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北别苑的夜晚,死寂得像一座坟墓,只有冷硬的土炕和透风的窗户。
窗外的枯树在寒风中摇曳,投下张牙舞爪的鬼影。
沈南乔披着那件羊毛大衣,坐在那盏昏黄的煤油灯下。
她在擦枪。
那把勃朗宁手枪,已经被她拆卸、擦拭、组装了无数遍。每一个零件都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弹夹里压满了六颗黄澄澄的子弹。
这三天,她被软禁在这里,与世隔绝。
门口的卫兵换了一波又一波,从最初的二十人增加到了四十人。甚至连一只鸟飞出去,都会被打下来。
霍行渊是铁了心要把她锁死在这里,直到林婉安全落地,直到这场“真爱回归”的大戏落幕。
“呵。”
沈南乔轻笑一声,将弹夹“咔哒”一声推入枪柄。
“霍行渊,你以为只要关住我就行了吗?”
“你不知道,我也在等。”
“等一个能让我光明正大走出这扇大门的机会。”
按照林婉信里的时间,那趟从津门开来的火车,明天就要进站。
R国人不会轻易放过林婉,南方的刺客也不会放过霍行渊的软肋。
霍行渊想要把人安安稳稳地接回来,没那么容易。
只要有危险,他就需要替身,就需要她这个挡箭牌。
“轰——”
院子外突然传来汽车引擎的轰鸣声。
两束刺眼的大灯光柱瞬间撕裂了黑暗,透过破败的窗纸,照亮了沈南乔那张平静无波的脸。
沈南乔放下枪,迅速将其塞回枕头底下。她理了理头发,端坐在那张唯一的木椅上,神色淡然地看着那扇摇摇欲坠的房门。
“砰!”
门被猛地推开,寒风灌入,火苗剧烈摇晃。
霍行渊大步走了进来,他看起来很狼狈。一身笔挺的军装上沾满了尘土和草屑,甚至还有几滴干涸的血迹。
他的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眼窝深陷,眼底布满了红血丝,整个人透着一股极度的疲惫和焦虑。
但这丝毫不影响他身上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他站在门口,用极其复杂、甚至有些躲闪的目光,看着坐在灯下的沈南乔。
那个眼神里有愧疚,有不忍,但更多的是不得不为之的决绝。
“少帅。”
沈南乔率先开口,声音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这么晚了,来别苑做什么?”
“是来看我死了没有吗?”
霍行渊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大步走过来,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
“南乔。”
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含着沙砾:
“我有件事,需要你帮忙。”
“帮忙?”
沈南乔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抹讽刺的弧度:“我现在是阶下囚,是被少帅扫地出门的弃妇。我能帮您什么?帮您给林小姐腾地方吗?我已经腾了啊。”
“不是这个。”霍行渊深吸了一口气,似乎在给自己打气。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盒烟,想要点燃,却发现打火机怎么也打不着。他烦躁地将烟盒揉成一团,扔在地上。
“婉婉明天到。”他终于说了出来。
“哦。”沈南乔点点头,“恭喜少帅,有情人终成眷属。”
“但是……”
霍行渊抬起头,眼神变得锐利而阴鸷:
“情报显示,R国人的特务组‘黑龙会’已经潜入北都。还有南方军派来的暗杀团,也盯上了明天的专列。”
“他们知道婉婉对我有多重要。他们想在火车站动手,杀了她,或者绑架她,以此来要挟我。”
说到这里,他的手死死地扣住了桌角,指节泛白:
“婉婉身体不好,她在R国受了五年的折磨,现在连路都走不稳。如果遇到刺杀,哪怕只是受到惊吓,她都可能挺不过去。”
沈南乔静静地听着。
她看着霍行渊那副焦急、心疼,为了另一个女人的安危而方寸大乱的样子。
心里竟然连一点痛的感觉都没有了,只剩下麻木。
“所以呢?”
沈南乔看着他,语气凉薄:
“少帅跟我说这些做什么?是想让我去给林小姐祈福吗?”
霍行渊沉默了片刻,他避开沈南乔的视线,看着跳动的灯火,声音低沉:
“我安排了两条路线。”
“一条是明路,大张旗鼓,豪车接送,走朱雀大街回大帅府。”
“一条是暗路,坐普通的黄包车,走小巷子,直接去西山的温泉别墅。”
“所以……”
她轻笑一声,笑声里满是凄凉:
“少帅是想让我去走那条明路,对吗?”
霍行渊的身体僵了一下,但他没有否认。
“是。”
他转过头,重新看向沈南乔,眼神里带着近乎残忍的坦诚:
“那些杀手没见过婉婉现在的样子,他们只知道,我要去接我最重要的女人。”
“在北都,所有人都知道你是我的‘心尖宠’,是我为了你敢打师长女儿的‘少帅夫人’。”
“只要你出现,只要你穿得显眼一点,坐上那辆车……”
“所有的火力,所有的暗箭,都会冲着你去。”
“这样,婉婉就安全了。”
虽然早就猜到了,但当这番话亲口从霍行渊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沈南乔还是觉得有一把冰冷的刀,狠狠地捅进了她的心脏,然后用力搅动。
他把她捧得那么高,让她那么招摇,甚至给她“夫人”的名分,真的只是为了这一天。
为了让她成为一个足够亮、足够吸引火力的活靶子。
“霍行渊。”
沈南乔看着他,眼神清澈得有些吓人:
“你会让我死吗?”
霍行渊的心脏猛地一缩。
“不会!”
他急切地说道,伸手想要去握她的手,却被沈南乔躲开了。
“我安排了最精锐的警卫连保护你!那辆车是防弹的,只要你不下车,绝对不会有事!”
“而且我已经布置了狙击手,只要那些杀手一露头,就会被击毙!”
“南乔,你信我。”
他看着她,眼神里满是恳切:
“我不会让你死的。你只是去走个过场,演一场戏。只要吸引了他们的注意力,婉婉那边安全了,我马上就带人来救你!”
救我?
沈南乔在心里冷笑。
等你知道林婉安全了再来救我,恐怕我已经被炸成碎片了吧?
在这个男人心里,天平的两端从来就没有平衡过。
林婉是无价之宝,受不得一点风吹雨打。
而她沈南乔皮糙肉厚,命贱如草,就算受点惊吓,甚至挨上一两枪,只要不死,也是划算的。
“好。”沈南乔点了点头。
只有离开这座被重兵把守的别苑,只有到了混乱的火车站,她才能浑水摸鱼,实施她的逃跑计划。
这是一场豪赌。霍行渊拿她的命去赌林婉的安全,而她拿自己的命去赌自由。
“我答应你。”
沈南乔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黑夜:
“不过,少帅。”
“亲兄弟还明算账呢,这可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活儿。”
她转过身,脸上露出了那个熟悉、市侩、贪婪的笑容:
“咱们是不是该谈谈价钱?”
霍行渊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沈南乔会答应得这么痛快,更没想到她在这个时候,想的竟然是钱。
但他心里反而松了一口气。
要钱好,要钱说明她还没绝望,说明她还想活着花钱。
只要能用钱解决的问题,对他来说都不是问题。
“你要多少?”
霍行渊从怀里掏出支票本和钢笔。
“少帅觉得,我的命值多少?”
沈南乔靠在窗台上,抱着双臂,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霍行渊的手顿了一下,他在支票上刷刷刷地写下一串数字,然后撕下来,放在桌上。
“五十万大洋。”
他看着沈南乔,沉声道:
“这是汇丰银行的本票,随时可以兑现。”
“少帅放心。”
沈南乔抬起头,眼神明亮,那是即将奔赴战场的决绝:
“拿人钱财,替人消灾。”
“明天,我会穿上那件最红的衣服,化最艳的妆。”
“我会演好最后一场戏。”
“绝不让您的婉婉,受到一丝一毫的惊吓。”
霍行渊看着她。
不知为何,看着她如此冷静、配合的样子,他的心里并没有感到轻松,反而涌起一股巨大的恐慌。
就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离他而去。
“南乔……”
他站起身,想要去抱她。
“少帅请回吧。”
沈南乔后退一步,做了一个送客的手势,语气疏离得像是陌生人:
“明天还要演大戏,我得养足精神。”
“那你早点休息,明天见。”
霍行渊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既有愧疚,又有不舍,还有说不清道不明的眷恋。
说完,他转身大步走出了房间,消失在黑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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