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葬这日，姑苏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都来了，知府，同知，通判，乃至致仕的老翰林，赋闲的旧乡绅，乌压压站了一片。
林家祖茔在城外二十里，一路上车马络绎，
洪瑾以准姑爷的身份，扶灵而行。
他一身素服，跪在灵前烧纸上香，行子侄之礼，那些姑苏官员看在眼里，心里暗暗掂量：这位永宁侯世子，是真把林家当回事的。
贾琏同样跪在灵前，哭得鼻涕眼泪流了一脸，不少官员点头称赞，贾家也是至情至善。
落葬毕，众人散去。
黛玉站在新坟前，看着那块墓碑，上面写着“先考林公讳如海之墓”，她伸出手，摸了摸石碑，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洪瑾站在不远处，没有上前。
小厮凑过来，小声道：“爷，林姑娘她……”
抬手，止住他的话。
让她哭一会儿吧，洪瑾心里想着，从扬州到姑苏，这一路她一滴泪都没掉，
这孩子从里到外清冷的很，总是坐在窗前发呆，她不过十二岁，到底受了何等委屈，才养成如此，回到京城定要让旺儿好好打听打听。
他转身，往林子外走去。
黛玉哭了许久，终于抬起头，泪眼朦胧中，她看见洪瑾的背影，正慢慢往外走。
雪雁递过帕子：“姑娘，洪世子在外头等着呢。”
接过帕子，拭了拭眼角：“父亲，女儿，跟他走了。”
说罢，磕了三个头，起身往外走。
回京的船，是挂着永宁侯府旗子的官船。
船很大，上下三层，丫鬟婆子小厮护卫，几十号人住一层，洪瑾住二层，黛玉则带着雪雁王嬷嬷住三层。
启程第一日，黛玉便窝在舱里不出来。
雪雁急得团团转：“姑娘，您多少吃些东西，从昨儿到现在，您就喝了两口粥。”
黛玉靠在窗边，看着外头的河水，不说话，雪雁没法子，只得去寻洪瑾。
洪瑾正在舱里看文书，见雪雁来了，放下笔：“林姑娘怎么了？”
雪雁行了个礼：“回世子爷，姑娘她从昨儿起便不怎么吃东西，婢子劝不动，只得来求世子爷。”
沉默片刻，从箱子里翻出来几包东西，“我去看看。”
上了三层，站在黛玉舱门外，敲了敲门。
里头没应声，他又敲了敲，“林表妹，是我。”
过了好一会儿，里头才传来一声：“进来吧。”
洪瑾推门进去，一眼便看见表妹伤悲望着窗外，许久才转过头来看着洪瑾，眼神淡淡的，
“表兄有事？”
没急着答话，走过去，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他从袖中摸出纸包，放在她面前的小几上。
黛玉好奇看了一眼，没动。
“松子糖，酥糖，还有龙须酥，我小时候不爱吃饭，我母亲就拿这个哄我，你尝尝。”
女孩应该爱吃甜嘴的吧，洪瑾想着，老爹让买女孩喜爱的玩意儿，镯子珠钗不合规矩，吃的总不会有错。
看着纸包，又看看洪瑾，从会吃饮食时便吃药，嘴里总是苦的，在贾府多年尚且没人上上心思给她甜嘴的避避苦，
她没说话，拆开其中纸包，里头是一颗颗小小的松子糖，裹着薄薄的糖霜，晶莹剔透。
她拈起一颗，放进嘴里，甜味在舌尖化开，她忽然觉得眼眶有点酸。
洪瑾看着她，许久才开口：“林表妹，有些话，我想与你说清楚。”
黛玉抬起头，
“婚约的事，我知道你心里不情愿，一个素未谋面的人，突然说与你有婚约，换谁都不会情愿。”
没说话，黛玉只静静看着他。
“但我想让你知道，”洪瑾顿了顿，“这婚约，只是权宜之计。”
“你是林表叔唯一的骨血，他临终托付于我，我必不负他所托。”洪瑾看着她，目光清正，“往后你住在永宁侯府，我会像兄长那般待你，你安心住着，想做什么便做什么，没人敢给你委屈受。”
“等你长大成人，若遇见心仪良善之人，想嫁他，这婚约便作废，我会替你备一份厚厚的嫁妆，风风光光送你出嫁，绝无二话。”
黛玉怔怔看着他，半晌说不出话，他果真如此吗？
忽然有些恍惚，这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人？
“你……”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不知该说什么。
洪瑾起身，“你好好歇着，好好用饭，养足精神才好。”说罢，转身要走。
黛玉看着他的背影，忽然鬼使神差地开口：
“那你呢？”
你什么，你这般岂不是耽误了自己，黛玉自己都愣住了，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问出这句话，话一出口，便后悔了。
洪瑾转过身，看着她，她垂下眼，耳根微微有些发烫。
沉默片刻，忽然轻轻笑了一下，“我？表妹无需为我挂心。”
说罢，推门出去。
他才不想什么劳什子情情爱爱，女子只会影响他在朝堂上和那些老匹夫们干架。
黛玉怔怔坐在窗边，半晌没动。
雪雁悄悄探进头来，见自家姑娘坐在那里发呆，脸上的神色，说不上是哭还是笑。
“姑娘？”她小心翼翼上前，黛玉回过神，看了她一眼。
“把这些糖收起来。”
应了一声，雪雁走过去，正要把纸包收好，黛玉又道：“别收远了，搁我床头箱子里。”
雪雁愣了愣，偷偷看了自家姑娘一眼，黛玉没看她，只把脸转向窗外。
河水漫漫，两岸的田野缓缓后退，天边有晚霞，红的紫的，好看得很。
她忽然想：那个永宁侯府，会是什么样子呢？会不会同荣国府那般，姐姐妹妹众多，洪表兄同宝玉那般，也是被姑娘们围着，被祖母太太们宠着。
入夜，洪瑾在舱里看文书，小厮端了茶进来。
“爷，”小厮笑嘻嘻的，“林姑娘晚膳用了半碗饭呢，雪雁姐姐可高兴坏了。”
洪瑾“嗯”了一声，没抬头。
小厮凑过来：“爷，您今儿跟林姑娘说什么了？她怎么忽然肯吃饭了？”
抬眼看他，小厮立刻缩回去，“小的多嘴，小的多嘴。”
低头继续看书，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买的糖还有多少？”
“糖不能久放，小的买得不多。”
见洪瑾没答话，小厮眼珠一转，嘿嘿笑了：“爷放心，明日船靠岸停歇，小的这就上岸买，定不会让林姑娘缺甜口的玩意儿，爷，您对林姑娘可真好。”
“话多。”洪瑾瞥他一眼，小厮捂着嘴，偷笑着退了出去。
在林府这些日子，林表妹日日都在喝药，洪瑾是知道的，老管家说她先天不足之症，这么羸弱的身子当真同林如海一脉，
就这么羸弱的身子，回到侯府得找太医好好瞧瞧，洪瑾突然觉得，自己像个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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