷。
这不是刁民闹事。
这是压了太久的血,从地底喷出来了。
拦不住,就会淹死人。
“周副总参谋长到!”
一声厉喝突然炸开。
紧接着,军号响了。
嘟——!
尖锐的号声像刀子,硬生生劈开了混乱。
第二声。
嘟——!
第三声。
嘟——!
正在冲撞的人群下意识一顿。
连挥棍的手都慢了半拍。
周瑜大步走来。
他没骑马。
也没带长篇大论。
一身军装沾着江边泥水,脸色冷得像刚从铁水里淬出来。
身后,警卫排齐步压上。
枪口全部朝天。
刺刀不出鞘。
盾牌在前,喇叭在后。
周瑜接过铜喇叭,看都没看孙策,直接站上倒塌的木栅。
石满仓一抬头,心里就一个念头。
来了。
这位爷是真能镇场。
周瑜举起喇叭,声音不高,却硬得可怕。
“住手!”
两个字。
全场像被掐住脖子。
有人还想骂。
周瑜眼神扫过去。
那人嘴唇动了动,硬没出声。
周瑜指向地上那个被打得半死的账吏。
“把人拉出来。”
两个战士立刻冲进去,从人堆里把账吏拖出来。
账吏满脸是血,只剩哼哼。
几个苦工还想追着补脚。
周瑜一声厉喝。
“谁再动手,按冲击军管营地处置!”
空气瞬间冷了。
“军管营地”四个字,不是吓唬人的。
赤曦军打下渡口后,已经宣布接管。
这里现在不是旧税楼。
这里是共和国前线管制区。
苦工们红着眼。
手还在抖。
可脚步停住了。
周瑜站在高处,指着江边哈比卜的尸体。
“哈比卜死了。”
“你们看见了。”
“他胸口那一箭,不是你们射的,是共和国军队射的。”
“税楼是我们打下来的。”
“私牢是我们打开的。”
“账本是我们的突击队用命抢出来的。”
“所以今天这笔账,轮不到任何人私下乱算!”
人群里有人不服,嘶声喊道:“可他们害死了我们的人!”
“对!”
“凭什么不让打?”
“他们杀人时,也没人讲规矩!”
周瑜猛地转头。
“所以我们才要立规矩!”
这一嗓子,直接把反驳压了回去。
周瑜一把从玛娅手里接过一本转运押号簿,高高举起。
“你们要的是出气,还是要真相?”
人群安静了一点。
“你们现在冲进去,一棍子打死一个账吏,爽不爽?”
没人回答。
周瑜替他们答了。
“爽。”
“我也知道爽。”
“可打死以后呢?”
他翻开账簿,手指戳在纸页上。
“这个人经手过多少户?”
“他改了哪几笔?”
“谁被卖到了下游?”
“谁被关进私牢?”
“谁是主犯?”
“谁是帮凶?”
“谁只是被逼着抬箱子的杂役?”
“你们知道吗?”
几个举着石头的汉子怔住。
周瑜又指向俘虏营。
“你们现在冲进去,全打死。”
“账本没人念。”
“黑话没人认。”
“押号没人对。”
“下游牙行的线索断了。”
“还活着的人,可能再也找不回来。”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浇在人群头上。
有个妇人猛地抬头。
“还……还能找?”
周瑜看着她。
“能。”
“只要账在,人证在,口供在。”
“我们就能顺着号追。”
“追到下游,追到牙行,追到藏人的船帮。”
“可你们要是今天把账吏全砸死,那些名字就真成了死账。”
妇人手里的石头啪嗒掉地。
她嘴唇发抖。
“我女儿……我女儿编号四十二。”
“账上有吗?”
玛娅立刻翻板记录。
“姓名?”
妇人扑通跪下。
“阿依古。”
“白沙埠阿依古。”
玛娅看向文书。
“记下,公审优先核对。”
周瑜没有拦她跪,只是冷声继续。
“听清楚。”
“共和国不许私刑。”
“不是心疼这些狗东西。”
“是要把他们的罪,一条一条钉死。”
“钉在账上。”
“钉在证人嘴里。”
“钉在全渡口百姓眼前。”
“钉到谁也翻不了案。”
石满仓听得后背发麻。
这话比喊杀管用。
因为它不是劝百姓忍。
它是在告诉他们,别急,刀还在。
只是这刀不能乱砍。
要照着骨头缝砍。
周瑜又指向那个被打得半死的账吏。
“他若有罪,公审之后,该枪毙枪毙,该苦役苦役,该追赃追赃。”
“但不是你现在一脚踩死。”
“你一脚下去,踩死的不只是他。”
“还可能踩断别人的活路。”
人群彻底静了下来。
不少人喘着粗气。
眼睛还是红的。
可手里的扁担慢慢垂了下去。
独眼汉子死死攥着铁钩,指节发白。
“那要是你们护着他们呢?”
这话问得狠。
也问出了所有人的心声。
周瑜低头看他。
“你叫什么?”
独眼汉子咬牙。
“卡木尔。”
“船工。”
周瑜点头。
“卡木尔,我现在告诉你。”
“明日全民公审。”
“你上台。”
卡木尔愣住。
“我?”
“对。”
周瑜指着他,又指向人群。
“谁家有人被卖,谁家有人被杀,谁挨过鞭子,谁交过黑税,谁知道账吏改账,全部登记。”
“明日搭公审台。”
“苦主亲自上台。”
“对账。”
“指认。”
“作证。”
“被告当面听。”
“全渡口百姓当面看。”
“共和国军法处、文书处、宣传队一起记录。”
“该判谁,由人民公审决定。”
“由共和国执行。”
这一串话落下,广场像被钉住。
不是怕。
是懵。
苦主上台?
百姓当面看?
狗账吏跪着听?
这在旧税楼时代,想都不敢想。
以前他们连看账本一眼都要挨鞭子。
现在周瑜说,让他们上台算账。
石满仓旁边的王二麻子低声嘀咕。
“娘的。”
“这比打死还狠。”
石满仓点头。
“是狠。”
“打死是一眨眼。”
“公审是把皮扒了给全渡口看。”
王二麻子咧嘴。
“我喜欢。”
周瑜还没完。
他抬手指向俘虏营。
“警卫排。”
“把所有俘虏重新分类。”
“亲兵、账吏、牙行头目、税丁、杂役,分开看押。”
“谁敢串供,堵嘴。”
“谁敢自尽,绑手。”
“谁敢毁账,现场击毙。”
警卫排长立刻敬礼。
“是!”
周瑜转向玛娅。
“文书组。”
“今晚不睡。”
“把总账、催征册、押号簿分卷誊抄。”
“原件封箱。”
“副本明日上台。”
玛娅点头。
“是。”
她脸上没表情。
可石满仓知道,今晚文书组要累疯。
周瑜又看向娜依。
“宣传组。”
“半个时辰内,传遍渡口。”
“明日全民公审。”
“有冤报冤,有账对账。”
“但今日谁敢私刑,谁就是破坏公审。”
娜依举起喇叭。
“明白!”
周瑜最后看向孙策。
孙策点了点头,直接补令。
“各连抽人维持登记。”
“炊事班支锅。”
“先给百姓发粥。”
“人饿着,火更大。”
“是!”
命令一下去,原本快炸开的场面,竟然真被一点点拆开了。
盾牌后撤半步。
不是让路。
是给登记桌让出位置。
文书搬桌。
炊事兵支锅。
卫生队冲进去,把被踩伤的百姓和账吏一起抬走。
一个年轻苦工看见账吏也被包扎,立刻急了。
“凭什么救他?”
卫生兵头也不抬。
“救活了明天审。”
那苦工一愣。
旁边老汉一巴掌拍他后脑勺。
“听见没?”
“救活了审!”
“死了还审个屁!”
年轻苦工咬了咬牙,扭头把木棍扔到地上。
“行。”
“让他活到明天。”
越来越多的人放下石头。
扁担没有全交。
但都垂了下去。
有人哭。
有人骂。
有人蹲在地上抱头发抖。
刚才那股要吃人的浪头,被周瑜硬生生压回了河道。
石满仓看得服气。
真服。
他昨晚敢钻暗渠抢账,可让他站这里,把几千人怒火压住,他没这本事。
周瑜这人平时看着文气。
一到定规矩的时候,比刀还硬。
卡木尔慢慢走到登记桌前。
他把铁钩放在桌上。
咚。
“我登记。”
玛娅抬头。
“姓名。”
“卡木尔。”
“身份。”
“船工。”
“冤情。”
卡木尔喉咙滚了滚。
“父亲被吊死。”
“弟弟卖下游。”
“我左眼,是账吏拿烙铁烫的。”
玛娅笔尖一顿。
旁边文书脸色都变了。
卡木尔指向俘虏营。
“就是那个灰胡子的。”
“我明天要上台指他。”
玛娅写下。
“准。”
这一个“准”字,比任何劝说都管用。
后头立刻有人挤上来。
“我也登记!”
“我家有押号!”
“我认得牙行头目!”
“我知道他们夜里走哪条水道!”
娜依举着喇叭喊。
“排队!”
“一个个来!”
“谁敢挤,后头去!”
她嗓子一开,人群竟然真开始排了。
石满仓看得直咂舌。
前一刻还要打死人。
下一刻排队告状。
这就是规矩的厉害?
不。
不是规矩厉害。
是他们终于相信,这规矩能替他们出刀。
孙策走到周瑜身边,低声道:“压住了。”
周瑜把喇叭还给警卫员,脸色仍旧冷。
“只是暂时。”
“血仇太多,明日公审不能出岔子。”
孙策看向那几本账。
“账在。”
“人证也在。”
周瑜摇头。
“账在,不等于能审明白。”
孙策皱眉。
“什么意思?”
周瑜看向不远处堆成小山的旧账册。
那些账册有牛皮封的,有油布裹的,有竹简夹着的,还有半烧焦的碎页。
每一册上都写满土语黑话。
押号。
欠号。
折人。
耗损。
转水。
黑印。
连玛娅翻起来都要皱眉。
周瑜声音压低。
“明天百姓上台。”
“我们必须当众念账。”
“念错一笔,就会乱。”
“漏掉一户,也会乱。”
“这些旧账不是汉文正账。”
“半是土语,半是黑话,还有牙行暗号。”
“谁来念?”
孙策沉默了。
石满仓耳朵尖,听见这句,心里也咯噔一下。
对啊。
账抢出来了。
公审也定了。
可谁把这些烂账念明白?
乌马尔懂一些押运土记法。
玛娅会算账。
石满仓能看粮袋和路牌。
可这堆东西是哈比卜和牙行几十年攒出来的黑话窝。
念错了,百姓能把台子掀了。
王二麻子凑过来,小声道:“石伍副,你能念不?”
石满仓瞪他。
“我能把你名字念成欠号。”
王二麻子立刻闭嘴。
周瑜转头看向俘虏营。
那边几个账吏被分开捆着。
有的低头装死。
有的眼珠乱转。
有的嘴角竟然还带着一点阴笑。
他们怕死。
但他们也知道,账离了他们,不好审。
石满仓看见那个眼神,火又上来了。
狗东西。
到了这时候,还想着拿黑账当护身符?
周瑜也看见了。
他眼神冷下来。
“把所有账吏单独看押。”
“今夜逐一审讯。”
“谁肯交代账法,记立功。”
“谁敢藏一笔,公审后加罪。”
警卫排长应声。
“是!”
可周瑜的眉头仍没松。
因为他心里清楚。
靠这些账吏自己吐,未必够。
他们会藏。
会混。
会把人命写成废话。
而明天,整个渡口都在等着听。
石满仓望着那堆账册,又望了望排队登记的百姓。
刚压下去的怒海,正在换一种方式翻涌。
没人再冲俘虏营。
但每个人的眼睛,都盯着明天那座台子。
周瑜站在晨光里,一锤定音。
“传令。”
“明日辰时。”
“石佛渡口全民公审大会。”
“所有苦主到场。”
“所有人犯押上台。”
“所有账册封存待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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