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殷蓝知第一次来游乐园。
那些只在电视里见过的设施，一个个活生生地立在眼前，旋转的木马，高高的大转盘，还有那边尖叫着冲下来的过山车。
她眼睛都看不过来了，东张西望，恨不得多长几双眼睛。
刚从旋转木马上下来，小脸还红扑扑的，旁边的工作人员姐姐弯下腰提醒她:“小朋友，今天人多，要牢牢拉住妈妈的手哦。”
小殷蓝知愣了一下。
然后脸上的笑意像花儿一样绽开。
她握住殷长安伸过来的手，攥得紧紧的，仰起头，甜甜地开口:“嗯！知道了，谢谢姐姐。”
那声音又软又糯，工作人员看着这个粉雕玉琢的小丫头，心都要化了。
再看向她牵着的那个女人——心里冒出一句话:果然，有其母必有其女。
母女俩都长得……十分伟大啊！
“您家孩子真懂礼貌。”工作人员由衷地说。
殷长安低头看了一眼身边的小人儿，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柔和的光。
不是那种自吹自擂的骄傲，而是满满的欣慰，还有一点点旁人不理解的心酸。
“嗯，”她轻声说，“她是个很优秀的孩子。”
工作人员没听懂那奇怪的情绪，只是看着手拉手离开的母女俩——母亲温婉大气，女儿懂事可爱，走在一起，怎么看怎么养眼。
远处，母亲弯腰一把将女儿抱起来。那个小女孩似乎有些害羞，脸一下子就红了，左看看右看看，确认没人看她们，才纠结了一会儿，红着脸抱住了妈妈的脖子。
好暖。
小殷蓝知把脸埋在殷长安颈窝里，偷偷地笑。
脑海中的倒计时一点一点逼近。
殷长安抱着小蓝知，来到了游乐园最后一个“关卡”——拍大头照的设备。
小小的亭子里，排着几个人。
听着里面母女俩的笑声和咔嚓咔嚓的快门声，谁都没有催促。
轮到她们的时候，小蓝知拉着殷长安的手钻进去，对着镜头做鬼脸、比爱心、脸贴脸。
快门声不间断地响着，一张张照片从出口滑出来。
出来的时候，小蓝知手里捧着一沓厚厚的照片，心满意足。
黄芪眼睛都亮了。
她在思考——为啥后来华国没有这种设备了？她觉得大头贴超棒的！
尤其是有蜜蜂主题特效的那几张！满屏的小蜜蜂围着她的脸，她在正中间！
帅炸了！
黄芪小心翼翼地把那堆“单蜂照”揣进兜里，然后舒舒服服地躺在了殷蓝知的大棉花糖上。
殷蓝知很大方:“姨姨，蓝知吃左边，右边就给你了。”
黄芪一个翻身，左边右边各咬一大口，嚼吧嚼吧看向殷蓝知。
殷蓝知不生气:“那姨姨吃上面，我吃下面。”
黄芪一滚，又把下面咬出个口子。
殷蓝知眼睛一眯:“那这个都给姨姨吃，我和妈妈吃一个。”
黄芪:……
倒计时只剩十分钟的时候。
小蓝知正拉着殷长安的手，喋喋不休地讲着学校里的趣事。
谁谁谁上课偷偷吃零食被老师发现了，谁谁谁跳绳跳得最好，谁谁谁和她一起值日——
话忽然停住了。
她看见了那个熟悉的建筑。
苏家的别墅。
灰白色的，冷冷的，立在不远处。
“……妈妈？”
小蓝知的声音里带上了一点害怕，一点小心翼翼。
殷长安何尝不想继续陪着她，何尝不想带她一走了之。
可她不能。
她没有第一时间回应。
小蓝知立马就猜到了。
她没有松开牵着的手，反而攥得更紧了些。
“……你要走了吗？”
殷长安低头看她。那双眼睛里有太多东西——不舍，心疼，愧疚，还有深深的无奈。
“对不起，蓝知。”
小蓝知一下子就有些不知所措。
“那你……还来吗？”
她的眼神里有期待，有紧张，有那种“只要你说来我就一直等”的执拗。
可当她看见殷长安眼里的无奈时，张了张嘴，后面的话没有说出来。
“……谢谢您。”
她低下头，声音小小的。
“我会一直记着您的，妈妈神仙。”
记不住的。
等她们走了，时间线会修正。
关于她们的记忆，都会消失。
小蓝知忽然抬起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家”，又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照片。那些大头贴，每一张都笑得那么开心。
她把包包里的照片全拿出来，递到殷长安面前。
“您……能不能不要忘记我？”
妈妈神明一定很忙。
她要拯救很多很多不被妈妈爱的孩子，以后会有越来越多的“孩子”。
到时候，会不会就把她忘了？
小蓝知想到这里，心里酸酸的，像喝了一口醋。
她捏着照片的手有些用力，甚至有点不敢再看殷长安那双一直温柔的眼眸。
目光落在最上面那张大头贴上——
她和殷长安脸贴着脸，对着镜头笑。
眼睛……
她们的眼睛，长得好像。
她……
小蓝知的脑子里闪过家人的样子。
林芳娟，那个从不正眼看她的妈妈……爸爸…那个长期不回家的男人，哥哥…她的两个哥哥……
不对。
不对！！
不对！！！
倒计时忽然剧烈跳动。
本来还有五分钟，一下子变成了三十秒。
殷长安还有好多话想说，她伸出手，想再摸摸女儿的脸——手从那沓照片上虚虚地穿了过去。
她在被清除！
小蓝知刷地一下把照片收回怀里，看着眼前渐渐变淡的身影，慌乱了一瞬。
但她没有思绪混乱。
她倔强地看着那双眼睛，想要一个答案。
“你到底是谁！”
那双一直温柔的眼眸，忽然被泪水淹没。
殷长安伸出手，想再抱抱她——没有成功。
二十秒。
“我是妈妈！”
小蓝知不可置信地后退了半步。
可看着那道即将消散的身影，她又往前走了两步，走到她怀里。
碰不到。
她们已经碰不到了。
“妈妈……你……我要怎么找到你？能不能不要走？蓝知还有好多话要和你说！”
殷长安的眼泪滑落。
小蓝知想伸手接住，可那滴眼泪还没落下，就消失了。
“蓝知，妈妈会来接你。妈妈未来会一直陪着你！”
“妈妈爱你！”
“对不起……妈妈不能陪你长大……”
“妈妈——”
话还没说完，那道身影就彻底消散了。
小蓝知呆呆地站在原地。
妈妈。
那是她真正的妈妈。
她的妈妈爱她。
是因为有事情，像现在这种会消失的事情一样，所以妈妈才不能陪她……
有什么东西，在小小的人儿心间炸开。
那些混乱的、理不清的思绪，像是被暖暖的阳光照过，一点一点变得清晰。
今天她很开心。
是因为妈妈。
是因为那双盛满了爱的眼睛。
是因为那句——
蓝知，妈妈爱你。
小蓝知仰起头，对着空荡荡的前方，轻轻开口:
“妈妈……蓝知…也爱你。”
轰——
有什么东西掠过。
像风。
强硬的来，强硬的吹走了很多东西。
小蓝知眨了眨眼睛。
手里厚厚的照片……变成了一张。
薄薄的，一张。
是她回家路上，和路边玩具熊的合照啊……
膝盖有点疼…只有一点点…是今天坐错车的时候不小心蹭破的，破了一点点皮，已经快好了。
她往家的方向走。
走着走着，手不自觉地捂上心口。
那里……暖暖的。
她好像……想妈妈。
想让妈妈多爱她一点。
走进家门，客厅里，林芳娟正在办公。
又开了一个新公司？妈妈真辛苦啊。
小蓝知放下书包，倒了一杯温水，小心翼翼地走过去，放在林芳娟手边。
林芳娟正在处理文件，余光瞥见那杯水，还有站在旁边眼巴巴望着她的小小人影。
那孩子的眼睛亮晶晶的，像是在期待什么。
期待什么呢？
期待她看一眼？期待她说句话？
林芳娟心里忽然涌上一股烦躁。
“啪——”
她一巴掌把杯子打开。
水洒了一地，杯子滚出去老远。
“滚远点！”
声音里是毫不掩饰的厌烦。
旁边的佣人赶紧上来收拾，有人偷偷看了一眼那个低着头的小女孩，眼里闪过一丝怜悯。
可怜的不被爱着的孩子。
小蓝知低着头，转身离开客厅。
佣人们都没注意到——
在离开客厅之后，那个一直沉默的孩子，慢慢把手放在心口。
暖暖的。
那股暖意还在。
不对……
妈妈不应该是这样的……
不应该是这样冷冰冰的……
一定是哪里出了问题………………
感受着心口慢慢蔓延开的暖意，小蓝知的嘴角，缓缓勾起一个很小的弧度。
妈妈……
她会做得更好。
让妈妈……变回记忆深处那个温暖柔软的样子。
她会的……会做到的！
她一定会把那个妈妈带回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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