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日头偏西，将上海的云絮染成一片昏黄。
安福路的青石板路上，梧桐叶被晚风卷着，在墙角打着旋，一派安静祥和。
阿桂昨天从巷子里挨了一顿打回来后，硬是强撑着一口气，挪回了佣人房里，他身上的皮肉虽无明显伤痕，可每一次呼吸，都像有刀子在五脏六腑里搅动，疼得他直抽冷气。
昨天到现在，他多次试过潜入书房，趁着送水的机会，想从厨房绕去书房走廊，结果刚到楼梯口，就遇到了芍药，侥幸过了芍药那一关，可书房的门却是锁死的，他根本进不去。
阿桂坐在床沿，看着窗外渐渐沉下去的太阳，脑子里一片混沌。妻儿可能遭遇的下场，像一座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
那一瞬间，阿桂的希望彻底破灭了。他知道，自己真的完了。
傍晚时分，天色渐暗，特高科的办公室内却灯火通明，空气像被拧干的湿毛巾，沉重得让人窒息。
渡边坐在办公桌后，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手里拿着一份刚送来的汇报，佐藤站在他面前，垂着头，额角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却始终不敢抬头。
“还是没结果？都是废物！”
佐藤咽了口唾沫，禀报道：“渡边主任，沐家最近加派了护卫，应该是发现我们的人了，阿桂本来就是院子里的佣人，想要潜入书房还是有点难度的。”
渡边揉了揉眉心，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烦躁。
本来他们有林妈这个好棋子，结果林妈失联，唯一可以把柄也失踪了，这明摆着是沐尧动的手脚，
如今阿桂又连书房的门都摸不到。
沐尧就是零号，这个念头在他心底疯长，可他却偏偏动不了手。
上一个不知死活跑去沐家搜查的伊藤贵音，已经被调往南京，成了特高科的笑柄。
沐家背后不仅有军部撑腰，还在上海庞大的人脉网，若是没有确凿的铁证，贸贸然带着人闯进去，只会惹一身腥，甚至可能被军部当成此次零号泄密石事件的替罪羊，推出去平息怒火。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一名特务探头进来，手里捧着一份用牛皮纸包着的文件，恭敬地说道：“渡边先生，沐家的佣人阿桂，托人送来了一份文件，说是沐尧最近的货运清单。”
渡边愣了一下，随即眼底闪过一丝精光：“哦？货运清单？拿过来。”
特务连忙将文件递上，渡边拆开包装，里面是一叠厚厚的纸质文件，上面印着沐氏实业的印章，字迹清晰，正是最近一个月，沐尧安排送往江西的货运清单。
佐藤站在一旁，眼睛盯着清单，看着一页又一页的内容，他凑到渡边耳边，道：“主任，这清单近一个月，每天都有货船从上海出发前往江西，最多的一天，甚至一下子派了五条船出去。这么大的货运量，想要把几万个防毒面具夹在普通货物里，混上船运往南昌，是再简单不过的事情！”
渡边的目光快速扫过清单上的日期和船号，眼底的怀疑瞬间变成了笃定。
果然是他！
阿桂虽然没能潜入书房偷到核心文件，但这份货运清单，就是最直接的证据！
每天都有船，而且数量还不少，只要把防毒面具藏在其中，神不知鬼不觉地运到南昌，那南昌会战失利的原因，就彻底坐实了是沐尧在背后搞鬼！
渡边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他知道，这是他抓住沐尧的最好机会。
可他也清楚，不能贸然行动。
“不能直接去。”渡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脑海里飞速盘算起对策。上一次伊藤贵音的教训还在眼前，他不能再冒那个险。
必须稳妥。
他抬头看向佐藤，眼神变得锐利而阴沉：“佐藤，备车。”
佐藤心中一喜，连忙应道：“嗨！主任，是要去安排行动队去抓沐尧吗？”
“联系行动队做什么？”渡边冷冷道，“我们去沐家。”
“去沐家？”佐藤有些惊讶。
“对。”渡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眼底闪过一丝算计：“我亲自去一趟沐家我倒要看看，沐尧手里的这份‘货运清单’，能不能经得起推敲。”
佐藤明白了渡边的意图。
两人单独前往，既显得是私人拜访，不会引起沐矛盾，却能直接面对沐尧，从言语间套出沐尧的破绽。
至于那份清单，就是最好的敲门砖。
“属下明白了！”佐藤立刻躬身，“我这就去安排车子！”
傍晚的上海，华灯初上，街道上行人匆匆。
一辆黑色的汽车驶出特高科的大门，朝着法租界安福路的方向而去。
车上，渡边靠在后座，目光阴沉地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
他的手里，紧紧攥着那份货运清单。此行，必然是一场没有硝烟的硬仗。
而沐家老宅内，沐尧正站在书房的窗前，看着天色一点点暗下来。
“先生，阿桂已经将货运清单交给特高科了。”薛斌在一旁低声汇报着。
沐尧转过身，嘴角勾起笑容：“很好。一切按照计划进行。渡边既然来了，这出戏，就得演得更真一点。”
夜色彻底笼罩了上海，沐家老宅的大门外，一辆黑色汽车缓缓停下。
沐家老宅的铁门从内部打开，薛斌上前，语气谦和：“渡边主任，我家先生已在书房等候。”
渡边冷哼一声，抬步往里走，目光锐利地扫过庭院。
廊下护卫身姿挺拔，眼神警惕，将整个沐家守得密不透风，这般戒备，反倒让他更加笃定沐尧心里有鬼。
佐藤紧随其后，手按在腰间，时刻留意着周遭动静，十分警惕。
穿过种满各类花卉的庭院，两人跟随薛斌一起踏上洋楼的楼梯，渡边一路沉默，周身的气压低得吓人。
直至书房门前，薛斌抬手轻叩门板，屋内传来沐尧温润的声音：“请进。”
推门而入，沐尧正站在书桌前，一身熨帖的深色西装，衬得他面容儒雅，全然没有半点被特高科找上门的慌乱。
他抬手示意薛斌退下，转而看向渡边，嘴角是恰到好处的笑容，伸手做了个请的姿势：“渡边主任大驾光临，沐某有失远迎，快请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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